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领导悄无声息地离开会客厅，步伐又轻又稳。
苏镜寒利落地带上门，没发出一丝的声音：“这俩孩子，一个二十出头，一个没到三十。”
“是啊，刚看他们对案情的理解，速度和能力，换其他人，未必能做到。这两人凑一起，堪称如鱼得水。”除了重大刑事案件和出具正式文书，沈清云通常不直接参与日常侦查工作。
一方面干预调查会产生一系列伦理道德问题，而另一方面，则是直接介入容易引发社会对案件公正性的猜疑。
而今日是需要出具正式文书，纯属巧合。
“这脑子，要是走错路，不是一般的麻烦。”
成年人的话题总是点到即止，二人相视无言，谁也没再往下深说。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会客厅只剩下一阵阵急促的咳嗽声。
白玦额头上的退热贴因高温而开始变得松软，边角渐渐翘起弧度，只有中间的凝胶不甘示弱，固执地粘在他滚烫的皮肤上。
似乎是怕动作太急而伤害到那团雪白的小生命，怀中的小猫被他第一时间放上桌面。
小猫似乎察觉到什么，它直接交叠双手缩成一团，趴在桌上安静等待着。
萧尽霜摸了一下他的脸颊，低声道：“头更烫了。走吧，你现在这样，不能再拖了。”
“……嗯。”白玦点了一下头，偏过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小猫，似乎还有点不舍。
“猫不能去医院。”
“…我知道…”话是这么说的，做又是另一回事。白玦张开双手，将小猫重新抱入怀中，一下一下地替它顺着毛。
“我陪你去，猫在家等你，我们很快就回来。”萧尽霜自然而然地从他怀中把小猫抱回桌上，贴上他的额头：“来。”
话落，他直接将人从木椅上抱起。
最近这一个月里，白玦隔三差五就开始给它买各种零食冻干，小猫被他喂得有些圆，“喵”了一声抗议后，拖着圆滚滚的身体一路追到车里。
萧尽霜无奈弯下腰将小猫从地上抱起，转身将它放回猫窝，揉了一下它的脑袋，干净利落地锁上了门。只留小猫在家中喵喵叫骂。
输液室少有的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四周空无一人。
萧尽霜欲言又止：“你…”
“嗯…？”白玦手背连着细长的输液管，体温开始慢慢下降，只是脸颊还泛着高热的红晕。
“你刚…在家…”
“我昨天…也在家。”白玦难得见到萧尽霜辞不达意的模样，多多少少有些幸灾乐祸。他嘴角动了动，捂着嘴咳了好一会，又像在趁机偷笑，就连断句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萧尽霜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他有太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可听到对方还在模仿自己语调时，笑意还是在他眼中不由自主地浮现。
似乎是怕人摔下，萧尽霜一手揽住白玦的肩膀，一手轻轻敲上他的额头，假充责怪：“什么都学。”
白玦“报复性”地轻拍了一下他的手，快速捂上被弹的脑袋：“那不一定，得看是谁。我老公那么棒，学学怎么了？”
萧尽霜轻轻叹了口气，终于将话挤出半句：“你刚在家，说的那句话。”
“哪句？”白玦抬眸望他，他的思路虽然没受到很大的影响，脑海还在回荡着上午零零碎碎的片段——男性嫌疑人没有身份信息，重启账号，免责声明，但具体还说了什么，却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阴霾遮盖住了。
他是真不记得了。
“你丈夫遭到言语冒犯。”萧尽霜听出白玦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刻意咬重了这几个字，甚至是放慢了速度。
“…啊？”白玦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哦，我只是在说事实。”
萧尽霜轻轻拨开他捂着额头的手，探上他的额头：“烧成这样，还记这些。”
