暮色渐浓，霓虹与烟火再次交织成一幅绚烂的画卷。
局里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会议室的白炽灯比清晨更冷，带着点夜晚特有的寒气。长桌一侧是市局刑侦第一支队，另一侧则是反恐部门和排爆专家。
经过高分辨率质谱，多次对照样本和排除混合物后，爆炸物成分终于有了结果。
eod组组长最先发言：“通过多种检测手段和经过初步分析，包括gc-s、ftir和tga。我们在爆炸残留物中上发现了微量的2-4-6三硝基苯酚和petn，也就是苦味酸和高能苯酮硝化物的痕迹。整体纯度和稳定性较低。此外，经对爆炸现场周边区域的采样分析，未发现存在任何炸药成分或与爆炸物相关的残留物。”
这便意味着嫌疑人活动区域不在案发现场周边环境的推测——得到证实。
张小顾继续补充道：“我们检测到爆炸残留物中有明显的petn特征性化学信号，且爆炸产生的气体中检测到较高浓度的氮氧化物和硝酸盐，这与petn的爆炸特性相符。根据目前的检测结果，我们初步推测petn为这次爆炸的主炸药。此外，我们在爆炸残留物中，发现了手机内部的爆炸物碎片，经进一步检测，确认为爆炸装置的一部分。”
萧尽霜：“目标明确，定向投放，案件可能存在复仇动机。据受害住户霍隆回忆，爆炸发生地点是受害住户霍可欣的卧室，承载物为书桌。经进一步了解，其就读于化学类专业院校。根据现有信息，我们初步怀疑受害者霍可欣与嫌疑人之间存在某种联系，尤其是在学业或个人生活中。”
eod组组长：“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嫌疑人装药方式很克制，petn破坏力被压低和没有发生二次爆轰的原因，个人行为可能性较高。”
萧尽霜问：“不是专业组织，但拥有足够时间反复试错。相关院校和受害者交易记录调查结果进展如何。”
“我们对受害者霍可欣的社交关系做了详细排查，目前没有发现其近期与任何人发生明显的矛盾和冲突。此外，经调查，受害者近期并没有明显的交往对象，且社交活动中保持较为平稳的社交圈。我们尝试联系了校内人事处，以了解近期是否有教师离职的相关信息。然而，由于当前处于节假期间，人事处的工作人员并未值班，因此未能获得相关的离职记录和人员变动信息。”
方慕雪：“我们对三名受害者近期的消费记录做了全面核查，未发现有购买电子产品的相关信息。”
萧尽霜快速得出结论：“经过现场勘查，门锁未发现撬动痕迹，且结合受害者霍隆回忆没有外来人员进出，嫌疑人极有可能在长时间接触受害者霍可欣手机的过程中进行了改造。由此推断嫌疑人对受害者霍可欣生活的高度了解，同时在受害者未察觉的情况下实施了此次爆炸。”
eod组组长：“初步分析，触发装置为机械和简易电路混合组装的电雷管，且非常规成品雷管，与简易烟花引爆器相似，无法追溯。我们会继续对强氧化剂，硝化相关化学品、实验级化学试剂流转点和供应商进行追踪。”
“尽管此次爆炸的破坏力被明显压低，但仍然不可忽视。单向普通仇恨不会使用这种极端方式，嫌疑人显然具有多重目标的意图。炸药的使用不仅仅是为了造成伤害，更可能具有象征性意义。不排除计划通过类似方式逐步达到某种更大目标的可能性。”萧尽霜揉了一下眉心，沉声道：“情况紧急，情报组继续深入调查受害者社交关系。同时，尽快联系校领导或行政负责人，获取离职教师的基本信息。若存在离职教师，立即联系该教师所在系部负责人，了解离职原因及背景。同时调查受害者与该教师的关系，查看是否有接触或冲突。”
“明白。”
会议结束时，窗外的城市楼宇依旧灯火通明，五彩斑斓的火光还在暮色中绽放。
萧尽霜回到办公室，快速整理了一下资料，将所有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最后才点开手机往家里发送了一条信息【会议刚结束，现在回去。】
刚下停车场，手机就震了一下【嗯，我反锁门了，你要睡大街了】
萧尽霜看着那短短的两句话，眉头开始缓缓舒展。
新的一年，真好，明天总是充满希望。
