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烟花戛然而止，开岁的第一缕阳光终于穿过云层，洒在大街小巷悬挂的灯笼和对联上，温暖而明亮。然而，没人知道，在这片欢声笑语的背后，硝烟已经悄悄弥漫。
萧尽霜和白玦二人默契地在早餐店靠窗的角落里落了座，桌上摆着一盘金黄的油条，两杯热气腾腾的甜豆浆和皮蛋瘦肉粥。
白玦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双手撑着下巴一脸幽怨道：“我的假期…那么大一个假期…没了。”
萧尽霜目不转睛地盯着笔记本，右手指尖快速滑动触控板翻阅资料，左手却精准地将热豆浆推到他面前：“吃完我送你回去休息。”
论变脸这回事，白玦还是相当有心得的：“…我忽然觉得假期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嗯。你说对吧？”
“鉴定需要时间，你可以暂时回去休息，有新消息我通知你。”
“不要…等回到家，你就会收到我的‘老公不在家的第一天，想他。’爱上一个不回家的男人，这是我应得的。”白玦将油条掰下一块，蘸了点粥，小口小口地咬着。
“你啊。”萧尽霜无奈地叹了声，没再接着他的话往下说，“东风路8号楼402号房，住户为一户人家，三人。男主人霍隆，年龄四十七岁；女主人柳雾，年龄四十四岁，二人职业为雅台第二中学教师。另有一名女儿霍可欣，年龄二十岁，大二学生，就读于科学技术大学。”
“嫌疑人的目标很明确，是冲这家人来的。教师…可接触人员除了学生，还有同事，家长，甚至是教育界其他人士。太多了，不好筛啊…学生这个还好，同班同学，朋友什么的。”
“嗯。房间内的物品和结构遭到严重破坏，暂时无法确认具体为哪位住户所居住。技术组目前只能确认是自制装置，不是军用炸药。”
“高能炸药通常需要雷管和雷管药才能引发爆炸，也就是说，装置内至少存在两种…嫌疑人具有化学，物理学，爆破学知识，报复动机明显，但不愿意扩大伤亡。”白玦自然地靠上他的肩膀，一夜未眠，到了餐点，困意如潮水般瞬间涌上，眼皮不由自主地往下坠。但他很快察觉，翻过手背揉了一下眼睛，继续补了一句：“卧室属于封闭空间，爆炸会产生更高的反射和集中效应。炸药虽成功引爆，但从结果上看，可以初步排除爆破、土木、矿山工程师，和军事职业。推测嫌疑人缺乏操作经验，且明显未能做到应有的专业判断。”
“嗯，情况极其罕见，具有极高的风险成分。”萧尽霜终于偏过头，望向他那碗几乎原封不动的米粥，把碗往他面前推得更近：“吃点。”
“不饿，不想吃…”
“不吃今天会很累。”
白玦理直气壮地反驳：“你也没吃，你笔记本都快长你脸上了…”
“我也吃。”
店内渐渐开始热闹起来，静谧的晨曦开始被逐步唤醒。
二人从店内结帐出来时，晨风恰巧迎面扑来，吹散了几分睡意。
萧尽霜走到副驾驶，正打算替他拉开车门，口袋里的手机恰巧传来短信通知的声音——
【队长，您好。经过进一步检查，受害住户霍隆因远离爆炸点伤势较轻，目前已脱离危险期，生命体征稳定，且能进行简单交流。后续将继续观察，随时报告最新情况。请您知悉。】
萧尽霜扫了一眼屏幕，神色明显松了一瞬，利落地拉开车门：“受害者霍隆已脱离危险期，情况稳定，你…”
白玦没急着上车，反而将下巴抵上他的肩头，随即朝他眨了一下眼睛：“受害者经历了爆炸，心理和生理上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我跟你一起去，以防万一。”
受害住户霍隆的病房在走廊的尽头，宽敞的过道没有晨光，只有惨白的白炽灯将瓷砖照得发亮。
男人愁容满面地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的枯树出神。爆炸发生时，虽然他所在位置远离爆源，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冲击波的影响。但相较于另外两名402住户，他的情况相对乐观。尽管他的全身几乎浑身缠满绷带，左臂和大腿被打了石膏固定，万幸的是，并没有造成严重的颅脑损伤。
