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星渊宗驻地内的气氛,比三日前元婴庆典时更多了几分肃穆与凝重。那日幽冥海“引魂使”幽泉留下的阴冷话语,如同悬于头顶的利剑,让所有知晓内情者不敢有丝毫懈怠。
玉衡真人早已传讯回宗门,宗主亲自回讯,授权玉衡全权处理,并调拨了一批珍贵资源与数件压箱底的护魂、镇邪法宝前来。星衍阁主也通过星陨阁的隐秘渠道,送来了关于“孽镜台”特性与“洗魂泉”利弊的详细卷宗。云霄剑宗则明确表示,若幽冥海行事不公,他们将站在星渊宗一边。
清晨,薄雾未散。星渊宗议事大殿前的广场已被清理出来,布下了数重隔绝、防护与留影阵法,确保检测过程不受外界干扰,且能被完整记录,作为凭证。广场一侧,设置了观礼席,天剑宗莫问、皇极殿魏公公、以及几位尚未离开的友好势力元婴代表应邀在座,作为见证。玉衡真人、墨渊长老、刑堂长老等星渊宗高层端坐主位,神色肃然。
宁采臣一袭青衫,独自立于广场中央。他气息沉凝,目光平静,仿佛今日并非事关自身安危的检测,而只是一场寻常的宗门小比。唯有腰间那柄古朴残剑,在晨光中流转着内敛的星龙纹路,隐隐透出不屈之意。
辰时正,日上三竿。
广场边缘的空间,毫无征兆地泛起水波般的涟漪。那涟漪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旋转,形成一个幽暗的、散发出淡淡阴冥气息的漩涡。
漩涡之中,三道身影缓缓走出。
为首的,并非三日前那冷硬的“引魂使”幽泉,而是一位身着深紫色华丽宫装、头戴珠翠步摇、面容妩媚却带着一种诡异苍白的女子。她看起来约莫三十许岁,眉眼精致,但一双眸子却是纯粹的漆黑,没有眼白,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目光扫过之处,令人神魂都感到微微寒意。晦涩深沉,赫然是元婴中期的修为!
她身后,跟着两人。左侧正是三日前来过的“引魂使”幽泉,依旧黑袍罩体,气息阴冷。右侧则是一名身形佝偻、手持一根扭曲白骨杖、脸上布满诡异刺青的老妪,老妪双眼浑浊,嘴角却挂着古怪的笑意,气息也是元婴初期。
“幽冥海‘巡察司’察魂使,九幽殿执事——孟婆,奉司主之命,前来执行‘孽镜照魂’之仪。”宫装女子开口,声音娇柔婉转,却带着一股直透灵魂的冰冷质感,她自称“孟婆”,但显然与传说中的幽冥神只并非一回事,只是幽冥海内部的职司称谓。
“玉衡道友,诸位道友,有礼了。”孟婆微微颔首,礼节周全,但那漆黑的双眸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玉衡真人起身还礼:“孟婆使者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检测之所已备妥,见证者亦在座,请。”
孟婆目光扫过观礼席上的莫问、魏公公等人,漆黑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随即嫣然一笑:“有劳玉衡道友费心安排,如此甚好,可免去许多不必要的猜疑。”她话语轻柔,却暗指星渊宗此举是防备他们。
“事关我宗长老清誉与安危,不得不慎。”玉衡真人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理解。”孟婆不再多言,转向广场中央的宁采臣,漆黑的双眸凝视着他,“这位便是宁采臣宁真人吧?果然气度不凡,难怪能引动那等异象。”
宁采臣拱手:“孟婆使者,有礼。”
孟婆点点头,不再寒暄,对身旁那持杖老妪道:“鬼杖婆婆,布置‘引魂法坛’。”
“遵命,孟婆大人。”老妪鬼杖婆婆怪笑一声,手中白骨杖一顿地面。只听“咔咔”几声轻响,数道苍白色的骨链虚影自她杖尖飞出,如同有生命般在广场中央迅速游走、交织,很快便勾勒出一个直径三丈、布满诡异符文与骷髅图案的惨白色法坛虚影。法坛中央,是一个凹陷的圆形区域。
与此同时,幽泉上前一步,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股浓郁的阴冥死气自他袖中涌出,注入法坛虚影。那虚影顿时凝实了几分,散发出更加浓郁的阴寒气息,与周围星渊宗布下的星辰防护阵法隐隐形成对抗,引得阵法灵光微微荡漾。
玉衡真人等人眉头微皱,但并未阻止。这是幽冥海施展秘术的必要准备。
孟婆见法坛成型,这才款步上前,立于法坛边缘。她伸出纤纤玉手,掌心向上,口中吟诵起一段古老、拗口、充满幽冥意味的咒文。
随着咒文响起,她掌心上方,空间开始扭曲、暗淡,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剥离了光线。一点幽光自虚无中诞生,随即迅速扩大、变形,最终化作一面直径约两尺、边缘镶嵌着不知名黑色金属、镜面却并非光滑、而是如同浑浊水面般缓缓流动的古镜虚影!
