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雾,浓得化不开。
不是水汽氤氲的柔和,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粘滞的质感,如同无数细微的尘埃与某种奇异能量混合而成的帷幕,将整片绵延起伏、状若伏龙的巨大山岭,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视线受阻,不过身前数丈;神识探出,如同陷入泥沼,十不存一,更被雾中蕴含的某种诡异力量干扰扭曲,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这便是坠龙岭给宁采臣三人的第一印象——一片被神秘与危险笼罩的绝地。
他们此刻正站在岭外一处隐蔽山谷的入口。山谷内,已有十余名修士等候,皆身着星渊宗制式道袍或古戍卫甲胄,气息沉凝,神色警惕。为首一人,乃是一位面容清矍、三缕长髯、手持一柄紫玉拂尘的中年道人,气息渊深,赫然是元婴初期的修为。他便是墨渊长老麾下另一位巡天使,凌虚子。
“宁师侄,沐师侄,烈阳小友,一路辛苦。”凌虚子见到三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快步迎上,拂尘一扫,一层柔和的星光屏障将众人笼罩,隔绝了外界可能的窥探与岭内逸散的诡异雾气。“墨渊师兄与战戈统领三日前已先行潜入岭内深处,临行前留下传讯与路径标记,命我在此接应后续抵达的同门。”
他目光扫过宁采臣,尤其在感受到宁采臣身上那股与星痕副令、归墟剑令隐隐共鸣,更带着一丝奇异“定”序之力和内敛沧桑剑意的气息时,眼中讶色一闪而逝,但并未多问,只是点头道:“宁师侄看来际遇非凡,修为精进不少,更是身怀关键信物,此行或需仰仗。”
宁采臣拱手行礼:“凌虚前辈谬赞。不知岭内情形如何?墨渊长老所言的‘钥匙’线索又在何处?”
凌虚子神色转为凝重,示意众人围拢,低声道:“据墨渊师兄传回的情报与我这数日观察,此岭确实非同小可。其内部地形复杂无比,沟壑纵横,溶洞密布,更遍布上古残留的残缺禁制与危险遗迹,许多禁制虽已残破,但触发后威能依旧不可小觑。此外,岭中盘踞的妖兽也因长期受此地特殊环境——一种混杂了微弱星辰之力与上古龙陨残留煞气的‘龙煞星力’——侵蚀影响,发生了诸多诡异变异,实力强横且习性凶残,极难对付。”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至于‘钥匙’线索……约莫半月前,岭内深处开始有间歇性的、极其古老精纯的星辰波动泄露,其道韵特征,经墨渊师兄以秘法比对,与宁师侄你身上那枚‘星钥碎片’同源!波动源头,疑似在坠龙岭最核心的‘龙首渊’一带。近几日,波动愈发频繁强烈,似乎……有第二块,甚至更多的‘星钥碎片’即将现世,或者已被某种力量触动!”
“果然!”宁采臣与沐秋雨、烈阳对视一眼,心中震动。星钥碎片不止一块,这早已从上古留影中得知,但这么快就发现第二块的线索,仍是令人振奋。
“然而,麻烦也在于此。”凌虚子眉头紧锁,“盯上此地的,不止我们。根据探查,至少还有两股势力潜伏在岭外,甚至可能已经潜入。”
“一股,气息阴诡隐秘,行事狠辣,擅长合击与阵法困杀,与你们途中遭遇的黑袍人路数极为相似,很可能同出一源。我们暂称其为‘玄阴众’。”
“另一股,则似乎与天垣州本地大宗‘云霄剑宗’有些关联,但动机不明,行踪更加飘忽。云霄剑宗乃天垣州三大剑宗之一,势力庞大,若其介入,局面将更加复杂。”
“此外,永黯议会的阴影是否已经延伸至此,尚未可知,但不得不防。”
凌虚子看向宁采臣三人:“墨渊师兄留下的路线标记,指向岭内一处名为‘隐龙涧’的临时据点,他会在那里等待后续人手,再共商深入‘龙首渊’之策。我们需尽快前往汇合。你们伤势可还能支撑?”
宁采臣三人点头,虽未痊愈,但赶路无碍。
“好,事不宜迟。这岭中迷雾诡异,不仅阻隔神识,更能迟滞真元运转,压制御空飞行。我们需徒步穿越外围区域,依靠标记指引。”凌虚子取出一枚闪烁着微光的玉符,玉符上投射出一幅简略的光图,标注了几个点和一条蜿蜒的路径,“这是墨渊师兄以秘法刻印的路线图,进入雾中后,需以此结合我手中‘指星盘’定位,方能不迷失。诸位跟紧我,切记,雾中视线不清,可能有妖兽潜藏偷袭,也可能误触残阵,务必小心!”
