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钟声刚刚敲响,华灯初上的城市瞬间被一层厚重的烟火迷雾笼罩。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如浪潮般一波接一波在暮色中绽放——
砰!
远处的巨响被行人的欢声笑语和街头巷尾的鞭炮声淹没,不是那种连绵的巨响,更像是内部被人狠狠锤了一拳,只一声,尖锐而短促。
整座城市沉浸在元旦的的欢庆和喜悦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这栋老式居民楼里的暗流涌动。直到熊熊大火点亮了半边天幕,浓烈的硝烟弥漫到隔壁的居民楼,才终于有人察觉到异常,匆匆按下了报警键。
楼下的警笛声此起彼伏,沉寂的城市被重新点燃,在这片狂欢的烟花爆竹中,一抹不属于庆祝的阴影开始悄然滋长。
火势得到控制已是凌晨三点,远处的烟花还在源源不断地在空中炸开。
“副队!有发现!”身着厚重防护服的消防员站在卧室门口——
房间内几物品都被灼热的气浪尽数摧毁,空气中刺鼻的硝烟掩盖了化学气味,地面一片狼藉,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黑色焦痕上,几乎集聚一团的碎片。
“无家电起爆,天然气泄露痕迹,不是意外。疑似高能炸药爆炸和人为引爆。”
另一名消防员利索地从背包中取出探测仪,仔细扫过房间的每一寸空间:“危险气体存在,但浓度较低。没有直接的爆炸性威胁。”
副队径直走向那团黑色焦痕,蹲下身拾起一枚碎片:“保持警惕,立即封锁这一楼层。加强周边区域的警戒,防止其他未爆炸的物品造成威胁。”
“明白!”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负责楼内疏散工作的消防队员。
“副队长,我们已经完成人员疏散,并确认现场没有其他被困人员。但有五名住户在爆炸中受伤,三人为现场住户,另外两人是隔壁住户,均已送往医院抢救。”
副队面色凝重,从腰间掏出对讲机:“指挥部,现场情况汇报。我们已经进入4层爆炸中心区域,火势已得到初步控制。经过初步检查,爆炸源来自402住户卧室。现场破坏特征不符合燃气和电池爆炸迹象,爆炸威力异常。同时,我们在现场发现大量集中金属碎片,雷管,疑似人为引爆高能炸药爆炸。请立刻派遣爆破专家和警方进行进一步调查。”
“收到,保持警戒,继续检查,确保没有遗漏。警方和相关处理队伍已经赶往现场。”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消防员和爆破专家紧密配合,逐层排查了大楼的每个角落。
万幸的是,除了402房,整栋大楼并没有发现其他爆炸物。
爆炸的规模和威力虽未造成大规模地伤害,可炸药的源头,却依旧无从知晓。
远处的烟花还在一轮接一轮地在暮色中盛情绽放,火光悄无声息地爬入窗棂,将卧室映得忽明忽暗。
白玦被鞭炮声和烟花声吵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整个人贴在萧尽霜身上,小声抱怨:“好吵…好讨厌…想报警,想把那群半夜扰民的都捉起来…”
萧尽霜的一手压在他的后背,隔着单薄的睡衣,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脊骨安抚;另外一手覆在他的额头,拇指轻轻摩挲。
他将声音压得几乎只剩下气音:“闭上眼,一会就停了。”
可就在此时,一阵轰鸣的汽车声再次打破了夜的沉寂,紧接着,庭院外的街道传来一片嘈杂而不自知的声音。
似乎是一群人下了车,期间有人提醒了一句,可下一秒,更为激烈的嬉闹声随之响起,笑声愈发响亮。
