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气氛,在孟婆宣布“暂时存疑,押后再议”后,陷入了更深的凝滞与猜疑。那第二道诡异印记的惊鸿一现与神秘自毁,以及天外冰冷星光的强行干扰,比任何明确的结论都更令人不安。它像一团幽暗的迷雾,笼罩在宁采臣身上,也笼罩在在场每一位大能心头。
孟婆似乎不愿在此地再多停留一刻。她服下一枚幽冥海特制的丹药,苍白的面色恢复了一丝血色,但漆黑眼眸中的惊悸与凝重却挥之不去。她向玉衡真人匆匆告辞,甚至未再多看宁采臣一眼,便带着气息同样不稳的幽泉与神情惊疑不定的鬼杖婆婆,迅速开启幽冥通道,消失不见。那仓促离去的姿态,哪里还有半分初来时的从容妩媚,倒像是生怕沾染上什么莫大的麻烦。
观礼席上,天剑宗莫问缓缓起身,目光如剑,仿佛要将宁采臣里外洞穿,但他最终只是沉声道:“那印记气息……绝非善类。宁小友好自为之,若遇难解之困,或可来天剑宗寻老夫。”言罢,化作剑光离去。
皇极殿魏公公脸上惯常的笑容也淡了许多,他深深看了一眼宁采臣,对玉衡真人道:“此事恐怕牵扯甚大,非止幽冥海一家。玉衡道友,贵宗需早作绸缪。咱家这就回禀圣皇陛下。”说罢,也带着金甲卫士匆匆离去。
其他几位见证的元婴代表也纷纷告辞,神色各异,今日所见所闻,足以让他们回去后细细思量,重新评估这位星渊宗新晋元婴长老的分量——以及他身上所背负的、可能远超想象的复杂因果。
待外人散尽,广场上只剩下星渊宗自己人。玉衡真人面色沉凝如水,挥手撤去所有阵法,对宁采臣道:“随我来。”
一行人沉默地来到玉衡真人的核心洞府,禁制全开,隔绝内外。
“宁师侄,刚才那第二道印记,你可有察觉?此前可曾感应到异常?”玉衡真人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少有的严厉与担忧。
宁采臣摇头,神色坦然中带着思索:“弟子从未察觉。若非‘孽镜’照射,弟子根本不知其存在。那印记……埋藏极深,且感觉与‘噬魂老魔’的诅咒截然不同,并非怨毒阴邪,反而有种……冰冷、精密、如同某种预设机关或监视烙印的感觉。”
“监视烙印?”墨渊长老眉头紧锁,“难道是……”
“北斗司。”星衍阁主接口,语气肯定,“那缕干扰‘孽镜’的冰冷星光,其气息与我星陨阁记载中北斗司某些高阶术法的描述,以及之前在龙首渊感应到的‘观测使’力量,同出一源!那第二道印记,极有可能就是北斗司,很可能是其内部‘肃清派’,在宁小友不知情时种下的某种‘追踪标记’或‘风险监控符’!”
洞府内气氛瞬间降到冰点。被北斗司这种神秘莫测、执掌部分天规的古老势力暗中标记,其危险性远比被幽冥海追查旧咒要大得多!这意味着宁采臣的一举一动,甚至修为突破、气运变化,都可能在某些存在的“观测”之下!