萧尽霜敲门的动作很轻，低声报明身份后，便推门进入。
男人吃力地偏过头，看到身着警服的来人时，他在床上挣了一下，有些急躁，似乎是想从床上起来：“我女儿呢？我女儿怎么样了？！她还好吗？？！”
他并没有询问他妻子的情况，似乎与他朝夕相处的伴侣，早就成了一名可有可无的陌生人。
萧尽霜站在床侧，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理解您的焦虑，现在最重要的是——您保持冷静。您的女儿正在接受治疗，医护人员会尽全力确保她的安全。”
似乎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男人有些失落地偏开眼。
萧尽霜继续道：“先确认情况，您现在意识是否清楚，是否记得事发前后的事。”
男人指节轻颤了一下，眉头骤然紧锁：“后面的事情不记得了…就突然听到很大的一声，很响…好像是，砰的一下…”
“事发前，你在哪里，在做什么，还有印象吗。”
“当时有点晚了，我刚洗完澡，在冲凉房洗漱，准备上床睡觉…”
“我们需要了解一下您所住的房屋，尤其是靠南的卧室情况。您不用紧张，我们只是做排查。”
“那个房间平时都是我在住，就这几天元旦放假，我女儿从学校里回来，我才搬回去，和我…和我老婆一起。”
“房间内基本设施有什么，有没有特殊设备或物品。”萧尽霜没有直接提爆炸一事，只是按照流程一步步循序渐进。
“房里没什么东西，就放了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书桌，衣柜，好像就这么多…”
“请您确认一下，是否有其他人进入过这个房间，书桌位置是否靠近窗户，书桌上平时有哪些物品，比如文具，电子设备等。”
“是…是靠窗。电子设备不知道，我住的时候只有书，我女儿回来以后门都是关着的，我没进去过，也没见她往家里带过人。”
“请问您女儿目前是否有恋爱关系，是否有过交往伴侣。”
男人沉默了好一会，才回答：“应该…没有吧，没听她说过…”
“近期是否购买过任何新书籍。”
“没有。”
“近期是否收到快递包裹或网购物品，如果有，能否告知时间和描述物品。”
“没有…我们几乎都不上网买东西。”
“近期楼道是否出现过不属于楼内住户的人，是否闻到化学气味，比如刺鼻，酸性或清洁剂气味，包括周边环境。”
男人迟疑了好一会，才回答：“好像没有…都没有，楼下连炸烟花的都没有。很多人都搬走了，整栋楼就只剩我们和隔壁的，还有楼下201有人在住，都是住了几十年的熟人。”
“近期是否与人发生争执，或者您的妻女是否提到过校内情况，特别是争执和矛盾。”
男人连连摇头称不知道，没说过。
临走前，萧尽霜留下一串官方联系方式，补了一句：“如果您想起任何细节，或者有任何新的信息可以提供给我们，随时可以联系。您的帮助对案件进展非常重要。”
走出医院时，白玦忽然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回头望了一眼，似乎在琢磨什么问题。
萧尽霜下意识站到街道外侧，低声问：“怎么了。”
白玦的声音有点哑，情绪似乎还有些低落：“他没有问他妻子的情况，他说到‘老婆’两个字时，几乎都是快速带过。二人夫妻关系不和…”
萧尽霜抬起手，自然地在他的发顶上按了一下：“累了？”
“嗯…一点点。”
有些感情，根本不需要暴力，甚至不需要背叛——
只需要足够多的时间和静默，便足以悄无声息地将两颗心渐渐拉远，不论曾经爱得多么轰轰烈烈。最令人惋惜的，往往是那种没有言语的疏离，谁也不曾说分开，却已经渐行渐远。
