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云舟划破坠龙岭上空常年不散的灰暗云气,如同挣脱泥沼的银鱼,朝着星渊宗在岭外的临时驻地疾驰。舟身铭刻的避煞阵法闪烁着微光,将沿途稀薄的龙煞之气悄然排开。
宁采臣独立船首,青衫在高速飞行带起的罡风中猎猎作响,身形却稳如山岳。他目光平静地俯瞰着下方迅速后退的、被煞气侵蚀得奇形怪状的山林丘壑,脑海中却在梳理着此番龙首渊之行的得失,以及那引发惊天异象后必将接踵而至的波澜。
元婴初成,神念与天地交融的敏锐度远超金丹之时。即便隔着护舟光罩与数十里距离,他仍能隐约感应到,在穿云舟飞掠而过的区域下方,或远或近,有不下十余道强弱不一的神识曾悄然扫过舟体,带着探究、惊疑、甚至一丝隐匿极深的觊觎之意,但大都稍触即退,似乎被舟上散发的数道元婴气息(墨渊、星衍、以及宁采臣自身)所震慑。
“树欲静而风不止。”宁采臣心中了然。那复合天地异象太过惊人,不可能不引起各方注意。如今他们这一行人,尤其是他自己,恐怕已成了坠龙岭周边无数修士目光的焦点。幸好,此刻穿云舟上有墨渊长老与星衍阁主两位老牌元婴坐镇,加上自己这个新晋元婴,等闲势力绝不敢轻易拦路。但回到宗门之后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船舱内。沐秋雨和烈阳正在低声交谈,脸上犹带着兴奋与后怕交织的神情;玄镜低头擦拭着略有裂痕的星盘,若有所思;战戈统领闭目调息,周身戍卫战意沉凝。星衍阁主正与墨渊长老传音交流着什么,神色肃然。凌风等云霄剑宗弟子则盘坐一角,默运玄功,恢复损耗。被禁锢的贪狼殿余孽蜷缩在角落,面如死灰。
“宁师弟,”沐秋雨注意到他的目光,走了过来,美眸中关切未减,“你伤势……真的无碍了?还有那异象……”她压低声音。
宁采臣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沐师姐放心,试炼之中获益良多,伤势早已稳固,修为也已彻底巩固。”他顿了顿,望向远方天际隐约显现的、属于星渊宗驻地防护阵法的灵光,“至于异象,不过是修为突破时引动的些许天地共鸣罢了。回到宗门,自有长老与宗主定夺。”
他语气平和,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沐秋雨看着他平静而深邃的眼眸,原本的些许担忧渐渐散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她感觉,这位宁师弟从秘境出来后,不仅实力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连心性气度也愈发深不可测,已然有了真正宗师巨擘的雏形。
约莫半个时辰后,穿云舟前方景象一变。一片相对开阔的山谷盆地出现在视野中,盆地周围笼罩着一层淡蓝色的、不断有星辰虚影流转的巨大光幕,正是星渊宗设在此处的“小周天星斗护山大阵”简化版。光幕之内,楼阁殿宇依山而建,鳞次栉比,虽显临时,却也气象森严,不少身着星渊宗服饰的弟子穿梭其间,或巡视,或修炼。
当穿云舟接近大阵光幕时,光幕自动分开一道门户。舟身缓缓降落在主殿前方的广场上。
而此刻,广场之上,早已有数人等候。
为首者,是一名身着紫色星辰道袍、头戴七星冠、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洒胸前的中年道人。他负手而立,气息渊深如海,周身并无刻意散发的威压,但仅仅站在那里,便仿佛与这片天地的星辰之力融为一体,让人望之心生敬畏。最高主事者,宗主亲传大弟子,代掌此次坠龙岭事宜的元婴后期大修士——玉衡真人。
其身后,站着数位气息凝厚的宗门长老与执事,修为最低也是金丹后期。其中一位面容方正、不怒自威的黑袍老者,目光尤其锐利,正是刑堂长老。还有数位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如曾与宁采臣在入门试炼中有所交集、如今已是金丹中期的精英弟子赵玄武等人,也位列其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刚刚停稳的穿云舟上,更确切地说,是落在了当先走下舟来的宁采臣身上。
玉衡真人目光平静,扫过舟上下来的众人,在墨渊长老、星衍阁主身上略作停留,点头致意,最后落在宁采臣身上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与深究。以他的修为眼力,自然能看出宁采臣已然结婴成功,且根基之浑厚、气息之圆融独特,远超寻常初入元婴者,甚至隐隐让他都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感。更让他心惊的是,宁采臣身上那股混合了星辰、龙威、剑意的独特道韵,虽已尽力内敛,却依旧如同黑夜中的明月,难以完全遮掩。
“墨渊师叔,星衍阁主,一路辛苦了。”玉衡真人率先开口,声音温和清越,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看来,此行虽有波折,但我星渊宗弟子,颇有收获。”他的目光再次转向宁采臣,语气中多了一丝赞赏与郑重,“宁师侄,恭喜元婴大成,大道可期。”
此言一出,广场上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与议论声。尽管早先那惊天异象已让驻地震动,猜测纷纷,但此刻由玉衡真人亲口道出“元婴大成”四字,还是让所有星渊宗弟子震撼不已。尤其是赵玄武等年轻弟子,看向宁采臣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与复杂的情绪。这才多久?入门时不过筑基,如今竟已一步登天,跨入了宗门高层都需重视的元婴之境?
