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城中村的一座写作楼内——
男人坐在画架前,最先落下的,是一扇巨大的,色彩斑斓的玻璃隔窗;窗户的中央,是一块块血肉模糊的残骸和一具没有头部的羊身,栩栩如生的眼球闪烁着诡异而刺眼的红光。
紧接着,一道金灿灿的阳光斜斜穿过窗棂,在地面上折射出一道人面羊身的阴影——那是一只饕餮。
然而,他的下一笔迟迟却没有落下。
地面上的阴影,他并不满意。无形的扭曲感在他的脑海中疯狂滋长,却始终没有落下一个真正的定义,他究竟想要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半晌,他的画笔终于再次落下——他开始在阴影上增添细节,那一条条灰色竖线宛如孤儿院简陋的铁床,冰冷的护栏没有温暖,没有抚慰,只有将一切关爱阻挡在外的屏障。
可最后一笔落下,他心中的不安反而愈发强烈:“这不对…不该是这样…”
他喃喃自语,随即一把撕下画布,卷成一团,夹着烦躁将它掷到远处。
他开始重新构思,依旧是一模一样的场景,这次落下的——是栅栏。阴影在纸上泛着冷冽的蓝光,像是小小的园区门,不高,也不结实,却足以掐灭孩童对自由的所有渴望。
“不是这样的,这也不对,为什么画不出那种绝望。不可能的。”
——刺啦。
画架上的纸张被一分为二,这一次,他的动作将近粗暴,似乎在是在宣泄心中的不甘与愤怒。
他的笔触开始狂躁,同样的场景,他换上了牢笼。
庞大的巨兽在小小的牢笼中寸步难行。只是那个看似无处可逃的画面,依旧看不出绝望。
画布被无情撕碎,他又再次改变了思路,画面上的线条因情绪而变得不再细致。锁链的阴影紧紧锢上那只健硕猛兽的四肢往外拖拽,仿佛要把它撕成碎片。
他狠狠抓住自己的头发,低声吼着:“为什么,为什么画不出来?!”
地上废弃的纸张越来越多,画上的线条越来越扭曲,最终,他奋力将手中的画笔掰成两截,一脚踹翻了画架,笑得偏执:“算了,不急于一时。你画不出来的,我替你画。”
暮色渐渐浓郁,黑夜宛如一名不通人情世故的刽子手,扼杀了所有光亮。
经过内部加密通话后,苏镜寒同意预案并下令即刻进行实地验证,参与实地验证的刑侦人员由萧尽霜负责调度;原本至少该等待三日的书面授权,傍晚便迎来了电子版带有正式授权的编号和法律免责声明。
为确保及时锁定嫌疑人,苏镜寒最终决定由技术组实时跟踪最新消息,并另行通知与之进行沟通。
时隔十一年,殁玉再次更新新画作《枯骨生春》。
白玦自内部通讯结束便开始念叨着要跟随去萧尽霜前往现场,但都被某“强权主义”一一拒绝了。于是,白玦转变了思路,提出陪同出发,到达现场后在车上等待的建议,但很快还是被对方以现场荒废,缺少照明设备和身体不佳的理由回绝了。
白玦没再坚持,终于同意留在家中养病。望着萧尽霜渐行渐远的车影,他心中那抹微弱的火光再次燃起。他自然而然地走到玄关处,可那里却空空如也,所有车钥匙不翼而飞。
白玦在心中竖起无数个中指,随即打开手机的车辆连接应用程序,干脆利落地解了锁。可对方似乎早有预料,直接在他的轮胎上挂了防盗车锁。
“……”白玦气急败坏地点开对话框,破天荒地骂了一句【萧尽霜,你大爷】。
偏偏对面还假装不知,平静地回了一句【为什么生气。】
【你给我等着。】因为白玦会让他一直等着。
白玦轻轻吸了口气独自走回了屋内,身上的温度退了不少,却还带着余热,胸口却没来由的发酸。
早知道那几年就对自己好一点,少折腾一点,至少也不像现在这样,什么也做不了。
那只小猫不知何时跑到他身边,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酸,弓起身子蹭了蹭他的裤腿。
他弯下腰,将小猫抱入怀中,低声说了句:“他又不带我…”像是在寻求小猫的安慰,又像在说给自己。
小猫听不懂,却抬着脑袋在他怀里用力蹭着,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噜声。
“算了,睡吧。”白玦抱着小猫钻进被窝,赌气似的将小猫放到了萧尽霜那一侧,算是取代他的“家庭地位”。
废弃孤儿院的铁门在寒风中摇摇欲坠,早已生锈斑驳的门框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随着步伐的靠近,空气中那股油腻粘稠且刺鼻的酸腐味愈发浓郁。
萧尽霜走在最前面,抬手示意后方的队员停下,快速环视一周,将声音压至最低:“二级警戒,进。”
