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尽霜平静地盯着窗外的方向看了许久，那只小猫不知何时跃上了钢琴架，窝在漆黑的台面默默注视着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温润的檀香，宽敞的房间四周安静得仿佛连时间都刻意放慢了脚步。他的眼皮愈来愈重，世界忽然变得遥不可及，终于——他坠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再度亮起，特殊的铃声和震动声毫不留情地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宁静。
那不是普通的短信提示音，那是内部的加密信息通知。
【账号收到陌生私信，内容疑似与案件相关，发送账号方为新注册。还需进一步核实。】
萧尽霜瞬间坐直了身子，将那份加密文件点开——
那是一个纯黑色头像的新注册账号，昵称为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无名。对方私信的内容并不多，只有短短一句：
【你画的火很漂亮，但灰烬之下，不会开出春天】
像在昭告身份，又像是在寻求共鸣。
萧尽霜瞬间沉下脸，迅速起身走向客厅——
那人穿着浴袍，原本松松垮垮的衣袖用夹子夹起卷至上臂。他包饭团的动作很认真，甚至可以说是一丝不苟：松散的米饭被他压成紧实的等边三角体，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餐盘上，就连饭团上的图案，亦是经过精心雕琢。
见他出来，白玦直接将餐盘端到餐桌，又看了一眼钟表，前后不过一个小时。白玦很快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牵着他落了座：“他联系我了？”
“嗯，疑似目标账户。”
白玦转身去拿自己手机，平静地说了一句：“你先吃，我陪他聊。”
“不急，先去会议。”
萧尽霜果断接入内部视频会议，至于专案技术组，网安组负责人，亦是同步上线。
鉴于保护身份和降低暴露风险的考虑，白玦并不能直接出现在会议中。
方慕雪快速汇报：“疑似目标账号出现异常私信行为，发送账号为新注册，平台端未留存相关日志。深网ip跳转频繁，非普通vpn，暂时无法锁定，已截取全部内容。”
苏镜寒直截了当：“关于此次行动，将视情报完整度与风险评估结果决定是否继续推进。目前掌握线索上不完整，建议在符合法定流程前提下，与嫌疑对象尝试建立联系，以确认其身份真伪和进行进一步核实。”
这仅仅是一个紧急线索战术研判会议，讨论的内容并不多，只是快速交流商讨了一下信息，便快速将方案敲定转为控盘沟通：以非对抗性的接触确认对方身份，再考虑是否安排控制性接触。
白玦配合地回了一句：【谢谢。人活得太累，总会幻想些不切实际的东西。灰烬之下，只有荒凉。】
【你认为会有什么？】
对方几乎是秒回——【死寂，更浓烈的黑暗。】
无名：【你认为，生命的意义是在活着，还是死亡？】
白玦并没有急着回复，反而抓起饭团咬了一口，望向身侧人：“怎么样，新学的，好吃吗？”
“嗯。”
“生命的意义啊，不知道，我只想每天都能跟我老公一起吃饭。”白玦认真想了一下，继续补充道：“虽然你年龄比我大，但是我不一定能活得比你长。但是，如果你不在，它对我来说，就没有意义。”
他回：【你觉得呢？有人把死亡视作解脱，也有人把活着视作惩罚。】
无名：【死亡赋予了生命最大的价值。你还活着吗？】
“我有点分不清他是传销组织还是我是了…我觉得我更像怎么办…”白玦快速编好字，点下发送：【行尸走肉般苟延残喘，你认为是活着，还是死了？】
“你不是一个人，我在。”萧尽霜按住他抓着饭团的手腕，咬下一小口。
