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海”三字入耳,宁采臣眼中星芒微闪。这个与九幽轮回、阴冥鬼道牵扯极深的禁忌之地,传闻其入口飘忽不定,与阳世交集极少,门人更是神秘莫测,行事诡谲,为正道宗门所忌惮。此刻突然找上门来,指名要见他,绝非寻常。
“弟子去去便回。”宁采臣对玉衡真人低语一句,向周围宾客略一致意,便随那执事弟子悄然离开喧嚣的庆典广场。
他没有直接前往山门,而是先转至一处僻静回廊。沐秋雨与烈阳早已在此等候,见他过来,立刻上前。
“宁师弟,听闻幽冥海来人?”沐秋雨面带忧色,“此等势力,向来无好事。”
“无妨,我去会会。”宁采臣神色平静,对烈阳道,“烈阳兄,烦请你稍后隐于暗处,若察觉不对,不必现身,立刻传讯墨渊师叔与玉衡师伯。”
烈阳重重点头:“宁兄放心!”
宁采臣又对沐秋雨道:“沐师姐,你且回庆典,留意各方反应,尤其是天剑宗、皇极殿那几位。”
分派妥当,宁采臣这才独自一人,不疾不徐地走向山门。
星渊宗山门之外,护山大阵的淡蓝光幕如水波流转。光幕外,此刻正静静立着两道身影。
为首者,是一名身形高瘦、裹在宽大黑色斗篷中的男子,斗篷帽檐压得极低,仅露出下半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以及一双薄唇。他双手拢在袖中,气息幽深晦涩,仿佛与周围光线格格不入,明明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随时会融入阴影的错觉。其修为,赫然也是元婴初期,但灵力属性阴冷诡谲,与寻常道法迥异。
其身后半步,站着一名全身笼罩在灰色雾气中的身影,看不清面容体态,唯有雾气中偶尔闪过两点幽绿色的光芒,气息稍弱,约在金丹巅峰,但同样透着阴森。
“可是幽冥海道友?”宁采臣步出光幕,在距离对方三丈处站定,拱手问道。他并未因对方气息阴冷而显露出戒备或敌意,语气平淡如常。
那黑袍男子缓缓抬头,帽檐下,一双毫无感情、瞳孔深处仿佛有漩涡转动的灰白色眼眸,看向宁采臣。这目光冰冷死寂,不似活人,让人极不舒服。
“宁采臣?”黑袍男子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两块粗糙的骨头在摩擦。
“正是。”宁采臣点头。
“吾乃幽冥海‘引魂使’,幽泉。”黑袍男子报出名号,灰白眼眸在宁采臣身上扫视,尤其在宁采臣丹田与眉心处停留片刻,似乎在感应着什么,那灰白色的瞳孔中漩涡转动似乎加快了一丝,“奉‘九幽巡察司’之命,特来传讯。”
“九幽巡察司?”宁采臣心中微凛,幽冥海内部似乎也有类似职能的机构。
“三日前,你于坠龙岭凝结元婴,引动‘星龙剑域’异象,可有此事?”幽泉直接问道。
“确有此事。”宁采臣坦然承认,这已是人尽皆知。
幽泉那灰白眼眸中的漩涡骤然一缩,声音更冷了几分:“异象显化之时,我‘九幽巡察司’镇司之宝‘孽镜台’上,有微光一闪,映照出你之真名、气息,以及……一缕极其淡薄、却与‘九幽重犯·噬魂老魔’陨落前所留诅咒印记,同源之气息!”
宁采臣闻言,眉头微蹙。噬魂老魔?他从未听过此名号。
幽泉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继续以那干涩声音道:“噬魂老魔,三百年前肆虐中州,以生魂修炼邪功,罪孽滔天。后被多方围剿,于‘断魂崖’伏诛。其临死前,以毕生怨毒与邪法,对诛杀其肉身、击散其元婴的几位主要参与者,种下‘九幽追魂咒’。此咒无形无质,藏于因果之中,寻常手段难以察觉,亦无直接害处。然,凡中此咒者,其气息真名,会被‘孽镜台’标记。一旦其修为突破大境界,引动显着天地异象,便会引动‘孽镜台’感应,视为与噬魂老魔有重大因果牵连之‘关联者’。”
他顿了顿,灰白眼眸死死盯着宁采臣:“按幽冥海古律与‘九幽巡察司’职责,凡被‘孽镜台’标记之‘关联者’,需接受调查,厘清与重犯之因果。若确为无辜沾染,可设法化解印记;若查明实为同党或继承其部分因果传承……则列入‘九幽通缉令’,幽冥海将有权追踪缉拿,或……清理。”
话音落下,山门前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远处暗中关注的烈阳,以及通过秘法留意此地的墨渊、玉衡等人,心中都是一沉。九幽通缉令!那可是比修仙界任何通缉都要麻烦的东西,意味着被整个幽冥海势力盯上,不死不休,而且幽冥海手段诡秘,防不胜防。
宁采臣却并未露出惊慌之色。他心念电转,三百年前?那时他尚未出生。诛杀噬魂老魔的主要参与者?他更无半点关联。唯一可能的联系……
他忽然想起,自己最初踏入修仙之路时,曾在一次极为凶险的遭遇中,为救数名凡人村庄百姓,被迫与一伙修炼邪法的散修冲突,最终在一处古战场遗迹附近,借助地形与一点运气,反杀了其中首领。那人死前,似乎曾怨毒地诅咒过什么,但他当时修为低微,并未在意。难道……那人竟是噬魂老魔的传人?或者身上带有与噬魂老魔相关之物,其死后的怨念与某种残咒,在古战场特殊环境下,无意中沾染到了当时离得最近的自己身上?