“弟子宁采臣,见过玉衡师伯。侥幸突破,全赖宗门栽培与墨渊师叔、星衍前辈等诸位长辈护持。”宁采臣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态度不卑不亢,言辞得体。
墨渊长老也上前,将龙首渊内发生之事,择其要点,以神识传音方式,快速向玉衡真人汇报了一番。重点提及了星钥碎片、真龙精血、斩龙剑尊传承、星陨阁渊源、北斗司秘辛、贪狼殿偷袭、以及最后宁采臣引动三重异象、瞬杀狼屠等关键信息。饶是玉衡真人心境修为极深,听得这些惊心动魄、牵扯上古秘闻的消息,面色也不由得数变,看向宁采臣的眼神更加深邃。
“原来如此……星龙之道,逆鳞秘境,上古因果……”玉衡真人喃喃低语,旋即收敛神色,对众人道:“诸位辛苦了,且先入殿歇息,详细事宜稍后再议。至于这几位……”他目光扫过被禁锢的贪狼殿余孽,对刑堂长老示意道,“押入静室,严加看管,稍后审问。”
“是!”刑堂长老领命,挥手便有数名刑堂弟子上前,将面如土色的贪狼殿修士带走。
玉衡真人又对星衍阁主和云霄剑宗凌风等人道:“星衍阁主,凌风小友,此次多亏贵方援手。还请入内奉茶,我星渊宗略尽地主之谊。关于坠龙岭后续事宜及今日异象,我等也需商议一二。”
星衍阁主颔首:“玉衡道友客气了。正该如此。”凌风也拱手应下。
当下,众人进入主殿。宁采臣被特意安排在玉衡真人下首位置,与墨渊长老、星衍阁主平坐,这已是极高的礼遇,象征着宗门对他新晋元婴修士身份的正式认可。沐秋雨、烈阳等人则与玄镜、赵玄武等弟子同列。
殿中奉上灵茶,略作寒暄后,话题便转向了正事。
玉衡真人首先详细询问了龙首渊内的具体情况,特别是关于“龙汉孽力”、祭坛封镇、以及那神秘“观测使”(影子)和“北斗司”的信息。宁采臣与墨渊长老、星衍阁主相互补充,将所知和盘托出。听到那“观测使”展现的规则抹杀手段以及“北斗司”内部理念之争时,在座诸位长老无不神色凝重。这些秘闻,已然超出了寻常宗门争斗的范畴,触及了更高层次的天地规则与古老势力的隐秘。
“北斗司……这个名号,宗门古老卷宗中确有零星记载,只言片语,皆语焉不详,只道是上古监察星象、执掌部分天规的神秘组织,早已消逝。”玉衡真人沉吟道,“若按诸位所言,其内部有派系传承至今,且理念手段如此……特殊,恐怕日后少不了麻烦。宁师侄身负星钥、龙血,又与斩龙剑尊传承有关,怕是已入了某些存在的视线。”
星衍阁主接口道:“玉衡道友所言甚是。我星陨阁与北斗司渊源颇深,对其‘观测派’与‘肃清派’之争亦有所知。宁小友此番触动上古封印,显露星龙异象,必会引起这两派,尤其是‘肃清派’残余势力的关注。他们视一切可能影响‘既定秩序’的‘高威胁变量’为清理目标,行事不择手段,且掌握着一些匪夷所思的秘术。我星陨阁会对此保持最高警惕,并与贵宗互通消息。”
宁采臣静坐聆听,心中并无太多意外。早在决定承续那份因果时,他便料到此番必不会平静。他开口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晚辈既已承此因果,自当一力担之。当务之急,是提升自身修为,巩固道基,并设法寻齐剩余星钥碎片,或许能从中找到更多线索,甚至……应对之法。”