“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记仇，还是现报的那种。”某“睚眦必报”的人理直气壮道：“我就是不喜欢他说你。”
“现在的情况…你得参与。”
白玦不以为意：“我知道，只要透露我和他在一个城市的信息，他会来找我的，具体画什么已经想好了。”
“根据目前的情报和局势，嫌疑人具备极强的反侦察能力，地点将会随时变化，不排除嫌疑人产生攻击性行为的可能性。你…不适合。”萧尽霜将他揽得更近了些，语气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态度：“你负责账号更新和取得联系，行动我会申请换人。我去，合规。”
“你往那一站…人都被吓跑了吧。而且说不定他还在电视新闻见过你。”
“我会注意，临时更换地点，我们不一定能跟上。”
“我不怕，我可以拖时间。”白玦平静地望着他，“而且，我相信你会找到我。”
“但我会怕，我怕我来不及，更怕我找不到。”萧尽霜几乎是咬着牙说完这句话，所有的理智和在意都被压缩成这短短的几句话。
“我不会再让你丢第二次。我去。”
“我才不会丢…”白玦垂下眸，左右晃了几下扎着输液管的那只手背，低声说：“……你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你才是。”萧尽霜小心翼翼地按住他的指节，避免他继续晃动针头：“别乱动，掉了还得再扎一次。”
“你干嘛又凶我…”
“没有。”
白玦捂着嘴咳，明显还在趁机偷笑：“你又没有胸…凶什么凶…”
“…别闹。你负责做好信息支持，剩下的，我来。”
“我是后勤人员？”
萧尽霜揉了一下他的头发，轻“嗯”一声没否认。随即将手覆到他的侧脸，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的脑袋靠得更舒服了些：“输液还有些时间，先睡会。”
白玦微微往他那侧挪了一点身子，那句“不睡…”脱口而出，呼吸却是渐渐慢了下来。
回到家时已是半日过去，日光被揉碎在云层，晚风轻轻拂过天际，扯得几缕浮云漫至远方。
白玦被轻轻放到沙发上，身体还未来得及感受毛绒的柔软，原本沉浸在湖底的意识便被瞬间拽出水面：“…我们这是…回来了…？”
“嗯。”
“那你怎么刚才没叫我。”
“你需要补充睡眠。”萧尽霜替他脱下外套，将毛毯盖上他的双肩：“在这等我。”
白玦嘴上答应着，“……嗯，知道了…”声音还未来得及消散，萧尽霜的背影渐渐远去，白玦竖起食指放到嘴边冲身旁的小猫示意了一下，几乎没有任何的迟疑，蹑手蹑脚钻上了楼。
萧尽霜端着小米粥和热水回到客厅时，只有那只小猫窝在沙发上和他面面相觑：“……”
白玦坐在书桌前，一把将杯中的液体泼上了洁白的纸面——
棕色的水迹缓缓在纸面扩散，热烈的赤红撕开红棕色的废墟，熊熊大火无情地吞噬着那座曾经繁华的城市，硝烟在断壁残垣之间弥漫。
滚烫的岩浆缓缓淹没地面，吞噬着每一片生机。
紧接着，一朵朵荒诞而不合时宜的白色小花如雨后春笋般从混沌中的焦土里疯狂绽放；一道道惨白的头骨悄无声息地从血色肌理中浮现，嫩绿的花芽开始从眼眶中冒出。
最后，一具巨大的人形骸骨破土而出——赤红色的彼岸花在肋骨，头颅，乃至四肢中疯狂绽放。
白玦肆意挥洒着每一道色彩，手中的画笔不再有节奏，指尖疯狂涂抹着画面，像是在嘲笑死亡，又像是在与死神共舞。
那是他们所在的城市，所有的繁华都被火焰吞噬，那些希望与幻想在弹指间灰飞烟灭，世界开始崩塌。
可毁灭并非生命的终点，火焰会因时间熄灭，灰烬也会随风消散，寒冷的冬天也终将迎来温暖的春风——
长夜过后，便是黎明。
萧尽霜默默站在门口，直到白玦的最后一笔落下，才将手里的东西轻轻放落桌上，弯下身子，毫不犹豫地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萧尽霜的动作很轻，却足以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像是要将他从那座被燃烧殆尽的城市里，带回绿洲。
