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于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一瞬。然而对于星渊宗坠龙岭驻地,以及密切关注此地的诸多势力而言,这三日却颇不平静。
宁采臣深居简出,于临时洞府中稳固境界,钻研玉衡真人令牌所授的部分宗门秘藏典籍,尤其是关于上古星辰道统的只言片语与龙族习性、真龙道韵的残缺记载。他结合自身感悟,对初成的“星龙之道”有了更系统的梳理,虽远未完善,但方向已然明晰。
星渊宗上下则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元婴庆典”。驻地内外阵法被加固,专门划出了一片开阔的广场,以白玉铺地,四周布下聚灵与防护复合阵法。尽管玉衡真人言明是小范围庆典,但闻风而动、以各种理由前来“恭贺”或“拜访”的势力代表,数量依旧超出了预期。
庆典当日,天光微熹,星渊宗驻地便已笼罩在一片庄重而不失喜庆的氛围之中。淡蓝色的“小周天星斗护山大阵”光幕比平日更加明亮,星辉流转。山门处,数位金丹期的执事弟子与两位元婴初期的长老亲自迎候,核查请柬,引渡来客。
辰时初刻,宾客开始陆续抵达。
最先到来的,自然是关系最为紧密的“盟友”。星陨阁主星衍亲至,并未带太多随从,只带了两名气息沉凝的灰衣老者,显然地位尊崇。云霄剑宗的代表则是两位元婴期的长老,凌风作为年轻一代佼佼者随行在侧。他们的到来,被星渊宗以最高规格迎入主殿旁的贵宾观礼台。
随后,是一些与星渊宗素有往来或同处天垣州的大型宗门代表,如“神木宗”、“百炼谷”、“御兽山”等,皆由元婴长老带队,送上贺礼,被妥善安置。
然而,真正引起暗中骚动与无数神识窥探的,是那些来自中州核心区域、平日里难得一见、甚至与星渊宗并无太多交情的顶尖势力代表的陆续现身。
“中州天剑宗,贺宁真人元婴之喜!”一声清越的唱鸣声响起,山门外,三道剑光如长虹经天,瞬息而至。剑光收敛,现出三人。为首者是一位身着葛布麻衣、背负一柄古朴连鞘长剑的老者,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开阖间精光四射,仿佛能刺穿人心。其身后,是一男一女两名青年剑修,皆气度不凡,修为赫然也是金丹后期。麻衣老者气息含而不露,但在场元婴以上修士无不心头一凛——此老修为,恐怕不在玉衡真人之下!
“天剑宗‘无尘剑’莫问前辈亲至!星渊宗蓬荜生辉!”迎客长老神色一肃,连忙上前见礼。天剑宗,中州剑道执牛耳者,其实力底蕴深不可测,这位“无尘剑”莫问,更是成名数百年的剑道巨擘,其亲自前来,意义非同一般。
莫问目光平淡地扫过众人,微微颔首:“闻有同道融星龙于剑,铸就异象,特来一见。”言简意赅,却直指核心。
众人尚未从天剑宗的到来中回过神,又一声唱名响起:
“中州皇极殿,贺宁真人登临元婴!”
只见天际云气翻滚,一道金光大道自云中铺展而下,四名身着金甲、气息彪悍的卫士开道,拱卫着一位身着锦袍、面白无须、手持拂尘的中年宦官模样修士,缓步而来。这宦官修士面带笑容,看似和善,但周身隐隐散发着一股堂皇正大却又隐含肃杀的气息,修为亦是元婴后期!