这古镜虚影一出现,整个广场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许多,连光线都变得黯淡。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映照灵魂深处一切隐秘与因果的奇异波动,弥漫开来。观礼席上,诸位元婴修士无不神色一凛,凝神感应。天剑宗莫问眼中剑光隐现,皇极殿魏公公则眯起了眼睛。
“此乃‘孽镜台’一缕本源气机所化之分身镜影。”孟婆的声音在法坛力量的加持下,变得空灵而威严,“可照生灵前世今生之重大因果纠缠,尤擅显化与幽冥重犯相关之诅咒、契约、孽债印记。宁真人,请入法坛中央,放松心神,勿要抗拒镜光照射。是否清白,一照便知。”
宁采臣看了一眼玉衡真人。玉衡真人微微点头,传音道:“一切小心,若有不对,立刻示意。”
宁采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那惨白色的法坛,站定于中央凹陷处。脚下传来阴冷的触感,仿佛踏在万载玄冰之上,更有丝丝缕缕的阴寒气息试图钻入体内,但被他体内星龙真元轻易阻隔在外。
孟婆漆黑的双眸锁定宁采臣,口中咒文一变,那悬浮的浑浊镜面顿时对准了宁采臣,一道昏黄暗淡、并不刺眼、却让人神魂感到莫名牵引的镜光,缓缓照射在宁采臣身上。
镜光及体,宁采臣顿时感到一股奇异的力量渗透进来,并非针对肉身,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神魂本源与缠绕其上的因果之线。这股力量冰冷、中立,带着一种漠然的审视感,试图将他灵魂中所有深藏的印记映照出来。
他谨记玉衡真人与星衍阁主的叮嘱,没有强行运转真元或剑意抵抗,只是紧守灵台,保持心境空明,将自身神魂状态调整至最自然平和。
浑浊的镜面开始波动,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涟漪之中,渐渐有模糊的光影开始浮现。
最初显现的,是一些极为淡薄、几乎难以辨认的因果线,连接着沐秋雨、烈阳、墨渊、玉衡等与他关系亲近之人,代表着善缘与羁绊。这是正常修士都有的因果显化。
紧接着,镜面光影一变,浮现出较为清晰的几道印记:一道是璀璨的星辰印记(星核与星钥碎片),一道是威严的龙形印记(真龙精血),还有一道是凌厉的剑形印记(斩龙剑意传承)。这三道印记一出,观礼席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虽然早有传闻,但亲眼见到如此清晰且层次极高的传承印记被“孽镜”照出,还是令人震撼。孟婆漆黑的双眸也是微微一凝。
这三道印记并无任何邪祟阴毒气息,反而堂堂正正,彰显着宁采臣的深厚福缘。
然而,就在这三道主要印记之后,镜面涟漪再次剧烈波动。一丝极其隐晦、暗淡、仿佛随时会消散、却透着深沉怨毒与邪异气息的灰黑色细线,缓缓自宁采臣神魂深处被镜光勾勒出来!
这灰黑细线扭曲盘绕,末端隐隐指向镜面深处某个不可知的黑暗所在,仿佛连接着某个充满罪孽与怨恨的源头。
“出现了!”鬼杖婆婆怪叫一声,声音带着兴奋。
幽泉冰冷的眼神也盯住了那道灰黑细线。
孟婆神色不变,口中咒语加快,镜光更加凝实,照射着那道灰黑细线,试图让其更加清晰,并追溯其源头细节。
玉衡真人等人心下一沉。果然有诅咒印记!虽然极其淡薄,但确实存在。
宁采臣也“看到”了那被镜光逼出的灰黑细线,感受到其中熟悉的怨毒气息,正是早年那邪修死前的诅咒无疑。他心中坦然,静观其变。
然而,就在孟婆全力催动镜光,试图进一步显化那诅咒细线的源头与性质时,异变突生!
那面“孽镜”虚影的浑浊镜面深处,毫无征兆地,突然又浮现出第二道更加隐蔽、更加诡异、颜色近乎透明、若非在“孽镜”
这第二道印记并非怨毒诅咒,而是透着一种冰冷、精密、仿佛某种预设指令或监视烙印的奇异感觉!它如同一个极其复杂的微型符文阵列,深深嵌入宁采臣的神魂因果之中,比那“噬魂老魔”的诅咒印记埋藏得还要深,若非“孽镜”此刻全力运转,且似乎被某种力量暗中引导,根本不可能被显化出来!