说罢,他收起星光屏障,手持指星盘,当先一步,迈入了那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迷雾之中。宁采臣、沐秋雨、烈阳紧随其后,其余十余名星渊宗与古戍卫修士则结成战阵,将三人护在中间,鱼贯而入。
一入雾中,天地仿佛瞬间变色。光线被吞噬得所剩无几,唯有众人护体灵光与法器散发的微光,照亮脚下方寸之地。空气沉重湿润,带着一股淡淡的、仿佛铁锈与古老尘埃混合的怪味,吸入肺中,竟让真元流转速度慢了半拍。神识被压制在身周三丈范围,再往外便是一片混沌与干扰。
脚下是湿滑的、布满苔藓与碎石的崎岖山路。两侧怪石嶙峋,在雾中影影绰绰,如同蛰伏的巨兽。更远处,隐约传来不知名兽类的低沉呜咽与翅膀扑棱的声响,令人心神紧绷。
凌虚子手持指星盘,盘面上一枚银色指针稳定地指向某个方向,他时不时对照玉符光图,调整前进路线。队伍沉默而迅速地前行,唯有脚步声、衣袂摩擦声与偶尔的低声警示打破死寂。
宁采臣身处队伍中段,胸口的星核在此地异常活跃,与迷雾中弥漫的那股微弱却无处不在的“龙煞星力”产生着微妙的共鸣与排斥。星核中那枚“定序星钥”碎片,更是持续散发着清凉的“定”之序力,帮助他稳定心神,一定程度上抵消了迷雾对神识的部分干扰。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周围雾气中能量的流动轨迹,以及……某些隐藏得极深的、属于上古残阵的微弱“脉动”。
这让他比旁人更能提前感知到一些潜在的危险。
行进了约半个时辰,前方探路的一名古戍卫斥候忽然停下,打了个手势。
凌虚子立刻示意队伍止步戒备。宁采臣凝神望去,只见前方雾气中,隐约可见几具散落的、已经有些腐败的妖兽尸骸。尸骸周围,地面有剧烈搏斗的痕迹,岩石崩裂,草木摧折,残留着尚未完全散去的暴戾妖气与……一丝极其隐晦的阴冷法力波动。
“是‘铁甲岩蜥’的尸骸,看伤痕,是被某种锐器与阴寒法力所杀,死亡时间不超过一日。”那名斥候迅速检查后回报,“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寻常妖兽互斗。那股阴寒法力……与‘玄阴众’的气息有五六分相似。”
“他们果然已经进来了,而且走到了我们前面。”凌虚子脸色微沉,“加速前进,务必小心!”
队伍再次前行,气氛更加凝重。宁采臣将一丝“归墟剑意”萦绕指尖,随时准备应对突发袭击。沐秋雨的霜月轮悬浮在侧,烈阳的纯阳真火在体表静静燃烧。
又前行了约一炷香时间,前方地形变得越发狭窄,两侧是高耸的、布满孔洞的岩壁,仿佛一条天然的甬道。就在队伍即将通过这段狭窄区域时——
宁采臣胸口星核猛然一跳!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袭来!
“停下!”他低喝一声,同时并指如剑,一道灰蒙蒙的剑气激射而出,并非攻向任何目标,而是斩在了队伍左前方三丈处、一块看似寻常的凸起岩石上!
嗤!
剑气没入岩石,那岩石表面骤然亮起数道扭曲的、几乎与岩色融为一体的暗红色符文!符文闪烁一下,随即如同被掐灭的火星般迅速黯淡、湮灭。与此同时,那处地面轻微震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被触发又立刻失效的机关沉寂下去。
“是隐形的触发式残阵!”凌虚子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宁采臣的目光充满了惊异与赞赏,“若非宁师侄提前察觉,触发此阵,虽未必致命,但必会暴露行踪,引来麻烦。宁师侄对阵法与能量波动的感知,竟如此敏锐?”
宁采臣微微摇头:“侥幸而已,晚辈对星辰之力略有感应,此阵核心似乎利用了此地微弱的星力流转为引。”他并未提及星钥碎片的特殊作用。
凌虚子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问,示意队伍加倍小心,快速通过这段险地。
接下来的路途,又遇到了几次类似的潜伏危险——或是伪装巧妙的残阵陷阱,或是潜伏在雾中、伺机而动的变异毒虫妖兽。在宁采臣那超乎常理的危机感知与凌虚子丰富的经验带领下,队伍均有惊无险地避开或快速解决。
约莫两个时辰后,前方雾气似乎稀薄了一些,隐约传来潺潺流水之声。
“到了,前面就是‘隐龙涧’。”凌虚子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穿过最后一片浓雾,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位于两座陡峭山峰之间的幽深山涧,涧底有清冽溪流奔涌,水声淙淙。山涧一侧的岩壁下,天然形成了一片向内凹陷的、颇为宽敞的平台,平台上已有数顶简易的帐篷,外围布设着隐匿与防护阵法。几道熟悉的气息,正从帐篷内传出。
“凌虚师弟,你们可算到了!”一个沉稳而略带疲惫的声音响起。墨渊长老的身影自最大的一顶帐篷中走出,他依旧一袭月白道袍,但神色间带着风尘与凝重,气息也有些波动,显然这几日探查并不轻松。他身后,战戈统领、玄镜、以及另外几名宁采臣熟悉的巡天使与戍卫也相继出现。
“墨渊师兄!”“长老!”“统领!”