气味的源头处于孤儿院的最深处,那原本象征安宁的休息室,如今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他们手中的几道光束。
惨白的灯光残破的房间内快速交织流转,照亮了斑驳的墙面,也掘出了最黑暗里的秘密:一只匍匐的野兽被粘连在那七彩缤纷的玻璃窗上。
那既不是一具完整的尸体,也不是日常中毛茸茸的小动物——
那是一只由各种残骸拼接而成的“饕餮”。
各种人体组织被无情拆解,并以极其诡异的结构重新排列:男人的头颅连接着硕大的羊身,米黄色的狼牙狰狞地从嘴中探出;两颗浑浊不清的眼球被残忍掏出,粘至凶兽腋下;两条纤细白皙的腿向前方舒展,后方更具力量感和健硕的腿微微弯曲,仿佛随时从地上跃起给入侵者致命一击。
“萧队,发现食品级干冰和部分人体残骸。”张小顾低声汇报,随即将手电照向角落里那个硕大的,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泡沫纸箱,里面的冰袋早已失了温度,本该细腻光滑的皮肤,此刻像是被人揉皱的宣纸,细小的液体悄无声息地从裂口处渗出,泡沫箱的底部凝聚了厚厚一层浑浊不清的污水。
“拍照取证,注意不要破坏结构。”萧尽霜将目光落向玻璃窗上的各种组织——
高挑的长窗直指近五米的穹顶,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头“饕餮”,然而硕大的休息室内,却没有任何悬挂或攀爬的工具。
那头凶猛的野兽就好似凭空而生,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诡异气息。
他按下耳麦:“嫌疑人极有可能再度返回现场,封锁小组立即封锁现场所有进出口,设置警戒线,禁止任何人接近。特别注意周边可疑车辆,确保没有任何遗漏。”
“收到。”
张年俯下身,“根据腐败迹象,可以初步推测,这些受害者的死亡时间不同。较早死亡的受害者尸斑已经形成并开始扩展,腐败气体在腹部积聚,表现出明显的膨胀现象。解冻后的腐败迹象较为显着,根据解冻后的情况,气味明显,液化现象也已经出现,受害者死亡时间在三周到一个月之间。”
张年的眉头蹙成一团,经过长期冰冻的组织在重新暴露于空气后,再加上冬季低温的影响,常规腐败过程本就受到了极大的破坏;而眼下,各种不同死亡时间的残骸又被嫌疑人随意堆叠在一起,细菌和微生物交叉传播,腐败气体互相交织弥漫,再次遭受破坏的腐败过程更是令本就繁琐的尸检工作难上加难。
“尸体残骸的分布和特征表明,至少涉及四名受害者。”
夜色渐渐消退,天边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藏匿于黑暗深处的秘密终于在晨曦中无所遁形。然而,气氛却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黎明而松懈。寒风依旧刺骨,冻得人脸颊生疼。
与游乐场一案无差,孤儿院内的所有监控设备早已在关闭那年被全部拆除。由于附近监控系统的录像最多只能保存一个月,加之孤儿院休息室也并非案发的第一现场,嫌疑人转移残骸的具体时间更是难以确定。技术组只能从本月内的监控视频中漫无目的地进行筛查,试图找出任何可能的线索。
待到所有勘查工作结束,物证送检和省厅的指令下达后,天已经彻底亮了。可此时此刻的黎明,不过是下一个黑夜的起点罢了。
车辆稳稳停入车库,萧尽霜却迟迟没有熄火,支架上的手机还亮着,对话框上那短短两句话,他看了很久。
有委屈,也有被抛下的愤怒。
他的衣服还残留着孤儿院的夜风,夹杂了些许的酸腐味。
晨曦洒满客厅,轻柔的的光线如丝绸般在地面铺展。天花板上的灯光依旧亮着,暖黄的灯光在此刻却有些暗淡,仿佛在映照着某种不舍与失落。
萧尽霜径直走上二层,简单冲洗了一下,换了一身衣裳,又重新下了楼。
卧室的大门虚掩着,似乎在等候着谁的推开。那人蜷着身子侧躺在床上,手背随意搭在脸颊,像是无意识的挡光。白皙的脸颊仍带着高热后的红晕,眼角下还有两条完全干透的水痕。
萧尽霜轻手轻脚地搬了一张椅子放到床边,原本属于他的那侧位置被小猫“侵占”,像是在报复,又像是在宣泄委屈。
他伸出手,掌心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似乎是怕将人吵醒。最终,他的指节贴上了被角,往床上人的脖颈处拉了些。
是他不知自己在床边坐了多久,只觉得心中像是被一根细小的针头挑刺,不疼,却有点酸。