“……他们为什么不睡觉…”白玦的眉头紧紧蹙起,唇角开始下撇,本能地朝床角的猫窝望去,试图平缓一下心情。然而,那团雪白的小生命早就因为烟花的爆鸣声躲入床底不愿出来。
“……”他无声地骂了一句,有些气急败坏地一把抓起被角,盖上头顶。
闷闷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好烦…萧尽霜,你去把他们抓起来…都抓起来…”
“先抓我。”
“他们这是深夜扰民!深夜扰民!”白玦强行压下要在床上撒泼打滚的冲动,话到最后变成了有气无力的呢喃,甚至还有些不悦:“他们为什么不睡觉…”
萧尽霜低声笑了一下,探出手从床头柜里摸出耳塞塞入被窝,下一秒,街道上又传来几声砂炮砸入地面的声音。
“……”白玦并不领情闷哼一声,重新掀开被子将耳塞放回一旁的床头柜:“耳塞压着疼,更睡不着…我讨厌过节,讨厌他们…好吵。”
萧尽霜顺势挪了一点位置,扶着白玦的额头抵在他的颈窝下,耳朵恰巧紧贴着胸膛:“慢慢来,别急。闭上眼,数我呼吸。”
萧尽霜刻意放缓了呼吸节奏,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地跳动着;掌心依旧覆在他的后背轻轻拍着,像是在数着节拍,就像在哄孩童入睡:“明天休息,睡醒了带你出去走走。”
白玦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早已困得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可街道外的声音就像是故意和他开了一个玩笑,一下又一下将他从昏睡中拽出。
他将脸颊深深埋入萧尽霜怀里,手指勾住他的衣襟,顺势跨过腿将人牢牢锁住。
远处的烟花还在燃烧,可外头的声音似乎都被那低沉的心跳声淹没,白玦的呼吸终于开始慢慢变缓,衣襟上的手渐渐松了力,整个人彻底安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突兀的铃声伴随着窗外的爆竹声同时炸起,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开始碰撞。
萧尽霜毫不犹豫按下接听键,却没主动开口说话。
“您好,这里是指挥中心。报告紧急情况,东风路42号8号楼402卧室发生爆炸,目前确认伤亡人数:五人。初步检查发现爆炸物为手工装置,爆炸性质疑点大,需要刑侦支队的介入。”
许是害怕将怀中的人吵醒,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被街道外的喧哗淹没:“了解,马上到达。同时,我需要刑侦部门立刻赶往现场。”
“明白。”
萧尽霜挂了电话,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白玦睡得并不沉,眉头还未完全舒展,精神依旧处于紧绷状态。他开始一点点往外挪,试着慢慢抽身,刚把人放入床垫,正欲起身,白玦就醒了。
“…去哪。”白玦的双眸还未完全睁开,就连声音也带着睡意,指尖却先一步勾住了他的衣角。
“工作。”萧尽霜将被子重新掖上他的肩膀,俯下身在他的额头短暂落下一吻:“你睡,很快回来。”
他说的是很快回来,没有说——“我”,白玦注意到了。
“我和你去。”白玦指节攥得更紧,目光落到萧尽霜的身上。
十二点一过,白玦便被此起彼伏的烟花声吵得烦躁,好似仓鼠磨牙般抱着萧尽霜的脖颈四处乱啃,如今他的皮肤上还残留着刚才未散的痕迹。
白玦快速从床上坐起,落地时却是一阵天旋地转,眩晕感直冲脑门。他不由地往前踉跄了一步,身体摇摇欲坠。
“在家等我,你需要休息。”时间无法拖延,萧尽霜将人扶稳便直接转身,伸手去够外套。
窗外的烟花再次不合时宜地炸响。
“休息不了,太吵了,我跟你去。”话还没落下,白玦便一把套上了卫衣,动作比往日还要快上不少。