？？？白玦有些意外地望着眼前人，随后将餐盘往他面前移了一点，虽清楚萧尽霜是怕他共情太深，触发不好的回忆，但他还是戏谑道：“那也不至于抢我的嘛。”
“嗯。给你做冰粉跟你换。”
“那还差不多，他为什么还不回我…我困了。”
萧尽霜把椅子往他身侧挪了一些，揽着他的肩膀靠上自己胸膛：“吃好了就把药吃了睡会，我替你盯着。”
“我不要…我——”话音未落，手机震动再次袭来，“还想跟你多坐会。”
无名：【两年前，我刚好刷到你的画，但那时候，你已经停止更新画作。为什么突然更新？】
白玦张嘴就来：【公司倒闭，刚领证，没钱办婚礼，我老婆还要买婚房。】
手机又再次陷入沉寂，对方似乎在权衡。
两名嫌疑人为男女关系，虽心知白玦是在与对方建立联系，萧尽霜还是没忍住假意威胁道：“你老婆。”
白玦偏过头，往萧尽霜的唇瓣轻啄了一口，又将手里的饭团送到他嘴边：“咳，我老公。这是策略，策略。”
终于，新的信息传来【我一直想问你，你对《暴食》这幅画的思路是什么？】
那是一个广阔无垠的荒原，火红的金乌悬在天际，将地面上所有人的皮肤都灼得溃烂。
诡异的是，那片寸草不生的荒原，却堆满了琳琅满目的食物。
一群胖子坐在地上疯狂地啃噬着自己化为食物的四肢，肥胖的身躯早已无法支撑他们从地上站起；锋利的牙齿刺穿了他们的皮肤，腹中存留的，是他们的笑脸和所有生活的碎片。
可艳阳落在他们身上，投下的，却是一条条细长的阴影——他们吞噬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食物，而是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而阴影彻底消散的人，身躯化为了地上的食物。
画面的中央，是一个羸弱瘦削的男人。他双手颤抖地抓起地上的食物拼了命似的往嘴里塞，动作疯狂而机械。
然而无论他怎么吃，他依旧瘦骨嶙峋。
地上的食物在入嘴的瞬间化为了沙砾和泥土，他的身形随着时间愈发的消瘦，腹部也被越撑越大。最终，腹中的“食物”撑破了他的皮肤，露出了里面的沙砾和泥土，而中间夹杂着的——
是破碎的指骨和无主的颅骨。
但他没有惊慌，没有尖叫，只是继续趴在地上，默默将那些虚假的食物，一口一口强行塞入腹中。他明知食物终将化为泥沙，也知道那些东西永远无法填补他腹中的空洞，可他毅然决然地，机械地，一遍遍的重复着这日复一日，毫无意义的进食。
可偏偏他的影子，成了整片荒原里最庞大的存在。
荒原不会长出食物，饥饿永无休止，他们的命运早已注定，等待他们的，只有吞噬和被吞噬的结局。
“阿玦。”萧尽霜轻唤，手落在他的掌心，很轻，十指开始慢慢紧握。
白玦揉了揉眼睛，将杂念驱散，缓缓收紧指节回应：“没事，看，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他单手敲下【荒原不会生长出食物，更不会孕育生命。要想饱腹，只能吞噬。可要活下去，就只能吞噬别人。可这些，都无法填补腹中的空洞。】
【诸神认为，最可怕的惩罚，莫过于无用而又无望的劳作。】
【他们知道食物终将化为泥土，灵魂终将消散，饥饿永不消退，腹中的空洞也永远不会被填满。他们的命运早已注定，所有人都会消亡，一切看似徒劳无义。但在荒原之中，这是能反抗荒诞的唯一出路。】
那人并没有继续顺着他的话说，而是问了一句【你的新画作，是雅台市？】
【是的。】
无名：【我也在。你和我很像，但你站在边缘，不敢跳下去。】
“？？？不是在相关路段设点核查身份了吗？？”
“铁路及客运车辆存在临时上车补票的客运特点，不排除嫌疑人在未经过实名查验的情况下临时登乘。”
“那他可真是…”白玦坐直了身子，快速敲下【什么意思？】
无名：【你的想象力很丰富，但你被困住了。你想画出真正的灵魂吗？】
“他开始邀请我了。”
“继续，注意弱化目的性。”
白玦继续回：【什么真正的灵魂？】
无名：【真正的死寂和灰烬。这种问题隔着屏幕永远说不清，有些答案只能在‘真实中寻找。】
【现在？】