“他们为何要标记宁师弟?”沐秋雨忍不住问道,脸上满是忧色。
星衍阁主苦笑:“原因恐怕很多。宁小友身怀星钥碎片,此物本身就与北斗司关注的‘星辰秩序’密切相关;他融合了真龙‘曦’的精血,而‘曦’的陨落与北斗司内部理念之争直接相关;他继承了斩龙剑尊的战意,剑尊当年亦是那场纷争的关键人物之一;更重要的是,他成功融合这三种力量,走出了独特的‘星龙之道’,这在某些存在眼中,或许就是一个不可控的、需要重点‘观测’甚至‘评估威胁’的‘高变量个体’。”
“也就是说,从宁师侄得到星钥碎片,或者更早开始,就可能被盯上了?”刑堂长老声音发沉。
“极有可能。”星衍阁主点头,“北斗司手段诡秘莫测,其‘观测’与‘标记’之术防不胜防。今日‘孽镜’意外将其照出,恐怕也出乎他们意料,所以才会不惜暴露,强行干扰,甚至引发印记自毁,避免被我们获取更多信息。”
宁采臣静静听着,手抚腰间残剑。他想起逆鳞秘境中那些破碎的画面,想起那冰冷“观测使”的话语,想起上古那场关于“观测”与“肃清”、“秩序”与“生命”的争论。原来,那份跨越万古的因果与注视,从未远离,只是以更加隐秘的方式降临己身。
“他们接下来会如何?”宁采臣问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冷意。
星衍阁主沉吟:“‘标记’被意外触发并自毁,他们已知晓我们发现。按北斗司‘肃清派’一贯作风,可能会有几种反应:一是加强隐匿,改用更不易察觉的方式继续‘观测’;二是若判定宁小友威胁等级提升,可能采取更直接的‘干预’或‘清理’措施;三则,也可能暂时按兵不动,等待更多‘变量’出现。”
玉衡真人沉声道:“无论如何,宁师侄,你已成众矢之的。幽冥海的调查虽暂缓,但未撤销。北斗司的阴影更是悬于头顶。宗门会倾尽全力护你周全,但你自己也需万分警惕,尽快提升实力。”
“弟子明白。”宁采臣颔首,“当务之急,是彻底巩固元婴境界,并尝试追溯那印记残留,看能否找到更多线索。另外,关于星钥碎片……”他看向星衍阁主。
星衍阁主会意:“老夫已传讯阁内,加紧搜寻与星钥相关的古籍与线索。宁小友如今已融合四块碎片,对剩余的碎片感应应会增强。或许,集齐星钥,不仅能解开更多上古之秘,也可能对应对北斗司的‘观测’有所帮助。”
商议既定,宁采臣返回自己的洞府。他没有立刻闭关,而是盘膝静坐,将心神沉入体内最深处。
元婴盘坐丹田,怀抱星核与龙血心核,熠熠生辉。宁采臣的神识如同最精细的探针,配合初步成型的“星龙剑意”那斩破虚妄、洞察本质的特性,一寸寸地扫描自己的神魂本源、经脉窍穴、乃至因果牵连之处。
之前从未察觉,是因为那印记太过隐秘,且与自身似乎并无直接冲突。但如今既已知晓其存在,哪怕已经自毁,理论上也应残留一丝极其微弱的“痕迹”或“气息”。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细致工作。他如同在浩瀚沙漠中寻找一粒特定颜色的沙砾。时间一点点过去,洞府内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宁采臣神识都有些疲惫,准备暂时放弃时,在他元婴眉心深处,那与残剑剑意紧密相连的“剑心”之中,一丝几乎无法用“存在”细微万倍的冰冷“异物感”他捕捉到了!
这“异物感”并非实体,也不是能量残余,更像是一道被抹除后残留的“信息空洞”或“规则凹痕”,带着北斗司那特有的、冰冷精密的“观测”与“标记”道韵!它嵌在剑心最核心处,与斩龙剑尊传承的剑意紧紧纠缠,若非宁采臣此刻剑心澄澈,对自身掌控达到新的高度,根本不可能发现!