“不行,”萧尽霜果断拒绝,按住了他的手腕,“听话,现场情况不明,在家等我。”
“发生什么了…”
“爆炸,疑似人为。”
“我说过,我会一直跟你往前走。而且你也说过,会一直在,可现在,你在把我往外推。”
萧尽霜无奈叹了口气,松开手替他披上外套:“跟紧我,别乱跑。”
车辆停下时,居民楼下的警戒线已然拉起,整栋楼层已完成封锁。四层本就斑驳的外墙此刻像是被人狠狠掀开,窗户上碎落的玻璃铺满平地——
那是一个老旧的城中村居民楼,一共四层,单侧出口,没有电梯。
楼梯间的墙壁被火烧得焦黑斑驳,原本坚固的水泥扶手在高温的蹂躏下变得脆弱不堪。
呛人的浓烟混合着刺鼻的火药味弥漫了整个房间,本该在节日里其乐融融,温馨美满的家庭,如今却被气浪冲击得面目全非。
萧尽霜进入卧室的第一件事,是本能地伸出手把白玦往后带了一步。
他迅速扫视了一遍房间,冷冽的目光如利刃般穿过每一寸角落——
爆炸的痕迹范围并不广泛,是典型放射状损坏:“目前是否有人员伤亡,伤亡总体情况如何。”
消防副队:“本次爆炸事件共造成五名住户受伤,其中二人为同层401住户,因距离爆源较远,伤情相对较轻,其余伤者伤情还在等待医疗部门评估确认。”
张小顾简单汇报了一下情况:“萧队,现场破坏特征符合高能炸药爆轰,且发现疑似起爆装置残留,初步判断为人为引爆。不存在二次爆炸风险。不是传统雷管,不排除自制装置的可能性。”
爆炸物处理人员身着防护装备,一边小心翼翼地收集残留物,一边快速总结信息:“根据破坏状态,残留物分布及结构损伤特征,初步推测爆炸源位于卧室中低高度位置,接近水平支撑面,现场破坏严重,具体承载物无法直接确认。类别为硝酸酯类,具体成分需等待进一步鉴定。”
“嗯,仔细勘查每一处角落,注意查看是否存在不寻常物品。”萧尽霜走至大门处,俯下身——由不锈钢制造的入户门在热浪的冲击下变得弯曲凹陷,门外的锁芯开始脱落。
现场勘查一点点推进:金属碎片,卧室放射性灼痕,破裂的墙体,没有任何的门锁撬动迹象;种种迹象表明——
受害住户并未意识到自身携带了爆炸装置。
嫌疑人极有可能是通过某种途径,将装置进行伪装并纳入设计,最后由受害住户带回家中,从而引发了爆炸。
而如今402受害住户的供述,极有可能成为揭开整个案件的关键。
白玦全程一言不发紧紧跟在萧尽霜身后,直到勘查结束,才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角。
“怎么了。”
“恐怖组织通常会选择人多的公共区域作案从而寻求身份认同和表明立场,可现场属于住宅区域,爆炸范围不大,没有宣言,也没有寻求身份认同和存在感痕迹,”白玦思索了一下,继续补充道:“嫌疑人有意将伤害最小化。更像是报复,情绪驱动和针对这个家庭。”
萧尽霜心下一沉:“暂未发现失败或低效爆炸事件。”
这也就意味着——这是第一次作案。
近年来,雅台市爆炸事件虽偶有发生,但大多数都是由于化工厂或矿山风险行业因操作不当,设备老化和管理不到位引发的事故;恐怖袭击可说是百年一遇。
然而,现场相关物证几乎全被气浪掀翻,残留的痕迹也几乎被火焰燃烧殆尽。
关键的拼图落在了爆炸物的成分鉴定和受害住户社交关系和案发前对其来源的回忆上。可爆炸物鉴定需要时间,受害住户也还未脱离危险期,所有的侦查过程像是被人强行按下减速键。
一切都开始变得——很慢。
萧尽霜快速将现场勘查情况整理上报后,便沉声安排工作:“信息技术组,立刻调取附近72小时内所有监控录像;情报组,重点排查受害住户社交圈,尤其是人际关系方面的矛盾。医疗组,随时汇报受害住户的治疗进展。如果有恢复意识的可能,第一时间向我报告并安排询问。”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向现场爆炸物鉴定人员:“尽快确定爆炸物成分,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