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骨碌碌地驶过邺城略显斑驳的城门。
时隔多年重返故里,陆昭心中并无多少游子归乡的激动,反而平添了几分物是人非的沉重。
城中街道依旧,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
但他知道,自己的家,那个曾经温暖的陆家宅院,早已在百年前的那场灾祸中化为焦土。
他没有迟疑,驾着马车径直来到城西,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弄尽头,租下了一座带着小院的老宅。
此地虽不算豪华,但胜在清静,适合婴儿成长,也便于他偶尔修行,不引人注目。
安顿下来后,第一件事便是为婴儿仔细检查身体。
半年前仓促间布下的保命手段虽护住了婴儿的心脉,但那场落水显然还是让这稚嫩的身体受了寒,加之可能受惊,婴儿时常在夜间啼哭不止,身体也比同龄孩子显得瘦弱。
陆昭虽已是修仙者,但对凡间婴孩的细致照料终究是头一遭,不免有些手忙脚乱。
他购置了羊乳,亲手用温火慢炖,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喂食。
夜间,他便将婴儿放在身侧,运转体内温和的灵力,如春风化雨般,缓缓渡入婴儿体内,为其驱散寒意,梳理经络。
黑彪趴在窗台上,看着陆昭这位平日里杀伐果断的修士,此刻却像个笨拙的奶爸,忍不住打了个响鼻,道:“啧啧,没想到你还有这般耐心。这般耗费自身灵力为他温养身体,值得吗?他可只是个毫无灵根的凡人婴孩。”
陆昭轻轻拍着终于熟睡的婴儿,头也不抬地回道:“既然决定承担这份因果,自然要做到问心无愧。他因我留下的阵法印记才活下来,这便是缘。我带他回故土,抚养他成人,这便是份。尽力而为,不强求结果。”
日子便在这平淡而又琐碎的照料中悄然流逝。
陆昭为婴儿取名 “陆念安” ,取意“念念不忘,平安顺遂”,既是对孩子的祝愿,也暗含着自己对家族安宁的一份追思。
念安在陆昭的精心照料下,身体一天天强壮起来,苍白的小脸逐渐变得红润,黑亮的眼睛也开始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
他会对着陆昭咿咿呀呀,会伸出小手抓住陆昭垂下的发丝。
这种近乎凡俗的生活,让陆昭久违地感受到一种宁静。
修行并未完全落下,但更多的是一种心境的沉淀。
看着念安无忧无虑的笑容,他心中那份因家族巨变而留下的冰冷伤痕,似乎也在被一点点温暖、抚平。
然而,平静的湖面下往往暗流涌动。
这一日,陆昭正在院中教导已能蹒跚走路的念安辨认草药,宅门却被不客气地敲响了。
门外站着几名身着锦袍、神色倨傲的男子,为首一人腰间佩着制式长刀,显然是城主府的侍卫。
“你就是新搬来的陆昭?”侍卫头领上下打量着布衣素袍的陆昭,语气带着官家人特有的傲慢,“有人报官,说你来历不明,还带着一个身份不明的幼儿,疑似与半年前邻郡一桩富商幼子失踪案有关。跟我们回府衙一趟,接受调查吧!”
陆昭眉头微蹙,他立刻意识到,这恐怕不是简单的误会。
半年前他从河中救起念安,地点遥远,消息怎会传到邺城?除非……当初对念安下手之人,或者其背后的指使者,并未放弃,而且手眼通天,竟能追查到这里,甚至能动用官府的力量?
他低头,看了一眼正抓着自己裤腿,睁着大眼睛好奇望着门外陌生人的念安。
因果,果然如黑彪所言,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甩掉的。
麻烦,自己找上门来了。
陆昭将念安轻轻护到身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几名侍卫,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诸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让人心凛的气势,“陆某乃本地人士,此番是回归故里。这孩子是我的子侄,父母双亡,由我抚养,何来‘身份不明’之说?”
陆昭的话音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侍卫头领被他目光一扫,心头莫名一悸,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到嘴边的呵斥竟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身后的几名手下也感到一阵寒意,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你…你说你是本地人就是本地人?有何凭证?”侍卫头领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况且,这孩子的来历必须查清!城主有令,凡有可疑人等,一律带回盘问!”
陆昭心中冷笑,对方避重就轻,显然目标明确,就是要将念安带走。
他若真跟去了府衙,即便能凭借修士手段脱身,也势必暴露能力,引来更多麻烦,而且念安在那种环境中难免受惊。
“凭证?”陆昭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我陆家祖宅虽已成废墟,但族谱旧物,或许还能在故纸堆中翻出一二。至于这孩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石桌上晾晒的草药,语气转淡:“他体弱多病,受不得惊吓。诸位若执意要查,不妨在此询问,或者,请城主亲自前来。陆某,恭候。”
“放肆!”侍卫头领大怒,“城主大人岂是你想见就见的!”
他正要挥手令手下强行拿人,却见陆昭看似随意地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院落中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几名侍卫只觉得一股沉重的压力扑面而来,呼吸都为之一滞,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竟无法向前半分。
他们惊恐地看着陆昭,只见对方依旧神色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却仿佛有深潭般的寒意。
“话,我已说完。”陆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请回吧。若再有下次……”
他没有说完,但那股冰冷的杀意让几名侍卫如坠冰窟。
侍卫头领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行走邺城多年,也算见过些世面,此刻如何不明白,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布衣青年,绝对是他、乃至整个城主府都惹不起的存在。
那是一种超越了凡俗武力的威慑。
“……走!”侍卫头领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手下狼狈不堪地退出了小院,连一句狠话都没敢留下。
院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