玉衡真人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不骄不躁,心有沟壑。很好。你如今初入元婴,星龙之道初成,正是需要时间沉淀打磨,并寻觅后续功法传承的时候。宗门藏经阁最高层,有一部分关于上古星辰之道与龙族秘闻的残缺记载,或对你有所裨益。稍后你可凭我令牌前去查阅。”说着,递过一枚紫金色的星辰令牌。
“多谢师伯。”宁采臣双手接过。星渊宗作为传承久远的大宗,其珍藏的典籍对他完善自身道路确实至关重要。
接着,话题又转到如何处理此次事件的影响,特别是那惊天异象。玉衡真人道:“三重异象撼动千里,此刻恐怕已有无数讯息传向中州各地。瞒是瞒不住的,不如主动应对。我意,三日后,于驻地举办一场小范围的‘元婴庆典’,一则正式宣告宁师侄入元婴之境,庆贺我星渊宗又添栋梁;二则借此机会,向外界释放一些我们愿意释放的信息,掌控话语权,避免过多无端猜测与暗中窥探。届时,会邀请一些交好的宗门与势力前来观礼。”
墨渊长老点头:“宗主师兄(玉衡真人代师掌事,故墨渊亦称师兄)思虑周全。主动示之于人,反能减少暗中觊觎。只是,需把握好透露的尺度。”
“自然。”玉衡真人颔首,看向宁采臣,“宁师侄,这三日你好生调息稳固,庆典之上,或需你稍稍展露修为,以安人心,亦震慑屑小。”
“弟子遵命。”宁采臣应下。他明白,这庆典既是荣耀,也是一场无形的考验与亮相。
随后,又商议了与云霄剑宗、星陨阁的后续合作事宜,以及如何处置贪狼殿俘虏等琐事。凌风代表云霄剑宗,表达了愿意与星渊宗加强往来、共同探究上古秘辛的意向。星衍阁主则暗示,星陨阁可能会在不久后,正式派遣使者与星渊宗建立更紧密的同盟关系。
会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方散。
宁采臣回到宗门为他临时安排的、灵气充裕的独立洞府。沐秋雨和烈阳本想跟来,被他以需要静修为由婉拒。他知道,自己需要时间独自消化一切。
洞府静室之中,宁采臣盘膝而坐,并未立刻修炼。他取出那枚紫金令牌,又抚摸着膝上横放的、已然脱胎换骨的黝黑残剑,剑身内里星龙纹路缓缓流转。
“元婴庆典……”他喃喃自语,眼中光芒闪动。那不仅是宗门为他张目的场合,恐怕也会成为各方势力观察、试探他的舞台。中州的水,远比坠龙岭更深。
他神识内视,丹田之中,那尊与他容貌一般无二、却通体流转着混元星龙之色的小巧元婴,正怀抱着一颗微型星核与一滴暗金龙血,静静吐纳。元婴眉心,一点剑形印记若隐若现。
“实力,才是根本。”宁采臣闭上双眼,《星墟炼神诀》与初步成型的《星龙剑典》心法同时运转,开始深层次的入定修炼。洞府内的灵气与更精纯的星辰之力,如同受到无形吸引,疯狂涌入他体内。
而在星渊宗驻地之外,关于“星渊宗新晋元婴引动星辰龙影剑意三重异象”的消息,正以惊人的速度,通过各种渠道,向着广袤的中州大地,乃至更遥远的地域传播开去。一些潜藏在暗处的目光,也开始悄然转动,聚焦于此。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