推开家门时，屋内很安静——
白玦坐在客厅的桌前，身形依旧单薄；桌上摆着一把半成型的团扇，材料随意堆放着。
团扇的扇面并非传统绢面，而是由透明树脂凝固而成的透明薄膜，好似一池春水，在风中荡起涟漪。中央用湖蓝色颜料轻描，层层叠叠的荷花花瓣在扇面婉转盛放；而几条立体的金鱼，仿佛被画笔赋予了生命，在这池春水间自由穿梭。
扇面的边缘被嵌上了几枚翩翩起舞的铂金蝴蝶，底部还点缀着几颗天空蓝翡翠。
那只小猫趴在桌上，眼睛闪着光，粉嫩的爪垫蠢蠢欲动。白玦还在埋头用镊子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最后一枚蝴蝶的位置，他的动作很慢，也很专注。
终于，小猫伸出爪子，轻轻拨动了一下桌上闪闪发光的材料。他终于抬起头，指尖在小猫的爪子和鼻子上轻轻一点：“乖，别乱动。”
小猫被点得愣了一下，弓起身子往他的手臂上蹭了一下，随即朝大门处站着的人跑去，似乎是要告状。
白玦脸上挂起一抹狡黠的笑容，戏谑道：“回来了，你要睡大街了～”
“嗯。”萧尽霜走到白玦身后，蹲下身，张开双手将他带入怀中：“这是…团扇？”
“对呀，你不在家，我又没事干。着新年婚礼用～”白玦将它对着灯光举起，“对着光，会好看点。”
“嗯，很漂亮。”
“等这个做完，再给张小顾他们做一把。”白玦将扇子重新放回桌上，用镊子夹起一条细长的银链，垂落在那几只蝴蝶的下方，：“大功告成～婚礼那天，你可别迟到。”
“不会。”萧尽霜答得干脆。
白玦转过身，张开手环住萧尽霜的后颈，任由着他将自己抱到沙发上。
冰凉的触感落入萧尽霜后颈上的皮肤，将人放下的一瞬，萧尽霜便拉过他的手裹进掌心里暖着：“手怎么这么冷。”
“颜料混合uv胶可以做出立体感，味太大，怕对小霜不好，就开了会窗。”
“病刚好，少吹风。”
白玦任他握着手，额头抵上他的胸膛，“嗯…你今天回来得好晚。”
“抱歉，会开得有些久。”
“出鉴定结果了吗？”
萧尽霜将重要信息压缩成五点：“嗯，初步推测petn为主炸药，雷管药为苦味酸，非常规雷汞、硝化甘油、四氯化碳。雷管为简易机械电路混合组装，且手机为爆炸装置的一部分。”
“……”白玦最不希望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低纯度？”
“嗯。”
“……盯原料获取链没用，省去精制工序，petn是高能炸药里最好制作的一种，难点只在于温度和时间把控。浓硝酸的获取方式，早上跟你提过了。季戊四醇，也就是它的合成前提，不属于管控物。”白玦探过身子，腾出一只手，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那瓶制作团扇扇面的高透明环氧树脂：“比如——这里面就有。但提取没必要，直接获取会更快。非传统引爆药，是因为苦味酸获取方式方便，肌酐检测试剂盒，粉碎成颗粒再干燥；或者用阿斯匹林提纯，再加——？！”
话音未落，萧尽霜直接将还停留在自己掌心中的那只手顺势一带，把人按进了沙发里：“停，你越界了。”
白玦后背陷进靠垫，也不挣扎，顺势仰起脸，半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眼尾泛着笑意：“这么急？”
萧尽霜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没松手，却也没接他的话：“获取链反恐部门会着手调查，但你刚说的渠道，越界了。”
“我知道底线在哪里。”白玦眨了一下眼，伸出另一只手去勾他的衣襟。但很快被萧尽霜按下：“你知道，但你不在乎。而且，你不是第一次。”
白玦收敛了笑意，目光落向桌上的遥控器：“你把电视打开。”
“做什么。”
“打开。”白玦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语气，“切到地方电视台。”
萧尽霜盯着他看了几秒，但还是慢慢松开手，打开电视，按照他所说切了频道。