这道印记一出现,孟婆那始终平静妩媚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她漆黑的双眸猛地睁大,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甚至……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淡淡恐惧?
她身后的幽泉和鬼杖婆婆更是浑身一震,气息都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观礼席上,玉衡真人、莫问、魏公公等大能修士,虽然不完全清楚那第二道透明印记具体代表什么,但都能感受到其非同寻常的诡异与不祥气息,绝非善类!而且,看孟婆等人的反应,这印记的来历,恐怕比“噬魂老魔”的诅咒更加惊人!
宁采臣自己也愣住了。这第二道印记是什么?他从未感觉到过!是什么时候被种下的?是北斗司“观测使”?还是……更早?在逆鳞秘境?甚至更早之前?
就在这第二道透明诡异印记被照出的瞬间,异变再起!
那“孽镜”虚影仿佛承受了某种它不该承受的“信息”或“反噬”,镜面猛地剧烈震荡起来,浑浊的镜光开始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声!
与此同时,广场上空,星渊宗布下的防护阵法之外,极高远的苍穹深处,一颗平日里毫无异常、此刻却仿佛被无形之力拨动的隐晦星辰,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投下一缕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却精纯冰冷到极致的星光!
这缕星光无视了层层阵法阻隔,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精准地、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下方那面震荡的“孽镜”虚影之中!
“噗!”
孟婆如遭重击,娇躯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嘴角竟溢出了一缕暗红色的血迹!她主持的“孽镜”虚影与她心神相连,此刻显然受到了莫名的干扰与反噬!
“有人干扰‘孽镜’!”鬼杖婆婆尖声叫道,浑浊的老眼猛地看向苍穹,却什么也看不到。
幽泉也霍然抬头,灰白眼眸中漩涡急速旋转,神识疯狂扫视四周,同样一无所获。
那缕冰冷星光没入镜中后,“孽镜”虚影的震荡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加剧烈,镜面上那第二道透明的诡异印记骤然变得无比清晰,随即又像是触发了某种自毁机制,在镜光中猛地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瞬间湮灭,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带着“孽镜”中关于它的所有映照记录,也一并被抹除!
紧接着,那“噬魂老魔”的灰黑诅咒细线,也仿佛受到了牵连,在剧烈波动的镜光中迅速模糊、淡化,最终也彻底消失不见。
镜面涟漪平息,“孽镜”虚影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变得比刚开始时更加浑浊不清,甚至镜面上都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
孟婆闷哼一声,强行切断了与“孽镜”虚影的联系,那镜影晃了晃,崩散成点点幽光,缩回她掌心,消失不见。她脚下踉跄一步,被鬼杖婆婆连忙扶住,气息萎靡了不少,显然受了不轻的反噬和内伤。
整个广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匪夷所思的变故惊呆了。
检测……似乎失败了?而且是以一种谁都没想到的方式。
那第二道诡异印记是什么?那缕从天而降、干扰“孽镜”的冰冷星光来自何处?为何那印记会自毁?孟婆等人为何对那印记反应如此巨大?
无数疑问,充斥在每个人心头。
宁采臣缓缓走出法坛,神色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却已冰寒一片。他感受到了那缕冰冷星光的熟悉感……与当初在龙首渊祭坛处,那“北斗司观测使”以及“贪狼殿”触动封镇柱时出现的暗紫色符文气息,同出一源!是北斗司!是他们暗中做了手脚?还是那第二道印记,本就是他们留下的?
“孟婆使者,”玉衡真人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沉凝,“此番检测,结果如何?那第二道印记,又是何物?”
孟婆在鬼杖婆婆搀扶下,勉强站稳,她拭去嘴角血迹,漆黑的双眸深深看了宁采臣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惊疑,有忌惮,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受伤后的沙哑:“‘噬魂老魔’之诅咒印记,确已显化,但其源头淡薄,确似无意沾染。强行干扰,致使‘孽镜’受损,印记消散,无法完成最终溯源与定性。”
她避开了关于第二道印记的问题,只是强调检测被干扰。
“至于最终结论……”孟婆顿了顿,似在权衡,“鉴于诅咒印记已显,但检测过程被扰,无法最终判定性质。按巡察司律例,此案……暂时存疑,押后再议。幽冥海将不再就此对宁真人采取立即措施,但保留继续调查之权。”
这个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既没有立刻定罪通缉,也没有完全洗脱嫌疑,而是变成了一个悬案。
但所有人都明白,问题的关键,已不在那“噬魂老魔”的诅咒上,而在于那惊鸿一现、又被神秘抹除的第二道诡异印记,以及那缕来自天外的冰冷星光!
宁采臣的麻烦,似乎才刚刚开始,而且牵扯进了更加隐秘、更加可怕的势力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