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并未停留,身形微晃,便如一抹淡影,悄然消失在城东官道延伸的尽头。
他并未施展任何惊世骇俗的遁术神通,仅仅是步履看似轻盈舒缓,一步踏出,身形却已在数十丈之外,仿佛脚下大地自行收缩,几个呼吸之间,身后乐安城那低矮的城墙便化作了模糊不清的影子,最终隐没于初升的朝阳与地平线之间。
他浩瀚的神念如同无形无质的潮水,悄无声息地铺陈开来,细致地扫过沿途每一个村落,感知着其中生灵的气息。
炼气四层的修为在凡人之中已属难得,但在陆昭那深不可测的神念感应下,却如同沉沉黑夜中独自摇曳的一盏孤灯,清晰可辨,无所遁形。
果然,在离城约二十里外,一个位于山坳深处、格外偏僻的小村庄边缘,他捕捉到了那一丝微弱却独特的灵力波动。
这波动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但其核心处,却缠绕着一股深藏不露、隐隐躁动不安的阴寒之气,与周围平和的生活气息格格不入。
“便是此处了。”陆昭心念微动,方向随之调整,身形如被无形之力牵引,径直朝着那气息的源头掠去。
那是一座极为简陋的农家院落,黄土垒砌的墙壁已有几处剥落,茅草覆盖的屋顶显得厚重而陈旧,与村中其他农户相比,并无多少不同,唯独笼罩着一股异样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沉闷与压抑。
院门虚掩,留有一道缝隙。
陆昭并未叩门,径直推门而入,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院内的沉寂。
院内,一名身着粗布衣衫的女子正于古井边提水。
她面容原本清秀,此刻却带着几分憔悴与风霜之色。
见陌生人突兀闯入,她先是一惊,水桶险些脱手,随即脸上浮现出浓重的警惕与不安,下意识地挪动脚步,隐隐护住了身后那间房门紧闭的土屋。
“你找谁?”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昭目光平静地扫过女子,并未停留,最终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他清晰地感知到,那股阴寒之气的源头,正源于此屋之内。
“我找海大富。”陆昭开口,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沉稳力量。
女子闻言,脸色骤然一变,血色褪尽,更加坚定地挡在房门前,声音带着恳求与决绝:“他…他身染恶疾,不便见客,阁下…阁下还是请回吧!”
恰在此时,房内陡然传出一阵压抑的、如同困兽濒死般的低沉嘶吼,其间夹杂着身体撞击硬物的闷响,以及锁链拖曳的刺耳声音。
女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焦急、痛楚与深深的无力感。
陆昭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似乎蕴含着看透世情的沧桑。
“我非是他的敌人。恰恰相反,或许……我能缓解他的痛苦。”
言罢,他举步便向屋内走去。
女子虽非修道之人,但直觉告诉她,眼前之人气息深不可测,那平静眼眸中流露出的,并非恶意,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了然与淡淡的怜悯。
她怔忡了一瞬,就在这刹那的犹豫间,陆昭已如一阵清风般自她身侧掠过,无声地推开了那扇仿佛隔绝着两个世界的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仅有几缕微光从窗纸的破洞中透入,映照出空中漂浮的尘埃。
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被粗糙的麻绳捆绑在一张破旧的木床上,额头、四肢关键处贴着几张绘制拙劣、灵光已然黯淡不堪的黄色符纸——那是最低阶的定神符。
男子双目赤红,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狰狞,身体正剧烈地挣扎着,喉咙深处不断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正是海大富。
那些符纸在他狂暴的力量冲击下,灵光摇曳,眼看就要彻底失效。
整个房间内弥漫着刺骨的阴寒之气,甚至连墙壁和地面都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空气冷得如同冰窖。
“天阴之体反噬…而且提前发作,比预想的更为猛烈。”陆昭一眼便看透了根源。
天阴之体本是万中无一的修炼体质,奈何海大富身为男子,先天阳气与天阴之体冲突,这体质便成了催命毒药。
他凭借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粗浅炼气法门强行修炼至炼气四层,无异于火上浇油,彻底引燃并加剧了这反噬的力度与频率。
陆昭不再迟疑,并指如剑,隔空虚点。
一道温润醇和、却又精纯无比的灵力瞬间自他指尖射出,如春阳化雪,精准地没入海大富剧烈起伏的丹田气海。
“呃啊……”挣扎中的海大富身体猛地一僵,赤红如血的双眼之中,狂暴之色渐退,恢复了一丝久违的清明。
他茫然地看向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只觉得对方的身影有些模糊的熟悉感,尤其是那双深邃如同星海的眼眸。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破旧风箱。
“邺城,故人。”陆昭淡淡回应,同时迈步上前,伸手轻轻按在海大富的头顶天灵。
下一刻,磅礴却无比温和的神念与灵力,如同暖融融的春水,缓缓涌入海大富体内,所过之处,那肆虐狂暴、紊乱不堪的至阴之气仿佛被无形的大手轻柔地梳理、抚平。
深入骨髓的寒意被这股暖流驱散,多年来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的剧痛,竟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海大富浑身剧烈一震,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舒适。
他死死盯着陆昭,终于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依稀捕捉到了多年前,在邺城那个风雨之夜,曾给予他一线生机的神秘高人的影子!
“是…是您…”他激动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浑浊的泪水混着脸上的汗渍与污垢,滚滚落下。
一直紧张关注着的女子此时也冲了进来,见到海大富竟然恢复了清醒,不再是那副疯狂的模样,顿时喜极而泣,扑到床边,紧紧握住了他不再挣扎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