新闻画面恰巧是东风路8号楼外围：残破不堪的墙面，黄色封锁线，破碎的玻璃，主持人用标准而克制的语速播报着：“今日凌晨，市区一栋居民楼发生爆炸，造成至少五人受伤。警方和消防部门已赶到现场处理，伤者已被送往医院救治。爆炸原因尚在调查中，相关部门正在进一步处理此事。”
“我以为你会需要。”白玦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顺势将手垂落沙发，小猫踩着软垫默契地将脑袋贴上他的掌心。
不等萧尽霜回答，白玦继续补充：“复仇的方式有很多种，但嫌疑人使用了炸药，是因为这个东西对他有象征性意义。你知道的，这次只是一个开端。嫌疑人还存在其他目标，不会直接去医院，至少现在不会。不是投递，也没有上门，要了解后续，只能通过电子信息。媒体报道了伤亡情况，有了这次经验，下一次药的重量，只增不减。”
他的目光落向窗外，远方的天空依旧被烟花点缀着：“粗制petn，杂质未完全去除，爆炸物质会减小，只能提高重量。但手机内部空间有限，要提升威力，要么换储存方式，要么——加铝。从烟花上。但现在是元旦。”
而元旦节，购买烟花的人员，根本无法追查。电视画面开始切换到专家连线，且开始模糊讨论引发爆炸的可能性。
白玦终于从沙发上坐起，伸手把小猫捞起带进怀里，指腹轻抚着它的脸颊：“苦味酸遇水会发生金属氧化反应，生成更敏感的苦味酸盐，更容易发生爆炸，所以现代基本不会用在炸药上。但它的获取方式太多了。不管是雷管，强氧化剂，季戊四醇，2-4-6三硝基苯酚都很难锁定到人，强硝酸这条链，不好说。所以我才会觉得，你需要这些。”
尽管部分刑侦人员在入职后可能会接受爆炸物相关的专业培训，但主要还是为了帮助识别、处理和安全销毁，不会涉及化学反应和制作过程。因此，在萧尽霜眼里，这是未知的领域。
而在勘查里，成分鉴定和化学反应是由技术鉴定人员和化学专家负责确认。白玦的优势在于犯罪动机，行为模式和心理特征，而不是——
具体配比。
“反恐部门和爆炸物处置小组负责从原料获取链入手，展开调查。你刚说的内容，我会转述成线索假设。”萧尽霜无奈叹了口气，伸出手连人带猫一同圈进怀里，像是将一柄锋利的刀收回鞘中：“调查组还在对受害者社交关系和校内近期离职教师进行深入调查。”
“粗制petn不稳定，装填也容易发生意外，普通的个人仇恨不会采取这么冒险极端的行为，这种通常由深沉的仇恨情绪和心理创伤驱动。而嫌疑人的这个创伤，是某一部分群体所致。又或许不存在什么直接矛盾，而是嫌疑人认为受害者——‘该死’。”白玦望着眼前人，眼神慢慢软下来，凑过身在萧尽霜的唇瓣轻贴了一瞬：“明天我和你一起去一趟受害者就读学校吧。”
“好。”萧尽霜双手搭在他的肩膀，正视道：“以后这类东西，别再涉及。”
“我没涉及，我只是就事论事。”
“我知道。但这是位置问题，你对这些东西太熟，这不是你该接触的领域，你不该继续往里走。”萧尽霜顺着白玦的颈部抚上了他的后脑，落下一吻，很短，却很认真：“我宁愿你不会这些，什么都不懂，也不想你站在那个位置。”
“我该拿你怎么办…”最后一句话，萧尽霜落得很轻，平静中却夹着束手无策的心疼。
“可我不能总是躲在你身后。其他人怎么想，我不在乎。”
萧尽霜没再接话，只是更用力地将人重新收回怀里。良久，他才再次开口：“抱歉，案件进展缓慢，昨晚答应你的事…”
他说的是昨夜里说睡醒带白玦出去走走的事。
“没事，你昨晚几乎没怎么睡，今天也累了一整天。这事不急。”白玦眼里那点锋利一点点褪去，柔声道：“所以，能别再那么严肃了吗？”
萧尽霜轻轻拍了拍白玦的后背，抵上他的额头：“嗯，明天去学校，今晚早点休息。吃饭没。”
“还没，跟着烹饪指南做了福袋，没跳步骤。加了虾肉、飞鱼籽、玉米、豌豆。没敢吃，等着你回来先试毒呢。”
萧尽霜轻轻将人带出一点，目光落到白玦那双明眸上：“你这是把我当小白鼠。”
白玦拿起手机在他眼前晃了晃，一本正经答道：“我已经准备好手机给你打救护车了，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