这种无意间沾染上古邪修因果的事情,在修仙界虽不常见,但也并非没有。只是没想到,这诅咒如此隐晦顽强,竟能通过“孽镜台”这等异宝,在自己元婴异象时被触发。
“幽泉使者,”宁采臣理清思路,缓缓开口,“在下修道至今,不过数十载,三百年前旧事,与我绝无直接关联。阁下所言诅咒,或许是在下早年修为低微时,无意间诛杀某邪修,被其临终怨咒沾染。此等无意之失,难道也要被列为‘九幽通缉’目标?”
幽泉灰白的眼眸毫无波动:“无意或有意,非我‘巡察司’首要判断之责。‘孽镜台’标记已现,此为事实。按律,你需随我前往幽冥海‘巡察司’驻地,由司主以‘孽镜台’分身亲自照鉴,追溯因果源头,方可最终判定。”
前往幽冥海?宁采臣眼神微冷。那里是对方主场,一旦进去,生死难料。更何况,今日是他元婴庆典,若被幽冥海之人当众带走,星渊宗颜面何存?他自己日后在中州也将声名扫地。
“若在下不愿前往呢?”宁采臣语气依旧平静,但周身气息已然微微沉凝。他身后的山门光幕,也似乎流转得更快了一些。
幽泉似乎并不意外,嘶哑道:“抗命不从,可视同拒捕。依律,‘巡察司’有权采取必要手段,必要时,可当场格杀,拘魂回司审讯。”他身后的灰雾身影,也微微前倾,雾气翻滚,那两点幽绿光芒锁定了宁采臣。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一声朗笑传来:“哈哈哈,好一个幽冥海‘巡察司’,好大的威风!”
一道身影自山门内飘然而出,正是天剑宗“无尘剑”莫问。他背负双手,看似随意地站在宁采臣侧前方,目光却如剑锋般扫向幽泉:“今日是星渊宗宁道友元婴庆典,四方同道共贺。幽冥海纵有古律,也要讲个时机场合吧?强行带人,当我中州正道无人乎?”
紧接着,玉衡真人与墨渊长老的身影也出现在山门处,神色肃然。更有多道强横的神识自庆典方向扫来,显然是其他势力的大能也在关注。
幽泉面对骤然出现的数位元婴修士,尤其莫问那隐含剑意的目光,灰白眼眸中的漩涡微微一顿,但声音依旧冰冷:“幽冥海行事,只依古律,不问场合。此人涉‘九幽重犯’因果,必须调查。尔等要阻拦?”
“并非阻拦。”玉衡真人上前一步,沉声道,“宁长老乃我星渊宗元婴长老,身份非同一般。幽泉使者所言之事,不过是疑似沾染陈年旧咒,尚无实证证明其与重犯有直接关联。仅凭一件异宝感应,便要当众带走我宗长老,天下没有这般道理。”
他语气渐强:“若幽冥海‘巡察司’坚持调查,我星渊宗可提供方便,在我宗驻地内,由贵我双方共同在场,甚至可邀请天剑宗、皇极殿等道友做个见证,以稳妥之法检测那诅咒印记,理清因果。但若要强行带人离开,恕我星渊宗,不能答应!”
