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行人鱼贯而入，沉默地分坐在长桌两旁。
摇曳的油灯光晕将他们凝重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着，如同蛰伏的鬼魅。
待众人落定，坐在上首的赵长老用他那饱含沧桑的嗓音打破了沉寂：“人都到齐了，我们长话短说，简单开个会。”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坐在角落的两位年轻人，“这两位小友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赵某人恩怨分明，为报此恩，我提议，允许他们在我们村子里居住下来。”
他话音未落，对面一位面容冷硬的精瘦老者——罗长老便“霍”地站起身，声音尖锐地反驳：“不行！赵长老，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为你个人欠下恩情，就让两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就此留下！谁又能保证他们不是‘影灾’派来的探子？”
“罗长老说得对！”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疤的汉子石虎，声如洪钟地附和，他蒲扇般的大手拍在粗糙的木桌上，震得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村里现在哪还有多余的吃食？每一口粮都得从牙缝里省出来！他们一来，不仅要腾出住处，还要分走我们本就少得可怜的食物。我石虎第一个不同意！”
面对众人的反对，赵长老缓缓摇了摇头，手中的桃木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咳咳……”他咳嗽了几声，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难道要我们现在就把他们赶出去，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外面那些游荡的‘影爪兽’撕成碎片吗？我们‘石叶村’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见死不救了？”
罗长老冷哼一声，离席走到陆昭和竹青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们，那目光像是要将他们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留他们下来，不是不可以，”他话锋一转，语气咄咄逼人，“但只能留三天！三天之后，无论外面是刀山火海，他们都必须离开！而且，在这三天里，他们不能白吃白住，必须干活！干最脏最累的活！”
“对！天底下哪有不干活就能得到食物的道理！”石虎双臂环抱，目光在陆昭结实的臂膀上扫过，像是在评估一头牲口的价值，“我们石叶村，不养闲人！”
厅内其他村民彼此交换着眼色，随即纷纷点头，低声议论着，表达了对罗长老提议的认同。
坐在角落的陆昭与身旁的竹青短暂地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隐忍与决断。
陆昭深吸一口气，拉着竹青一同站起身，朝着两位长老和众人抱拳，声音清晰而沉稳：“多谢赵长老、罗长老以及各位的收留之恩。我们兄妹二人绝非忘恩负义之徒，更非怯懦无能之辈。我们愿意出力干活，绝不给村子增添额外负担。”
“哼，这还像句人话！”石虎脸色稍霁，粗声道，“是男人就得有担当！等会儿散了会，我带你们去找个地方安置。”
“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定了。石虎，你带他们去住处。其他人，散会！”罗长老一锤定音，挥了挥手。
“是，长老！”石虎抱拳领命，然后扭头瞥了陆昭二人一眼，语气生硬，“你们两个，跟我来。”说完，便径直大步走出门外。
待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远，喧嚣的议事厅重归寂静。
赵长老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独自拄着拐杖，缓缓踱到窗边。
窗外，是整个死气沉沉的石叶村，破败的屋舍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扭曲的阴影，一阵带着浓郁湿腐气味的阴风打着旋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望着这片他守护了半生的土地，深陷的眼窝中，目光复杂难明。
陆昭与竹青跟着石虎，踏着被月光洗得惨白的碎石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村落边缘。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远处似乎总传来某种野兽拖沓的脚步声，令人脊背发凉。
石虎在一间几乎要倾塌的茅屋前停下，没好气地指了指：“就这儿了，村里就这处还能遮风，虽然也遮不了多少。自己收拾收拾。”
他顿了顿，借着微光打量了一下竹青略显苍白的脸，语气生硬地补充道，“夜里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锁好门……如果这门还能锁上的话。”
说完，他转身便融入了浓重的夜色里，脚步声很快消失。
茅屋比想象的更破败。
一推门，积年的尘土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
屋内只有一张铺着干草的破床和一张歪斜的木桌，窗户用几张厚厚的、不知名的兽皮草草封住，勉强抵御着夜间的寒气。
“先将就一晚吧。”陆昭轻声道，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屋内每一个角落。
一种本能的警觉，让他觉得这间屋子并非看上去那么简单。
“前辈，只有一张床。”竹青低下头，不好意思说道。
“你先收拾一番，我出去看看。”陆昭说完，然后推门而出。
竹青疲惫地点点头，打量四周，然后收拾一番，靠坐在床边，想寻个相对舒服的姿势。
她的手无意间在粗糙的土墙上一按，一块砖石竟微微向内陷了一下。
“前辈，”她低呼一声，“这砖……好像是活动的。”
可是无人回应她，才发现这屋内只有她一人。
她打开门，发现外面没有陆昭的身影，然后将门关好。
来到那堵墙前，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松动的砖石抽出。
墙体内，赫然是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只有一本以某种兽皮鞣制而成的册子，触手冰冷而坚韧。
竹青将册子拿到油灯下，轻轻翻开。
册子里的文字歪歪扭扭，她大多不认识，但旁边的图画却清晰得令人心悸——那正是白日里远远瞥见、夜晚在噩梦中出现的“影爪兽”！
图画详细描绘了它们的骨骼、利爪，以及……某种似乎是弱点所在的标记。
更后面几页，则画着一些扭曲的符号和仪式般的场景，旁边标注着像是驯服与驱使的方法。
“这……”竹青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赵长老知道这个吗？还是说……”
就在这时，“嚓……嚓……”一阵极其轻微，仿佛爪尖小心翼翼摩擦地面的声音，从门外极近处传来。
竹青瞬间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则缓缓挪到门边，将眼睛凑近门板上一道宽大的裂缝。
月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静立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正是赵长老！
他并非独自一人，在他身旁，一头比图画上更加壮硕、双目闪烁着幽绿光芒的影爪兽，正温顺地匍匐在地，粗壮的尾巴轻轻扫动着地面。
赵长老似乎正低头对那野兽耳语着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如有实质般，锐利地投向这间茅屋的方向。
竹青猛地向后一缩，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土墙。
她听得清清楚楚，赵长老离开前，用那苍老而冰冷的声音，对着身边的野兽低语：
“看住他们……尤其是，那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