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古朴、扭曲的“巫”字,悬浮在空气中,像一道烙印,瞬间烫进了李闲的瞳孔深处。
它不是文字,而是一段被尘封的历史,一缕不散的怨魂。
在看到它的刹那,李闲浑身猛地一僵。
并非源自丹田的刺痛,而是一种更深邃、更本质的寒意,仿佛有一双跨越了千年光阴的眼睛,穿透了石室的穹顶,穿透了他的皮肉,精准无比地落在了他的神魂之上。
那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死寂的悲哀,和足以冻结星辰的怨恨。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李闲喉咙里挤出,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丹田里那条奄奄一息的气运金龙,此刻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攥住,疯狂地挣扎起来,龙躯之上,那些墨色的“罪业”斑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蔓延、加深!
原本只是斑点,此刻却像是活过来的墨迹,彼此连接,交织成一片片诡异的纹路。
那不是诅咒,更像是标记。
一个来自遥远过去的审判者,在他的灵魂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父亲!你的神魂正在被一种未知的规则之力侵蚀!它在重构你与这片天地间的因果链接!”宝宝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惶。
“看来,你已经感受到了。”老槐的声音幽幽响起,他看着李闲苍白的脸,浑浊的眼中没有意外,只有一种见证历史的漠然,“‘入卷’,从来不是一个比喻。当你触碰到这桩因果的核心,核心自然也会触碰到你。”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轻轻拨动那缕从卷轴中抽出的暗红色光芒。更多的信息,化作光影,在两人面前流淌开来。
“千年前,妖族势大,北荒的防线岌岌可危。东境人族联军节节败退,天伤城是最后的屏障。”老槐的声音像是吟游诗人的咏叹,却不带半分感情。
“西渊神庙并非单纯的援军。他们护送着巫族最后的圣女,携带着巫族最后的传承至宝‘定界神碑’来到天伤城。他们的目的,不是杀敌,而是在天伤城地脉核心,启动一场名为‘万灵血誓’的古老仪式。”
“仪式一旦成功,将以天伤城为阵眼,将所有战死人族将士的英魂,与东境人道气运相连,化作一道永不陷落的‘英灵长城’,彻底将妖族隔绝在北荒之外。”
李闲强忍着神魂被撕裂的痛楚,死死盯着那些光影。
他看到了。
光影之中,尸山血海,旌旗折断。一个身穿繁复祭祀袍服,脸上画着神秘图腾的女子,在一座巨大的石碑前,迎着漫天妖气,翩翩起舞。她的舞姿,带着一种与天地共鸣的悲壮与神圣。
“张家,作为当时天伤城的最强战力,负责守护仪式核心。”老槐的声音冰冷如铁,“但他们背叛了。他们不仅放了妖族主力入城,更关键的是,他们用早已准备好的污秽之物,污染了仪式核心——‘定界神碑’。”
光影猛然一变。
山崩地裂,血光冲天。巨大的石碑轰然碎裂,那名起舞的圣女,被狂暴反噬的能量瞬间吞没。无数正在浴血奋战的人族将士,在同一时刻,身躯一僵,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
他们的魂魄,本该在“万灵血誓”的牵引下,归于“英灵长城”,化为不朽。
可仪式的失败,让他们成了无根的浮萍,被困在了这片被背叛的土地上,日夜承受着怨恨与不甘的煎熬。
“圣女未死。”老槐缓缓道,“但巫族的传承,在那一刻,断绝了。她以自身残存的所有神魂与血脉为代价,立下了最后的巫咒。”
“她咒的,不是张家。”
老槐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李闲,看向了他身后,那广袤无垠的天伤城。
“她咒的是这片背信弃义的土地。她咒所有战死于此的英灵,永世不得超生,他们的怨恨将与这城池的地脉融为一体,化作永不磨灭的伤疤。只要背叛的因果未了,天伤城,便永世不得安宁。”
“至于张家的‘九灵咒缚’,不过是这滔天大咒下,溅出的一朵小小的浪花罢了。”
李闲的呼吸彻底停滞。
他终于明白了。
他丹田里那些墨色的“罪业”,根本不是来自张家的诅咒!
那是那是那场仪式中,战死的百万英灵,积攒了千年的怨恨!是那位巫族圣女,赌上一切的决绝!是这片土地,流淌了千年的脓血!