“果然在这里……与剑尊传承纠缠……”宁采臣心中凛然。这印记选择的位置极其毒辣,剑心是剑修根本,轻易不敢触动,而且与斩龙剑意纠缠,若要强行剥离,很可能损伤剑道根基。北斗司的手段,果然刁钻。
他小心翼翼地尝试以自身星龙真元与温和的神识去接触那“信息空洞”,试图解读其中可能残留的碎片信息。
这过程异常艰难,如同阅读被火焰焚烧后只剩灰烬边缘焦痕的残卷。无数模糊、破碎、断续的冰冷意念碎片,断断续续地涌入他的感知:
“…目标个体:宁采臣…标识码:甲辰-七四三…关联事件:龙陨星钥、逆鳞传承、星龙异象…威胁评估动态更新…当前等级:丙上(潜在高变量)…建议持续观测…如变量突破阈值乙下,启动预案‘肃清-七’…”
“…标记深潜…关联核心传承节点(剑心)…同步监测能量波动、因果线变动、异象触发条件…”
“…警告:检测到非授权高维探查(幽冥海孽镜)…标记存在暴露风险…启动紧急自毁协议…抹除所有可追溯信息…上报巡察司主星…”
“…干扰源锁定:中州-坠龙岭区域…执行干扰:星枢投射-丙三…干扰完成…标记状态:已损毁…后续指令:待定…”
这些碎片信息虽不完整,却让宁采臣后背生出一层冷汗。北斗司对他的监控,竟如此系统化、流程化!从标识码、威胁等级评估、到预设的“肃清”预案、深潜标记的位置选择、甚至遭遇探查时的应急反应……一切都透着冰冷无情的“秩序”与“效率”。自己在他们眼中,恐怕与一个需要定期检查、评估风险、必要时予以清除的“实验对象”或“系统漏洞”无异!
更让他在意的是“星枢投射-丙三”和“上报巡察司主星”这两个信息碎片。“星枢”是什么?是北斗司某种远程干涉装置或阵法枢纽?“丙三”是编号?而“巡察司主星”,听起来像是北斗司内部更高层级的机构或存在……
就在他全力解析这些碎片信息,心神高度集中之时,异变再生!
并非来自外界,也不是体内印记残余作祟,而是他胸口处,那融合了四块星钥碎片的星核,以及旁边那枚得自逆鳞秘境的、蕴含着此地独特空间坐标气息的星痕,毫无征兆地,同时剧烈震颤、发烫!
紧接着,一道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带着急促与警告意味的星辰意念,仿佛跨越了无尽虚空,通过某种冥冥中的联系,直接投射进宁采臣的识海!
这意念并非语言,更像是一幅幅快速闪过的动态星图影像与简短的警示脉冲:
影像一:无垠黑暗虚空中,三颗呈三角排列、光芒黯淡的古老星辰,其中一颗的内部,隐约有复杂的、类似祭坛与观测仪器的虚影浮现,正对着宁采臣所在的“方向”投射出冰冷的、无形的扫描波纹(星枢?)。
影像二:一道远比之前干扰“孽镜”时更加凝练、更加磅礴的冰冷星光,正在那祭坛虚影前凝聚、蓄势,星光中蕴含着清晰的“锁定”与“惩戒”意味。
影像三:一片模糊的、由无数光线交织而成的立体星图网络一闪而过,其中一个节点(代表宁采臣?)被标红、放大,旁边浮现出迅速跳动的、代表威胁评估等级上升的符文。
这预警来得突然,却与宁采臣刚刚解读出的印记碎片信息完全吻合!北斗司的“巡察司主星”在接到标记损毁报告后,非但没有罢手,反而启动了更高层级的“扫描”与“惩戒”程序!那“星枢丙三”恐怕只是前哨,真正的打击恐怕来自那三颗“主星”之一!
“不好!”宁采臣猛地睁开双眼,眸中星芒爆射,霍然起身!
几乎在他起身的同时,洞府之外,星渊宗驻地上空,那淡蓝色的“小周天星斗护山大阵”光幕,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耳的警报嗡鸣!光幕上涟漪狂涌,仿佛承受着无形巨力的挤压与侵蚀!
紧接着,所有人,无论是正在修炼、交谈还是巡逻的弟子,都骇然抬头。
只见那常年灰暗的坠龙岭天穹之上,极高极远之处,三颗平日里根本看不见的、位置奇特的古老星辰,骤然显现在白昼之中!它们的光芒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无视时间与空间的诡异穿透力,冰冷地俯瞰着下方。
中间那颗星辰,微微一颤。
一道仅有拇指粗细、却凝练纯粹到极致的苍白星光,无视了一切距离与常规防御概念,如同审判之矛,自那星辰表面射出,瞬间贯穿了星渊宗护山大阵的光幕(光幕如同不存在般被穿透),带着毁灭与“校正”臣所在的洞府山峰!
北斗司的“惩戒打击”,竟如此直接,如此迅捷,如此……肆无忌惮!
生死危机,于瞬息之间,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