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如墨汁般洒在这陌生之地,竹青蜷缩在粗木搭成的床角,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不过半日之前,她还是个只需跟在兄长身后、万事不用操心的姑娘,如今却在这妖兽环伺、村民诡异的荒村中独自彷徨。
“若是哥哥在……”这念头刚浮起,就被门外隐约的嘶吼声掐断了。
她咬住下唇,把眼眶里那点温热逼了回去。
陆昭前辈探查尚未归来,这位路上偶遇的侠士虽仗义相助,但终究非亲非故,何况他眼下灵力全失,自身亦是困龙浅滩。
竹青越想越慌,起身悄悄贴到门缝边,外头原本喧闹声不知何时歇了。
月光照在空荡荡的村道上,只有几滩深色污渍蜿蜒如蛇——不知是人是兽的血。
赵长老和那头黑鳞妖兽竟同时消失了踪影。
就在她屏息张望时,一道黑影陡然笼罩了门缝!
竹青惊呼跌坐,心脏几乎撞出胸腔。
紧接着,粗暴的砸门声响起,每一声都像砸在她的骨头上。
“开门!开门!”
是石虎的声音。
那个白日里就眼神不善的猎户。
竹青连滚爬回床边,缩进最暗的角落,恨不得将自己融进阴影里。
木门在一声裂响中崩开,月光勾勒出石虎魁梧的身形。
他手里那把砍刀还滴着粘稠的液体,在泥地上溅开暗红的花。
“跟我走。”石虎声音硬得像石头,伸手就来抓她手腕。
竹青的手纤细,被那生满厚茧的粗掌攥住时,疼得她倒抽冷气。
“我不去!”她另一只手死死扳住床沿,指甲掐进木头。
“由不得你!”石虎不耐地发力,竹青整个人被拖离地面,鞋底在泥地上刮出两道凌乱的痕。
绝望像冰水漫过口鼻——“放手。”
清冷的声音乍然响起的同时,一道青影如烟掠过。
石虎只觉手腕剧痛,不由自主松了力道。
下一瞬,胸口挨了重重一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根下。
陆昭将竹青护到身后,衣袖无风自动。
虽无灵力,但那一身精妙武学施展起来,依旧行云流水。
石虎咳着血沫爬起,挥刀再扑。
刀光在月下织成密网,却总在触及陆昭衣角前落空。
陆昭步法诡谲如鬼魅,瞅准破绽一膝顶在石虎胸口,将他死死压在地上。
“你们这村子,便是如此待客的?”陆昭的声音冷若寒霜。
石虎瞪着眼,喉间嗬嗬作响却说不出话。
陆昭撤身,一脚将他踢出院门:“滚。”
石虎在泥地里滚了几滚,撑起身子回头啐了一口:“不知好歹……”
话未说完又咳起来,终于踉跄着没入黑暗。
陆昭掩上门,插上门栓。
转身时,目光落在竹青腕上——那一圈红肿在白皙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抿了抿唇:“怪我回来迟了。”
“前辈能赶回已是万幸。”竹青活动着手腕,犹豫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张小心藏好的兽皮,“您走后,我在墙缝里发现了这个。”
油灯昏黄的光晕下,兽皮上的线条显出一种诡异的生动。
那不是普通地图——山脉的走势用暗红色颜料勾勒,形如盘踞的骸骨;村子的位置画了个蜷缩的人形;而那条贯穿画面的“泗水”,竟是用某种荧光矿物粉描成,在灯下泛着幽蓝的微光。
旁边还有几行古篆小字:
泗水通幽冥,燃魂以为薪。
欲破死山困,须寻守火人。
陆昭指尖划过那行字,眉头渐锁:“‘燃魂’……难怪村中人口稀少。活人魂魄,怕就是这泗水力量的代价。”
他将村外所见细细道来:那条泛着蓝光的河水,村民将刀剑浸入片刻便能斩伤妖兽的异状,以及村子被三丈高墙围得铁桶一般、唯一出口有精壮日夜把守的困境。
“栅栏上挂着不少兽骨,”陆昭最后补充,眼中闪过寒光,“也有些骨头……不太像兽的。”
竹青脊背发凉,正欲说出赵长老之前的诡异举止,新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
“咚咚咚。”
这次的敲击缓慢而规矩,却让人无端心悸。
陆昭与竹青交换了个眼神。
“小兄弟在否?”是赵长老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和气。
陆昭示意竹青退到帘后,自己整整衣襟开了门。
赵长老提着盏白纸灯笼站在外头,脸上皱纹被光影拉得愈发深邃。
他朝屋里瞥了一眼:“两位还未歇息?”
“初来乍到,心中不安,难以入眠。”陆昭侧身挡住他的视线。
“正好。”赵长老笑道,“村里存了些过往外乡人留下的物件,老朽想着或许对你们有用——他们都曾穿过死山,活着回来过。”
他特意加重了“活着”二字,灯笼在他手中微微晃动,投在地上的影子扭曲如鬼爪。
陆昭沉默片刻,拱手道:“有劳长老引路。”
“前辈!”竹青忍不住轻唤。
“待在屋里,关好门。”陆昭回头深深看她一眼,“任何人来都别开。”
门合上了。
脚步声渐远,最后连灯笼的光晕也消失在村道拐角。
竹青背靠门板,掌心都是冷汗。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却比任何喧嚣都可怕。
她正要吹灯假寐,窗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击——
“是我,石虎!”
竹青僵住不动。
“听着!”石虎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等那小子回来,立刻让他带你走!天一亮就来不及了!去西边废井,井壁有——”
他的话戛然而止。
竹青听见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石虎的呼吸声瞬间消失。
接着是赵长老慢悠悠的询问:“石家小子?这大半夜的,在客人窗外做甚?”
没有回答。
只有渐行渐远的、两个人的脚步声。
竹青滑坐在地上,抱紧膝盖。
油灯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颤抖如风中之烛。
石虎未说完的话是什么?
井壁有什么?
赵长老为何突然折返?
陆昭此刻又在看什么“外乡人留下的物件”?
她看向手中兽皮。
荧光线条在暗处幽幽发亮,像一只蛊惑的眼睛。
长夜才刚刚开始。
而村外,泗水河面那层永不熄灭的蓝火,正静静燃烧着,映亮水面下无数沉浮的、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