无名：【现在。】
白玦将手机往萧尽霜眼前移了些：“他很谨慎。”
“来不及。你”就在这时，视频加密会议强制启动——
苏镜寒开门见山：“他在听吗？”
萧尽霜：“在。”
深网账户通信经过多层加密，流量路径常常跨越多个节点。雪上加霜的是，深网服务经常部署在外国地区，获取真实ip不仅需要消耗大量的人力，时间，甚至还会牵扯国际警务合作。
方慕雪：“账号经过多层加密，短期难以落地，嫌疑人具有隐蔽意识，但不专业，预计完整形成可研判的链路需要一个月时间。建议在不影响整体侦查策略的前提下，获取常规社交账号、邮箱、即时通讯及论坛留言此类表网交流。”
白玦避开了视频画面，快速敲下：“难，他提出现在会面。”
“先延缓目标行动节奏，为后续抓捕力量争取时间。”
就在苏镜寒话落的瞬间，后台显示殁玉：【可以】。
？？？会议室顿时陷入一片死寂，方慕雪几度以为线路出现故障，苏镜寒眼皮不由自主跳了一下，刚想说些什么，第二条消息再次弹出【你来找我，我在市中心医院。】
白玦继续敲下字体补充：“孤儿院里，身体状况良好的孩子通常会被快速领养，嫌疑人没有落户，极有可能存在某些特定特征或能力短板。医院监控设备齐全，他不会去，既能拖延，还能同时建立共情关系。”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要现在去…”方慕雪长呼一口气，继续汇报：“根据两名嫌疑人的历史电子信息显示，二人确实从未在政府单位，医院和公安局一名百米内出现过长停留记录。
对方的正在输入持续了许久，却只有短短七个字：【你可真会挑地方】。
萧尽霜低声提醒：“根据现有线索与行为规律分析，嫌疑人在近期再次实施相关行为的可能性较高，同时作案周期呈现缩短趋势。”
苏镜寒：“尽量把见面时间顺延到明天，保持沟通自然，放慢接触节奏，不要引起对方警觉。同时在合适的交流节点，引导对方自行提供具体地址信息，为后续落地研判提供条件。”
白玦在电脑上快速敲下一行：“根据过往作案地点显示，嫌疑人具有一定的控制欲，目标地点不一定是封闭空间，但一定是‘可掌控’环境。我会尽量将他的目标地点限制在医院附近。”他重新拿起手机，回了一句【在住院，医生管得严】
无名：【什么时候出院？】
【至少还要观察一个月，你很急？】
无名：【我工作需要经常出差，一个月后，不一定还在这里】
【我可以办理暂时离院，现在申请，最迟明天上午出结果】
无名：【可以，等你办好，我会告诉你去哪里】
白玦再次敲下字体提醒：【我不能长期离院，最多只有六个小时时间】
无名：【行。但我只见你一人，别带多余的人】
白玦重新在电脑上敲下：“我不能一次性透露太多相关信息，嫌疑人根据六小时内极限距离进行定点的可能性较高，我明天会补充医院允许外出距离只能在5公里内，打乱他的原定计划。”
苏镜寒：“技术组，情报组，以市中心医院为中心，立即梳理并筛查半径五公里范围内监控覆盖薄弱和存在盲区的区域，按优先级分类汇总，以便统一部署后续布控。”
“收到。”
萧尽霜：“嫌疑人具备较高的反侦察能力，临时变更接触地点的可能性较高，布控同步难度上升，不排除嫌疑人产生攻击性行为的可能性。我建议由我负责接触嫌疑人，并在合适时机实施抓捕。”
“好。你必须保持全程通话外放，技术组负责实时追踪，特勤组将在二十分钟内到达。”
“明白。”
在画面拍不到的地方，白玦已经伸出手，带着报复性的力道，狠狠掐上了萧尽霜紧实的腿部肌肉。
由于是市中心医院，距离受到极大限制，可供嫌疑人能挑选低监控强度的公共区域也会大幅度减少。因此，最终地点多数落于公园，绿化带，自然生态区和河岸步道。
技术组和情报组对五公里范围内的所有河岸步道，公园，绿道以及绿化带进行了全面筛查，最终将嫌疑人极有可能出现的会面地点缩小至14处。虽不可避免存在其他盲区，但整体范围已被大幅压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