“皇极殿内侍监副都统,魏公公驾临!”迎客长老心头再震。皇极殿,中州人族皇朝的实际掌控者,势力盘根错节,底蕴深厚,其态度往往代表着中州人族正统的某种意向。这位魏公公亲至,分量极重。
魏公公笑眯眯地还礼:“咱家奉圣皇陛下口谕,特来恭贺星渊宗宁真人。陛下闻宁真人身怀古龙气运,福缘深厚,甚是欣慰,望日后能多多亲近。”话语温和,但“古龙气运”、“多多亲近”等词,却让有心人品味出不同意味。
紧接着,“万宝阁”、“天机楼”、“药王谷”等以商业、情报、丹药闻名中州的超然势力也派来了重量级代表。甚至连一些平日里踪迹缥缈、与世无争的隐世家族,如“北冥澹台氏”、“西漠欧阳家”,也有使者持礼而来,虽未多言,但其出现本身,就足以说明问题。
待到巳时正,宾客基本到齐。广场观礼台上,可谓群英荟萃,元婴气息若隐若现,金丹修士更是多如过江之鲫。许多星渊宗弟子何曾见过如此阵仗,激动之余,也不免感到阵阵压力。
主殿钟鸣九响,声震四野。
玉衡真人一身隆重的紫微星辰袍服,头戴七星冠,缓步走出主殿,登上广场中央早已搭建好的高台。墨渊长老、刑堂长老等一众星渊宗高层分列两侧。
“吉时已到,元婴庆典,始!”一位司仪长老高声宣布。
广场上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聚焦于高台。
玉衡真人先是对四方宾客致欢迎辞,感谢各方莅临,言辞得体,气度雍容。随后,他简要提及了宁采臣此番于坠龙岭龙首渊内,历经艰险,成功结婴的过程,其中隐去了星钥、真龙精血、北斗司等核心隐秘,只以“得上古星辰遗泽与先辈剑意点化,融汇贯通,另辟蹊径”概括,并着重强调了宁采臣为稳定坠龙岭异动、与邪道(贪狼殿)周旋的功劳。
“……故此,经宗门决议,今日特为宁采臣师侄举行元婴庆典,正式确立其为我星渊宗第九十七代元婴长老!享宗门供奉,可自立洞府,开山授徒!”
话音落下,广场上星渊宗弟子齐声欢呼,声浪如潮。观礼台上,各方宾客也纷纷出言道贺,场面热烈。
“现在,有请我宗新任元婴长老——宁采臣真人!”司仪长老声音高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主殿出口。
只见一道青衫身影,从容步出。正是宁采臣。
他并未穿着过于华贵的礼服,依旧是一袭简朴的青衫,只是料子换成了蕴含星力的“星纹绡”,行走间有微光流转。长发以一根木簪简单束起,面容平静,双眸清澈。他步履稳健,一步步踏上高台,向着玉衡真人与四方宾客,分别拱手一礼。
没有刻意散发威压,也没有绚丽的光影特效。但当他站定之时,整个广场却自然而然安静下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星辰之浩渺、龙威之尊贵、剑意之凛然的气质,在他身上浑然天成。他明明只是初入元婴,站在那里,却隐隐与天地相合,竟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突兀与稚嫩,仿佛他本就该站在那里,与玉衡真人等老牌元婴并列,甚至……更添一分深不可测的独特神韵。
“此子……了不得!”贵宾席上,天剑宗莫问眼中剑光一闪,低声自语。他能感觉到,宁采臣身上那股剑意,并非纯粹的凌厉,而是内蕴星辰秩序与龙族威严,层次极高,且与自身完美融合,毫无滞涩。“融星龙于剑……果真不是虚言。”
皇极殿魏公公眯着眼睛,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急速转着念头:“好一个宁采臣!气息圆融内敛,根基扎实得吓人,那龙威虽淡,却精纯无比,绝非寻常蛟龙之属可比……圣皇陛下对此人果然重视。”
其他势力代表也各怀心思,仔细打量着这位近日来搅动风云的焦点人物。
宁采臣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晚辈宁采臣,侥幸结婴,蒙宗门不弃,授予长老之位。今日承蒙诸位前辈、同道莅临,不胜感激。仙路漫漫,晚辈资历尚浅,日后还望诸位多多指教。”话语谦逊,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底气。
简短的致辞后,按例是“演法”环节,即新晋元婴稍展手段,以示庆贺,也带有一定展示实力的意味。通常只是象征性地演示一二精妙道术或剑诀。
宁采臣略一沉吟。他知道,今日台下不知有多少目光带着审视、好奇,甚至试探之意。藏拙固然可暂避锋芒,但过于低调,反可能让人觉得软弱可欺,或怀疑其“异象”有虚。星渊宗为他举办庆典,亦有借他之势震慑四方、稳固地位的考量。
“也罢。”宁采臣心念一动,抬手虚引。
并未取出残剑。
只见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之上,一点微光亮起。起初只是米粒大小,随即迅速膨胀、拉伸,化作一道尺许长的、凝练无比的“剑气”。
这剑气色泽奇特,非金非白,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混元”之色,内里仿佛有无数细微的星点流转明灭,又似乎有一道淡金色的龙形虚影缠绕游走。剑气一成,一股难以言喻的锋锐、沉重、浩大之意便弥漫开来,虽未针对任何人,却让台下所有剑修(包括天剑宗莫问)腰间的佩剑齐齐发出一声低鸣!