众人相见,皆是惊喜。宁采臣、沐秋雨、烈阳连忙上前见礼。
墨渊长老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宁采臣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欣慰,有探究,也有深深的忧虑。他拍了拍宁采臣的肩膀:“平安就好。你身上变化不小,看来古墟一别,机遇非凡。稍后再细说。”他又看向沐秋雨和烈阳,点了点头。
众人进入帐篷区域。墨渊长老挥手布下更强的隔音禁制,面色凝重地开始介绍当前情况:
“隐龙涧只是临时据点,相对安全,但不可久留。真正的目标在‘龙首渊’,据此尚有近百里山路,且越往深处,迷雾越浓,压制越强,妖兽与残阵也越发密集危险。”
“关于‘星钥碎片’,可以确定,龙首渊内至少存在一块,且其波动近期急剧增强,似有出世之兆。但那里也是整个坠龙岭‘龙煞星力’与残留禁制最集中的地方,凶险万分。”
“至于其他势力——‘玄阴众’已确认潜入,人数不详,但至少有两位元婴修士带队,行事诡谲,目的明确,很可能也是冲着星钥碎片而来。‘云霄剑宗’方面,我们发现了他们核心弟子活动的痕迹,但动机不明,是否与星钥有关,尚待查证。”
他看向宁采臣:“宁小友,你身怀第一块星钥碎片,进入龙首渊后,或许能更清晰地感应到其他碎片的位置,甚至与之产生共鸣,这是我们的一大优势。但同样,你也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宁采臣沉声道:“晚辈明白。既承此物,自当尽责。”
墨渊长老颔首:“稍作休整,一个时辰后,我们便出发前往龙首渊。凌虚师弟,你带人在此留守,建立接应点,并与后续可能抵达的同门联系。”
“师兄,我……”凌虚子欲言。
“此地亦需强手坐镇,以防被人断了后路。”墨渊长老打断道,“深入龙首渊,贵精不贵多。有战戈统领、玄镜,再加上宁小友三人,足以应对大部分情况。”
凌虚子只得领命。
就在众人准备各自调息,做最后准备时——
嗡!!!
一股强烈到令所有人灵魂震颤的古老星辰波动,毫无征兆地,自坠龙岭最深处,龙首渊的方向,轰然爆发!如同沉睡万古的星辰猛然睁开了眼睛!
这股波动是如此的精纯,如此的浩瀚,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苍茫与召唤之意,瞬间冲散了部分浓雾,甚至让天空的灰白都似乎明亮了一瞬!
宁采臣胸口的星核与星钥碎片,在这一刻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剧烈共鸣与渴望!他背上的那柄黝黑残剑,也第一次,自主地发出了极其低沉的、仿佛远古战鼓般的嗡鸣!
与此同时,墨渊长老手中的一件星辰罗盘,凌虚子的指星盘,以及所有星渊宗修士身上与星辰相关的法器,全都光华大放,指针疯狂转动,指向龙首渊!
“这是……星钥碎片彻底被激活?还是有其他变故?!”战戈统领握紧了战戈,古铜色的脸上满是震惊。
墨渊长老面色凝重到了极点,霍然起身:“不能再等了!立刻出发!必须赶在其他势力之前,抵达龙首渊核心!”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坠龙岭外围,几处不同的隐蔽地点。
“玄阴众”的黑袍首领,望着手中一面疯狂震颤的幽暗骨镜,眼中爆发出贪婪与狂热:“大人说得没错!‘钥匙’真的出世了!所有人,按照第二计划,全速向核心区域靠拢!”
另一处云雾缭绕的山巅,几名身着云霄剑宗核心弟子服饰、气息凌厉的年轻修士,也各自取出了感应法器,望向波动传来的方向,为首一名背负长剑、面容冷峻的青年,眼中精光闪烁:“果然在此……长老所言不虚。传讯回宗门,我们按计划行动,先‘玄阴宗’一步,夺取机缘!”
更远处,幽暗的水镜前,那个笼罩在阴影中的轮廓,似乎发出了一声低不可闻的轻笑:“终于……开始了。棋子都已入场,就看这盘棋,最终谁能将军了……”
坠龙岭深处,龙吟般的怪异声响,随着星辰波动的爆发,变得更加清晰、悠长,仿佛有什么沉眠的存在,正在缓缓苏醒……
真正的风暴之眼,已然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