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离了官道,转入乡间小径。
暮色四合,田野间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远处村落炊烟袅袅,偶有几声犬吠传来,更显乡野静谧。
他并未刻意加快脚步,神识却如无形的蛛网般悄然铺开,细细感知着四周的灵气波动。
天阴之体在修炼时,会不自觉地吸纳月华阴煞之气,在这宁静的乡间,若有异常,当不难察觉。
行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落,规模不大,约莫几十户人家。
村口立着一棵老槐树,枝叶虬结,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苍劲。
陆昭的神识掠过村庄,眉梢微动——在村庄最靠山脚、几乎与山林融为一体的方向,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与周遭凡俗气息格格不入的阴寒波动。
这波动时断时续,带着一种不稳定的躁动,正是天阴之体在月圆前夕难以完全压制体内阴煞的征兆。
“找到了。”陆昭心中默念,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绕过村舍,朝着那波动源头潜行而去。
那是一间更为破败的茅草屋,以泥土和山石垒砌,屋顶茅草稀疏,仿佛一阵大风就能掀翻。
屋外围着一圈歪歪扭扭的篱笆,院内冷冷清清,不见鸡犬。
唯一显出些许生气的,是窗棂缝隙里透出的一点如豆灯火。
陆昭并未立刻上前,他隐在屋侧一棵大树的阴影里,目光穿透薄薄的窗纸,看向屋内。
只见一个身形消瘦、面色苍白的青年正盘坐在土炕上,紧闭双目,身体微微颤抖。
他周身萦绕着一层肉眼难见的淡灰色气息,那气息冰寒,使得靠近窗户的墙壁甚至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这青年容貌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当年在邺城时的模样,正是海大富,只是此刻他眉宇间笼罩着一股驱之不散的阴郁和痛苦,嘴唇紧抿,额角青筋隐现,显然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在他身旁,一名穿着粗布荆钗、面容清秀的女子正一脸忧色地看着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块湿布,却不敢上前打扰。
她眼神里没有惊惧,只有深切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毅。
想来这便是那汉子口中,跟随海大富来到这乡下的女子。
“炼气四层巅峰……距离五层仅一线之隔。”陆昭一眼看穿了海大富的修为,心中暗叹,“修为进境倒是不慢,可惜,每提升一分,距离阴煞噬体、油尽灯枯也就更近一步。月圆之夜将至,他体内的阴煞已开始躁动不安了。”
就在这时,海大富身体猛地一颤,周身灰色气息骤然紊乱,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迹,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
“大富!”那女子惊呼一声,再也顾不得许多,上前用湿布替他擦拭嘴角。
“没……没事,兰儿。”海大富艰难地睁开眼,声音沙哑,眼神中充满了疲惫和一丝绝望,“老毛病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是……”被称作兰儿的女子眼圈一红,“每次看你这样,我……”
“谁?!”海大富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射向窗外。
他虽然修为不高,且状态极差,但天阴之体对周围气息的变化异常敏感,陆昭方才因他吐血而气息微动,竟被他察觉。
陆昭知道无法再隐匿,便从树影中缓步走出,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篱笆门。
“是你?”海大富看清来人,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化为浓浓的警惕和戒备,他强撑着站起身,将兰儿护在身后,“陆……陆前辈?你怎会找到这里?”
他记得陆昭,那个在邺城让他希望破灭的凡人。
数年过去,对方容貌未变,气息却愈发深邃难测,这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陆昭停下脚步,站在院中,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循着旧日地址找来,听闻你遭了变故,便来看看。”
“看我?”海大富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而讥诮的弧度,“看我这个身负‘绝佳’炉鼎体质,却行将就木的废人,如今是何等凄惨模样吗?”
他特意加重了“绝佳”二字,语气中充满了自嘲与悲愤。
兰儿紧紧抓住海大富的胳膊,看向陆昭的眼神也带着敌意。
陆昭并未因他的态度而动怒,只是轻轻摇头,目光落在海大富依旧微微颤抖的身体上:“你强行压制阴煞,已伤及肺腑。若再无人引导,莫说月圆之夜,便是平常修炼,也随时可能煞气逆冲,经脉尽断而亡。”
海大富身体一震,陆昭的话无疑戳中了他最深的恐惧。
他自己何尝不知?
每一次修炼都如在刀尖行走,每一次压制阴煞都如同在体内进行一场酷刑。
他咬牙道:“不修炼又能如何?在这世上,没有力量,连自己在意的人都保护不了,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与其庸碌受辱,不如搏一把!”
“搏?”陆昭语气依旧平淡,“以你的体质,修行便是饮鸩止渴。你所谓的‘搏’,不过是加速奔向死亡的进程。”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海大富情绪激动起来,声音嘶哑,“天生这等体质,是我的错吗?难道我就活该认命,像个废物一样等死?!”
兰儿感受到他的绝望,泪水无声滑落。
一个炼气四层,一个凡人,仙凡有别,难道他们不知道吗?
陆昭沉默片刻,缓缓道:“天阴之体,对男子而言确是枷锁,但也并非绝对的死路。”
此言一出,海大富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连声音都带着颤抖:“你……你说什么?前辈,你……你有办法?”
陆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头望向夜空。
东方天际,一轮略显苍白的月亮正缓缓升起,边缘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绯红。
“月华将盛,阴煞即起。”陆昭收回目光,看向海大富,“你若信我,便放开压制,让我看看你体内阴煞究竟到了何种地步。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海大富死死盯着陆昭,胸口剧烈起伏。
信任一个多年前曾让他失望的人,无异于一场豪赌。
但体内那日益狂暴、几乎要将他撕裂的阴寒之力,以及眼前这深不见底之人口中那“一线生机”,都如同溺水之人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回头看了看泪眼婆娑的兰儿,女子对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是毫无保留的支持。
深吸一口气,海大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对陆昭重重抱拳,躬身一拜:“请……请前辈救我!”
与此同时,遥远的西陵宗深处,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之巅。
先前返回宗门禀报的两位长老,此刻正恭敬地垂首立于一座恢弘大殿之外。
殿门紧闭,门内传出掌门冰冷而蕴含威严的声音:“查!动用‘溯影回光镜’,不惜代价,也要查出张长老陨落的真相!无论涉及何人,何方势力,敢动我西陵宗长老,必要其付出代价!”
“谨遵掌门法旨!”两位长老齐声应道,身形再次化作流光,没入云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