他净化“夜行者”戏班,看似是做了功德,实际上,却是在这片巨大的因果脓疮上,揭开了一角。
他沾上的,是整个时代的眼泪。
“噗——”
一口心血,再也抑制不住,从李闲口中喷出,洒在冰冷的石地上,迅速凝结成暗红色。
他整个人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脸色惨白如纸。
“父亲!”宝宝的声音急切无比。
“现在,你明白‘终章’的分量了吗?”老槐看着他,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了结这桩因果,不是去解开一个小小的家族诅咒。而是要给那百万英灵一个交代,给那位圣女一个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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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面对的,是一段被掩埋的历史,和一位活了千年的复仇者。”
死寂。
石室中,只剩下李闲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
录事站在远处,看着李闲的惨状,眼中满是怜悯与畏惧。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年轻的天策侯,已经被绑上了一辆无法停下的疯狂战车。
然而,就在这压抑的死寂中,一声低笑,突兀地响起。
“呵”
李闲扶着墙,慢慢地直起腰,擦去嘴角的血迹。
“呵呵”
笑声越来越大,从低沉的闷笑,变成了肆无忌惮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流了出来,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那股子被天地排斥、被因果缠身的滞涩感,非但没有压垮他,反而像是往一堆干柴上,浇了一整桶的火油!
疯狂!刺激!
这他娘的才叫玩命!
跟一个皇朝的气运玩,跟天道玩,现在还要跟一个活了千年的巫族圣女和百万英灵玩!
躲?发育?
去他娘的!
老子天生就是来收拾烂摊子的!
老槐浑浊的眼珠,第一次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见过绝望的,见过崩溃的,见过认命的,却从未见过一个在背负了如此沉重的因果之后,还能笑得如此张狂的人。
这是个疯子。
一个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疯子!
“老先生。”李闲终于止住笑,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两簇黑色的火焰,那是被痛苦和疯狂点燃的兴奋之火,“我喜欢这个故事。够劲!”
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亢奋。
“告诉我,那个仪式地点,那个被污染的‘定界神碑’,现在在哪?”
老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
但他失败了。
李闲的表情,坦荡得就像一个即将奔赴刑场的赌徒,脸上挂着赢家般的笑容。
许久,老槐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仪式失败后,地脉被怨气污染,灵机逆转,原本的福地,化作了凶煞之地。天伤城的历代城主,都试图镇压,却都无功而返,只能将其封锁,任其自生自灭。”
“那里,现在被称为‘怨气之潭’,就在城主府地底最深处。”
“城主府?”李闲的眉毛猛地一扬,一个绝妙的念头,瞬间串联起了所有的线索。
问婿台!
一个月后,城主府要举办的“问婿台”!
他要去争夺青丘狐国的联姻资格,而解开一切谜题的钥匙,竟然就在举办地点——城主府的脚下!
这简直是天意!
是天意让他去把这天伤城,搅个天翻地覆!
“多谢老先生解惑。”李闲对着老槐,再次长揖及地,这一次,却充满了发自内心的狂热与战意。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拖着虚弱却笔直的身躯,大步流星地沿着来时的石阶向上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命运的鼓点上。
老槐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久久未动。
旁边的录事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总监,他”
“将‘天策侯李闲’之名,写入‘甲字柒号’卷宗的终页。”老槐闭上眼睛,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从此,此卷转为‘神字卷’。”
录事浑身一震,骇然失色。
人道监司的卷宗,分天地玄黄,甲乙丙丁。甲字,已是最高。
而“神字卷”,意味着这桩因果,已经超出了“记录”的范畴,其后续的任何演变,都将直接影响到整个东境,乃至人道气运的走向!
李闲走出“东境风物考据会”的小楼,重新汇入天伤城繁华的夜色。
刺骨的夜风吹来,他却感觉浑身滚烫。
神魂中的那道冰冷视线,如影随形,丹田里的罪业纹路,像毒蛇般缓缓蠕动。
但他毫不在意。
他的眼中,只有远处灯火辉煌的城主府方向。
“宝宝。”他在心中低语。
“父亲,我在。”宝宝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担忧。
“别担心。”李闲咧嘴一笑,笑容灿烂,却带着一丝嗜血的疯狂,“传我‘律令’,以我‘天策侯’之名,通告无妄寺、封神宗,以及天伤城所有想看热闹的。”
他的脚步没有停下,声音却在脑海中变得铿锵如铁。
“就说,一个月后的‘问婿台’,我李闲,不仅要娶青丘的公主。”
“我还要为这天伤城,换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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