白玦本想回抱住他，可手上颜料的黏腻感却无情地制止了他的动作。他只好背过手，用腕背轻轻拍了一下萧尽霜的胸膛，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我好了。市里的地标式建筑，不管他是恨我还是暗恋我，只要看到这个，他会主动来找我的。”
虽是熟悉的街道，废墟中重生的花朵，可那具骸骨的线条却异常锋利，锋利到像是把自己的骨头生生剥出，展现给世人。
“阿玦…难受了随时告诉我，我就在这里。一直都在。”
白玦轻笑出声，随即将脸颊贴上他的颈窝，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告白：“我不难受，它有名字。”
“嗯？”
“《枯骨生春》，每个冬天的句号，都是春暖花开。”他的声音因咳嗽变得嘶哑，却很稳，“无论经历了多少次燃烧和毁灭，生命总能在断壁残垣之中，寻得一个出口。”
每一个看似无可挽回的瞬间，都不过是生命的蛰伏。
“别一个人扛，有我。”萧尽霜将人搂得更紧。
“我没有一个人背，这是出路。有你在的每一天，都是春天。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
萧尽霜强迫着自己松了手，重新端起小米粥在他身侧坐下，舀了一勺送到他唇边：“先吃东西。”
白玦抿下一小口，伸手去接：“我自己可以。”
“你手上有颜料，我来。”萧尽霜将碗移开了些，不厌其烦地一勺一勺喂着，偶尔用纸巾替他擦拭唇角的粥渍。
“我刚刚翻看了一下那名嫌疑人的账号，我在想一个东西…”白玦将手机放在对面他眼前，匀速将那人账号的所有内容翻了一遍，又取出卷宗翻到清宁市教堂一案的尸检报告递给他。
“作案手法过于成熟…”
“对…嫌疑人带走两名受害者部分残骸，最近案发现场中发现的羊头道具属于仿真动物，我去查了一下，这是一体式的，不会单独拆开出售…”白玦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继续往下补充。
“饕餮。”
上古凶兽，以凶恶贪食为名：人面羊身，虎齿人爪，腋下双目。
屋子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彼此都心知肚明——“暴食”极有可能已经发生，只是目前掌握的资料，并不足以提供证据证明。
“嫌疑人具有一定的竞争性心理，暂时没有发现嫌疑人公布‘暴食’相关的画作内容…但根据作案手法来看，在11月9日之前，还存在其他的受害者…两名受害者的残骸，应该都在其中。”白玦重重咳了几下，用手腕按了会太阳穴：“根据嫌疑人的行为模式，出现在餐厅的可能性不是很大，饕餮需要大型场地…长期饥饿，秩序混乱，营养不良，缺少监控设备——废弃福利院或者孤儿院。”
“嫌疑人涉嫌在三个城市内实施犯罪，至少存在二十家废弃机构。”
白玦将网页切回自己的账号信息，滑到了十年前的画作《暴食》，将手搭在了那幅新的画作上：“如果这个推测成立的话，现在只剩‘色欲’，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授权文件和免责声明我还没收到，要现在发吗…”
碗里的小米粥很快见了底，萧尽霜将空碗放到桌上，接过他手中的卷宗换成了水杯和药：“先吃药，我再看看。”
他一页页翻着，最终停在了一个手势动作图上——那是从梁嘉霖手机里提取出的一张照片：身着素色衬衫的男人一手成拳垂直立于胸膛，一手向前伸出向上摊开掌心，中央是一个红色爱心。
幼年时，萧尽霜曾跟随着邝世豪多次参观过不少市内的福利机构，一眼便认出照片上的手势来源：“手势是本市星光孤儿院的特有标志，象征坚韧与希望。该孤儿院已于两年前关闭并废弃，但尚未拆迁。”
“废弃了，那满足条件，那我们现在过去看看。”
白玦双手撑在桌面，正在双腿几乎完全站直的瞬间，萧尽霜抬起手覆上他的发顶，轻轻一压，重新将他按回了座位。
“？？？做什么？”
萧尽霜看了一眼被他重新放回桌面，原封不动的药盒和水杯，声音顿时沉下：“把药吃了去睡，我去上报，等书面授权下达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