这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给了幽冥海台阶下,又坚决维护了宗门与宁采臣的尊严。暗中关注的各方势力代表闻言,也暗自点头。星渊宗此举,合情合理。
幽泉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他虽奉命而来,但也知此地是星渊宗主场,且有天剑宗等势力插手,硬来的成功率太低,且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冲突。
“滞留阳世,时限有限。”幽泉最终嘶哑道,“既然玉衡道友如此提议,可暂缓带人。但调查必须在三日之内进行。届时,我司会另派专擅‘孽镜’之术的‘察魂使’前来。若检测结果确与噬魂老魔有重大因果牵连,幽冥海必会依律行事,届时,希望星渊宗莫要再行阻拦。”
他这话,既是让步,也是最后通牒。
玉衡真人看向宁采臣。宁采臣微微点头。
“可。”玉衡真人应道,“三日后,恭候幽冥海‘察魂使’驾临。但我星渊宗重申,一切检测,需在公平、公正、各方见证下进行。”
幽泉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一眼宁采臣,那灰白眼眸中的漩涡似乎要将他的身影刻印进去。然后,他转身,与那灰雾身影一同,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阴冷气息,很快也被山风吹散。
山门前,短暂恢复了平静,但气氛却愈发凝重。
“宁师侄,此事……”玉衡真人看向宁采臣。
“师伯放心,弟子心中无鬼,不惧照鉴。”宁采臣神色坦然,“只是这‘噬魂老魔’的诅咒,确可能是早年无心之失沾染。倒是要劳烦宗门费心了。”
“无妨。你既是我宗长老,宗门自当为你担当。”玉衡真人拍了拍他肩膀,“先回庆典吧,此事容后再议。”
莫问也笑了笑:“宁小友好胆色。三日后,老夫若有暇,也来凑个热闹,看看那幽冥海的‘孽镜’,究竟有何神异。”
几人回到庆典广场。虽然大部分人并不清楚山门外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幽冥海来客出现的消息,以及随后几位元婴修士的离席,早已引起猜测。此刻见他们返回,且神色并无太大异常,众人虽好奇,也不便多问,只是庆典的气氛,无形中多了几分微妙。
宁采臣依旧从容应对各方宾客,但心中已将此事记下。三日后幽冥海“察魂使”的到来,恐怕不会轻松。那“孽镜台”的检测,是否能完全公正?幽冥海内部,是否有人借此机会,别有图谋?毕竟,他身怀星钥、龙血、剑尊传承,对某些存在而言,或许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宴会持续到日落时分,方才渐渐散去。各方宾客被妥善安置,或告辞离去。
是夜,星渊宗驻地,玉衡真人洞府。
宁采臣、墨渊长老、星衍阁主,以及匆匆赶回的云霄剑宗凌风(代表宗门表态支持),皆在座。
“幽冥海此举,时机太过巧合。”星衍阁主沉吟道,“‘孽镜台’感应或许是真,但偏偏在你元婴庆典时找上门,且有备而来,直言‘九幽通缉令’,颇有施压逼迫之意。老夫怀疑,背后或许有人推动,想借幽冥海这把刀,来试探甚至对付宁小友。”
墨渊长老点头:“不错。噬魂老魔是三百年前的旧案,幽冥海要查,早不查晚不查,偏偏此时来查,确实蹊跷。”
“会不会是‘北斗司’那个什么‘肃清派’在搞鬼?”凌风猜测道,“他们手段诡异,与幽冥海这类势力有勾结,也不无可能。”
宁采臣静静听着,末了开口道:“无论背后是谁,三日后检测,是阳谋。我们必须接下。关键在于,如何确保检测过程的公正,以及……若真查出那诅咒印记,我们该如何应对?幽冥海所谓的‘理清因果’、‘化解印记’,具体是何法门?是否会对宁师侄造成损害?”玉衡真人看向星衍阁主,这里他对幽冥海了解最深。
星衍阁主捋了捋胡须:“幽冥海‘孽镜台’照鉴因果,据说确实神异。若真是无意沾染的诅咒,且被照鉴清楚源头,他们有一种‘洗魂泉’,可洗去此类无根诅咒印记,但对修士神魂有一定负担,需静养数月。怕就怕……检测过程被人做了手脚,或者,他们根本不想化解,只想坐实‘关联者’身份。”
洞府内一时沉默。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宁采臣打破沉默,眼中星芒微闪,“三日后,见招拆招便是。他们若按规矩来,我自配合。若想玩阴的……”他手抚腰间残剑剑柄,“我这新悟的‘星龙剑道’,正好缺个试剑之物。”
平静的话语中,透出一股凛然的自信与锋芒。
众人精神微振。是啊,如今的宁采臣,已非吴下阿蒙。元婴初成,星龙剑道雏形已具,更有诸多隐秘传承在身,未必就怕了幽冥海的算计。
“好!我星渊宗全力为你作保!”玉衡真人定调,“这三日,我会传讯宗主,并暗中布置。星衍阁主,有关幽冥海‘孽镜台’与‘洗魂泉’的更多细节,还望不吝赐教。凌风小友,也请转告贵宗长辈,届时或需援手。”
“义不容辞。”星衍阁主与凌风同时应道。
暗流汹涌,三日后,注定又有一番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