“星龙剑气……”莫问眼神骤然锐利如剑,死死盯着那道尺许剑气。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剑气蕴含的三种道韵已初步交融,虽只是雏形,但立意之高、根基之厚,已远超寻常剑道神通。
宁采臣指尖轻弹。
那道混元星龙剑气并未激射而出,而是悬浮于他身前。紧接着,他心念微动,剑气骤然分化,一分为三!
三道剑气形态微有不同:一道星光璀璨,轨迹玄奥,演化简易星图;一道龙影盘绕,威严内敛,隐隐有龙吟相伴;一道剑意纯粹,锋锐无比,仿佛能斩断一切虚妄。
三剑既分,又在他神念操控下,于空中交织飞舞,划出一道道优美的轨迹。轨迹交织处,星光、龙气、剑意彼此碰撞、融合,竟隐隐产生一种和谐共鸣的道韵,仿佛在演绎着某种更高层次的“道”的雏形。
片刻之后,三道剑气复又归一,重新化为那道混元星龙剑气,缓缓消散于空中。
整个演法过程,不过十息时间。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华丽炫目的光影。但其中展现出的对三种截然不同力量的精微掌控、初步融合的独特道韵、以及那份举重若轻的从容,却让在场所有识货之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好!”玉衡真人率先抚掌赞叹,眼中满是欣慰与自豪。墨渊长老等人也是笑容满面。
台下,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热烈的喝彩与惊叹声。尤其是星渊宗弟子,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三种力量如臂使指,初步交融……此子对大道感悟,已远超其修为境界!”神木宗一位长老捻须叹道。
“那剑气……老夫的本命法宝竟有感应……此子剑道,前途无量!”一名散修出身的元婴修士喃喃道。
天剑宗莫问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后生可畏。”他身后两名青年剑修,更是目眩神迷,仿佛看到了新的剑道天地。
皇极殿魏公公笑容依旧,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凝重。他旁边的金甲卫士首领,以神识传音道:“公公,此子实力,恐不在寻常元婴中期之下,且道法奇特……”
魏公公微微摆手,示意知晓。
演法结束,庆典进入下一环节,宾主欢宴,互赠贺礼,气氛愈发热烈。但许多人的心思,已然不在宴席之上。
宁采臣退回玉衡真人身侧,应对着各方或真诚或客套的祝贺。他能感觉到,数道格外强大或隐秘的神识,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
宴至中途,忽有执事弟子匆匆而来,在玉衡真人耳边低语几句。玉衡真人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旋即恢复平静,对宁采臣传音道:“山门外,有客自称来自‘幽冥海’,未持请柬,但言务必见你一面。”
“幽冥海?”宁采臣心中一动。这是一个比北斗司更加神秘、传闻与九幽黄泉、轮回隐秘有关的古老禁忌之地,极少与中州往来。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玉衡真人道,“你自行斟酌,见或不见。”
宁采臣目光微凝,望向山门方向。这元婴庆典,果然不会太平静。他略一思索,对玉衡真人道:“师伯,既是冲弟子而来,弟子便去一见。倒要看看,这幽冥海来客,所为何事。”
暗处的波澜,似乎正悄然化为明面的浪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