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也时常派人送来消息,无非是查访仍在进行,请陆昭耐心等待云云。
这一日黄昏,陆昭正在房中静坐,春兰端着一盏新沏的香茗轻轻放在他手边。
俯身之际,一股若有似无的幽香飘入陆昭鼻尖,并非茶香,而是一种催人情动的媚香。
同时,她眼波流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怯与仰慕,柔声道:“公子,请用茶。”
几乎在同一时间,正在逗弄孩子的秋月,状似无意地对张奶娘感叹:“这孩子与陆公子真是有缘,瞧这眉眼,若不知情,还以为是公子的亲骨肉呢……”
两处配合,一明一暗,一诱一导,寻常男子身处其间,恐怕早已心旌摇曳,或是潜移默化中对那婴儿生出不该有的亲近之感。
陆昭骤然睁开双眼,眸中寒光一闪而逝,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冰冷。
“砰!”
春兰手中的茶盏毫无征兆地炸裂,滚烫的茶水四溅,却诡异地避开陆昭,溅了她自己一身,吓得她惊呼一声,连连后退,脸上血色尽失。
“啊!”秋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失声叫了出来。
张奶娘抱着孩子,身体一僵,骇然地看向陆昭。
房间内落针可闻,只剩下婴孩被惊吓后细微的呜咽声。
陆昭缓缓起身,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噤若寒蝉的三人。
“告诉城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三日内,若再找不到这孩子的父母,陆某便会亲自带着他离开。届时,城主府的‘好意’,陆某心领,人,你们带回去。”
他袖袍一拂,一股柔和的力道将春兰和秋月“送”出了房门,房门随即“哐当”一声紧闭。
“照顾好孩子。”他最后对脸色发白的张奶娘说了一句,便不再多看她们一眼。
张奶娘抱着孩子,身体微微颤抖,连连点头。
门外,春兰和秋月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她们知道,所有的心思算计,在这位深不可测的“赵公子”面前,都如同跳梁小丑,不堪一击。
消息很快传回城主府。
书房内,城主听完书生的回报,脸色阴沉地能滴出水来。
“三日……他这是在给我们下最后通牒。”城主烦躁地踱步,“此人软硬不吃,我们根本留不住他!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走?”
书生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城主,既然无法收服,又不能为我所用,那……或许该考虑另一条路了。”
“哦?”城主停下脚步,看向他。
书生压低声音:“他将希望寄托于我们寻找那孩子的父母,这说明他在意这桩因果,或者说不愿背负无故收养婴儿的麻烦。若是……那孩子‘意外’夭折了,而这‘意外’,恰好能指向某个与我们作对的势力……”
城主眼睛猛地一亮,但随即又皱起眉头:“风险太大!若被他查出端倪……”
“我们不动手,只需借刀杀人,或者……制造一场无可查证的‘意外’。”书生声音更冷,“比如,某种只有修仙者才能看出的,隐疾突发?届时,我们只需表现出痛心疾首,他陆昭再厉害,难道还能起死回生,追查一个婴儿的‘天命’不成?孩子一死,他与此地最后的牵连也就断了,我们虽得不到助力,却也除去一个潜在的、不受控制的威胁。”
城主沉默良久,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眼中光芒明灭不定。
“此事……须做得万无一失。”
“属下明白。”书生躬身,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夜色渐深,悦来客栈内,陆昭独立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
城中灯火零星,更远处,是北方那片未知而混乱的广袤地域。
李仙师储物袋中那几枚刻着诡异符文的骨片,以及一份描绘着北方某处山谷的简陋地图,在他脑海中浮现。
“鬼族……北方……”他低声自语。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内间,那里,张奶娘正惴惴不安地守着熟睡的婴儿。
夜色如墨,浸润着整座城池。
悦来客栈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陆昭房中,一点如豆的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张奶娘坐在内间的矮榻边,守着熟睡的婴儿,却毫无睡意。
傍晚时陆昭那冰冷的一瞥和不容置疑的话语,如同寒冰刺骨,让她心惊胆战。
她只是个普通妇人,被城主府召来照料孩子,本以为是个轻松的差事,如今却感觉自己仿佛卷入了深不见底的漩涡。
她看着婴儿恬静的睡颜,心中充满了不安与怜悯。
外间,陆昭盘膝而坐,看似入定,神识却如同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房间的每一寸空间,乃至客栈周遭数十丈的风吹草动。
城主府的反应,绝不可能只是被动等待。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一股极淡、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异样气息,悄无声息地透过窗棂的缝隙渗入房中。
这气息并非毒药,也非杀气,更像是一种阴冷的、能引动生命本源紊乱的“秽气”。
它目标明确,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毒蛇,直扑内间那毫无防备的婴儿。
就在这缕秽气即将触及婴儿襁褓的刹那——
“嗡!”
一声微不可察的轻鸣,陆昭周身空气仿佛水纹般荡漾了一下。
那缕阴损的秽气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壁垒,发出一声细微的、如同水滴落入滚油的“嗤”响,瞬间消弭于无形,连一丝涟漪都未能真正泛起。
内间的张奶娘只觉得一阵莫名的寒意掠过,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疑惑地看了看四周,却见孩子依旧安睡,并无异样,只得归结于自己心神不宁。
外间,陆昭缓缓睁开双眼,眸底深处寒芒乍现,如星火溅落冰原。
“果然……狗急跳墙了。”他心中冷笑。
对方手段颇为高明,这秽气并非致命剧毒,更像是要引发婴儿某种隐疾或元气衰竭,造成“意外夭折”的假象。
若非他神识远超寻常修仙者,且一直高度戒备,恐怕也难以察觉这阴损的一击。
他并未立刻发作,而是分出一缕更加凝练的神识,如同附骨之疽,逆着那秽气传来的方向,无声无息地追踪而去。
神识穿过寂静的街道,越过屋舍,最终锁定在离悦来客栈两条街外的一处阴暗巷弄里。
一个身着灰衣、身形矮小如侏儒的身影正贴墙而立,他手中握着一个漆黑的小幡,脸上带着施法后的疲惫与一丝得手的狞笑。
他显然对自己这手“隔空送秽”的秘术极为自信,并未立刻离开,似乎在等待确认结果。
“找到你了。”陆昭心中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