那人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猛然瑟缩,又迅速踹开,像是一名失足者,瞬间坠落悬崖。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伸出手,蜻蜓点水般在那道干涸的泪痕上落下一瞬,声音哑得厉害:“不带你,是怕你难受。车的事情,等你醒了,我再跟你道歉。”
不知是第几次坠落,白玦终于挣脱了梦魇。
他猛然睁开双眸,心脏跳动得厉害,脑袋还残留着高热后的闷痛。
他眨了一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趴在床前那道稳重如山的身影:高挑的眉骨压在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指节上,半湿的黑发还没来得及吹干,甚至还有些凌乱。
白玦并不打算叫醒他,只是慢慢支起身,绕了半圈床边走到他身后,将毛毯披在他的肩膀上。
毛毯落下时,那道身影几乎是同时直起身子,凤眼还带着未散干净的疲惫,但那一瞬间的警惕是本能的。
“醒了。”
白玦没有接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卷起他的衣袖,仔细翻看到肩膀。又解了他衬衫的扣子,一路按到到后背。
白玦小心翼翼地检查着,直到真正确认他没有受伤,皮肤上没有增加新的伤疤和淤青,才默默转过身,径直走进浴室。
萧尽霜站在床边,手腕迟迟没有重新落下,依旧维持着刚才被他抓住的姿势,皮肤上还残留着些许对方指节那抹特有的冰凉。
哗啦啦的水声在浴室响了许久,像是在冷静情绪,又像是将自己藏起来。
白玦从浴室出来时,额角的头发被打湿,水滴顺着发尾滴落在锁骨,又悄悄滑进了衣领。
白玦低着头,像是在刻意回避所有对视,默默往属于他的那一侧靠。柔软的床垫刚落入一点凹陷,温热的呼吸便从他身后贴上来。
白玦僵了一下,没躲,却也没有回头。
萧尽霜的下颌轻轻抵上了他的肩颈,房间安静得有些压抑,窗外那道暖黄的光束意外的有些冷,谁也没有主动戳破沉默。
萧尽霜的指尖轻轻落在他的下颌边缘,像是在征询,又像在挽留。白玦依旧没有躲,只是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轻轻咳了几下。
唇瓣相贴的时候,萧尽霜的动作落得极轻,只是静静地贴着,感受着眼前人的温度。
白玦却突然张口,不轻不重地咬住他的下唇,晶莹的泪水在脸颊上蜿蜒,滑落到齿间,有点咸。
“我不是瓷娃娃。骨骼有再生能力,凝血因子会止血,人是会自我修复的。”白玦将人推开,重新侧躺回床上,背对着他阖上双眸。
不到片刻,前方的床垫开始下陷,是熟悉的重量和气息在朝他靠近。
“我知道你会委屈,车的事情,是我的错。你不是瓷娃娃,是我怕你疼的时候,无法替你分担。”萧尽霜把小猫抱到一旁,朝着他的面向躺下,伸出手将他圈入怀中,掌心缓慢地在他的后背上抚摸着,“等你好了,我会带你一起。”
泪水砸湿了被褥,白玦几乎是哽咽着说:“你把我车锁了…”
萧尽霜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按着他的后背往前带了一点,轻轻擦拭掉他眼角的泪水,低声解释:“是我不好。我不是不信你,但你在生病,吹风会不舒服。别怕,我没事。”
“嗯…”白玦重新睁开眼,认真地盯着他看了许久,才闷声问了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午,物证送检后,会开得有些久。看到你留的灯了。”
白玦偏开视野:“…不是给你留的,小霜晚上有时候要出去吃东西。”
萧尽霜直接戳破他的口是心非:“猫夜间视力是人类六倍。”
“那我给别人留的…”
“嗯?”萧尽霜将人搂得更近,指尖轻轻刮过他的鼻梁,在鼻尖上点了一下,带了点“警告”的力道。
“你再锁我车,我就把你关门口…”白玦伸出手,覆上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正当萧尽霜以为他是要抚摸脸颊时,白玦直接一把将他的脸颊按开,甚至还是用推的,“你睡,我去给你煮吃的。”
话落,白玦便挣开了他的怀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卧室,只是步伐还有点虚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