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举着手中微弱的篝火,火苗在破败墙垛的穿堂风里明灭不定,将他摇晃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他谨慎地向前探看,火光所及之处,景象渐渐清晰。
这是一处被遗忘的角落,杂乱地堆积着许多东西:各式各样已然腐朽、辨不出原色的衣物;几册功法典籍散落在地,纸张脆黄,被虫蛀得满是孔洞;几柄锈蚀殆尽的破剑,与瓦砾无异。
最引人注目的是几个颜色暗淡、绣着不同纹路的储物袋,也像垃圾般被弃置在此。
一切都在无言地诉说着主人仓促或绝望的结局。
他的目光被远处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块吸引。
石块表面似乎有人工凿刻的痕迹。
陆昭屏住呼吸,跨过地上的杂物,小心翼翼地靠近。
篝火凑近,字迹在光晕中显现出来。刻痕很深,带着一股不甘的力道:
“吾乃大赵修士,道号青澜,元婴初期巅峰修为。怎料天道弄人,于探寻上古荒冢途中,遭‘幽冥鬼风’席卷,一身灵力尽被封禁,沦落至此绝地,忽忽已六十余载矣。”
陆昭心头一震,迅速环顾四周。
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和篝火的噼啪声,只有死寂。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下读:
“初至时,同行者尚有数人,皆被鬼风裹挟而来。我等失散又重逢,最终仅余五人。吾修为暂居其首,众人便以吾为首,在这绝境中挣扎求存。离此不远有一妖兽洞穴,凶险异常,然鬼风间歇席卷,亦会带来外界之物,偶有可食之用。我等倚仗此点,于洞穴不远处建此村落,苟延性命。”
“后来者中,有急功近利者,捕杀此地特有的‘影风兽’食其血肉,欲强健体魄,却不知其血有阴毒,皆暴毙而亡。我等人幸未妄动,方得幸存。”
“此后漫长岁月,唯一所求便是寻得出路。后察觉,每逢天际出现巨大诡异眼眸异象——我等称之为‘眸食’——鬼风便会再临,带来新的不幸者与微薄给养。而每次异象,皆指向北方那座终年笼罩在幽暗中的高山。我等确信,生机必在那山之中。”
看到这里,陆昭忍不住抬头,仿佛能透过残垣断壁感受到北方那座山的压迫。
“于是,集五人之力,开始攀山。第一次在抵此第五年,山脚便遇大量影风兽袭扰,苦战后勉强击退,却遭一道无形禁制所阻,寸进不得。其中一位同伴偶然发现,击杀影风兽后,其颅内偶有蕴含奇异能量的‘魂石’,触碰禁制时竟能引其波动。此番只得退回,因无石可用。”
“第二次,是第十三年。我等积攒了数筐阴石,再赴黑山。以石破开第一道禁制后,所携之石便消耗殆尽。禁制之内,妖兽更强,更有影风兽王盘踞,非我等灵力全失之躯可敌,再次铩羽而归。”
“第三次,亦是最后一次。彼时吾已在此蹉跎五十五年,气血衰败,时日无多。此番准备最为充分,倾尽所有,携带巨量魂石,誓要一搏。吾攀至半山腰,却见一道深不见底、阴风怒嚎的庞大沟壑横亘眼前,宽逾十数丈。那风中蕴含诡异之力,蚀骨销魂,令人立足不稳,更遑论飞跃。至此,心灰意冷,深知此生脱困无望。”
“归来后,大限将至。特将吾一生所知、所历,刻于此石,留待后来有缘之人。望汝之运,胜于吾辈。珍重。”
刻字到此,戛然而止。
陆昭盯着最后几个略显潦草的字迹,眉头紧锁。
“仅有这些?”他不信一位元婴修士,在生命最后时刻只留下几句概括的记叙。
他执着篝火,几乎将脸贴到墙上,细细摸索每一寸可疑的痕迹,又翻动那堆杂物,甚至抖开那几个空瘪的储物袋。
一无所获。
疲惫和一丝沮丧涌上心头。
他吹熄了大部分篝火,只留一点微光照明,沿着来路,心情沉重地返回那间暂且容身的破屋。
刚推开门,一个娇小的人影便急切地迎了上来,是竹青。
“前辈,您可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惊慌,“您刚走不久,那位叫石虎的大哥就来过,他说……他说村子附近不太平,让我们最好赶紧离开这里。”
“离开?”陆昭将残火插在墙缝里,屋内光影摇曳,“我们灵力尽失,与凡人无异。外面影风兽环伺,黑暗处不知还藏着什么,此刻离开这勉强算是庇护所的地方,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叹了口气,在屋内唯一的破木墩上坐下。
竹青绞着手指,显得犹豫万分。
屋内沉默了片刻,只有外面隐约的风声。
忽然,她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细如蚊蚋:“前辈……您,可曾听闻过‘七窍玲珑心’?”
陆昭一怔,抬头看向她:“七窍玲珑心?传说中万年难遇,拥有不可思议天赋的先天灵体?你提这个做什么?”
“是……是的。”竹青的头垂得更低了,脸颊在微弱火光下泛起不自然的红晕,“我……我就是。”
陆昭霍然起身,眼中闪过震惊与审视:“你?此话当真?那天赋对你我眼下处境,有何助益?”
他隐约抓到了一丝希望,却又不敢确信。
竹青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声音越来越小:“它……它有一种伴生神通,可在特定情形下,帮助一定范围内的人暂时冲破部分灵力封禁……或恢复少许灵力。但是……需要……”
“需要什么?”陆昭不由上前一步,追问。
事关生死脱困,他必须问清。
“需要……需要……”竹青羞得几乎要把自己缩起来,根本不敢看陆昭,后面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陆昭没听清,下意识又靠近了些:“你说什么?需要何种条件或媒介?”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近在咫尺。
竹青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气息,心慌意乱,终于用尽力气,闭着眼快速说道:“需要……需要以口渡一缕先天心气……也就是……就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昭然若揭。
陆昭瞬间明白了,猛地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
屋内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凝滞。
他背过身,面朝墙壁,心中念头急转。
利弊得失在脑中飞快权衡:此举无疑唐突,有乘人之危之嫌。
但这或许是绝境中唯一能撬动一丝力量的钥匙。
没有灵力,储物袋打不开,法宝用不了,在此地就是待宰的羔羊。
青澜上人五十五年都未能脱困,他们等不起。
更重要的是,他确实承诺过,要带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