人们在爱情中反复审视对方的过错，执着寻找自己不被爱的蛛丝马迹，恰恰是因为爱得太深。可他们却忘了，爱情没有上帝视角，他们看不到对方有多爱，看不见对方的深情，只能在一次次的争吵中，反复确认被爱的痕迹；又在一次次的沉默中，一点点浇灭那份热情。
白玦看见的，是一种极其普通，却又普遍存在的现象。
“不是所有人都这样。真正的疏远，往往源于缺乏沟通，缺乏主动靠近和修复的勇气。导致爱情结束的，从来不是‘不言而喻’，而是两个人，都不再愿意为这段关系付出任何努力。”
白玦闷声“嗯”了一句，话锋一转：“承载物是书桌…”
“嗯，现场发现雷管残片，其引爆机制非常敏感，可通过电流，火花，冲击等引发爆炸。普通书籍无法提供足够的防护来隔离雷管触发装置，尤其是在运输过程，书籍会经历外力作用，容易导致雷管受损，甚至是意外激活。”
“电子设备…如果电子设备不是受害者霍可欣近期购买的物品，那么就只剩下能长时间接触并操作设备的人。而这个人，极有可能掌握了与案件相关的重要信息，甚至是直接参与了案件的发生…”
“受害者所在学校为化学类专业院校。eod小组已完成现场采样，结果尚待进一步确认。到目前为止，没有收到来自现场周围人员关于刺激性气体的投诉。同时，经历史爆炸和未遂事件的综合分析，未发现与当前案件存在任何模仿或相似迹象。基于现有信息，推测当前案件具有独立性，且嫌疑人的活动区域不在案发现场的附近。”
白玦右手轻捏成拳，搭在唇下，那是他每次陷入思考时常采取的姿势：“自制爆炸物，嫌疑人正在进行一件高风险，高度专注，不能被中途打断的行为。活动区域极有可能集中在低社交密度，空间可完全私有化，不受任何组织监管，身份流动性高且出现异常气味和声音不会引来外界反应的地点，也许会频繁更换住所。还有一点，嫌疑人极有可能对警笛，震动和安检类的声音表现出过度警觉性，且在进入公共场所时，会下意识留意安检设施位置。”
萧尽霜似乎想起了什么，领着人回到车上，落下车锁，确认四周无人，才压低声音问：“如果这些东西用在民用体系里，是否存在合法接触的可能性。能否通过采购链反查个人。”
爆炸物的来源虽受到极为严格的管控，然而，仍旧避免不了部分犯罪分子投机取巧，使用极易获得的材料进行制造。可使用设备小至自制容器，大到设备完善的实验室，相关配料也能通过替代物加工。
“……第一个问题，有这个可能。第二个问题，不好说。酸，各地大化工商店都能买，不需要证明，”白玦探过身子凑到他耳畔，压低了声音：“只需要说…………成品硝化棉，虽然不向个人收购，但也能买。至于自制简易雷管，难。正负电极，电阻元件，帽，这些都无法追踪。”
萧尽霜没敢耽搁，快速向情报组组长发送了信息【请优先排查受害者霍可欣的社交关系，特别注意其在学校内是否存在矛盾或纠纷。同时，务必核查是否有与他人同居或存在亲密关系的情况。此外，鉴于受害者就读的学校为化学相关专业院校，建议特别关注校内教师，尤其是近期离职教师，排查其与案件的可能关联。】
紧接着，他又打开了方慕雪的聊天框：【请通过受害者的银行交易记录，电商平台购买记录以及相关商家的发票，核查402受害住户近期是否购买了相关电子产品。】
待到将一切事务安排妥当，内容整理上报后，萧尽霜才伸手揉了一下白玦的后颈：“鉴定结果需要时间，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那你呢？”
“我回去落实工作，有新消息再喊你。”
白玦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打算说些什么拒绝，萧尽霜的拇指轻轻按在他脊椎那一小段来回，语气依旧是哄的：“你已经给了我们方向，剩下的，交给该负责的人。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回去休息，别再折腾自己。我处理完就回来。”
“…那好吧，你记得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