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水泽生寒。四道黑袍身影如同自黑暗中析出的鬼魅,无声无息地封死了三方去路,浓重的杀意与阴冷气息,瞬间将宁采臣三人笼罩。
没有对话,没有质问。
为首那名金丹后期的黑袍修士,仅仅是抬起了枯瘦的手掌,朝着宁采臣虚空一按。霎时间,一只由漆黑雾气凝聚而成、指甲尖锐如钩的鬼爪凭空浮现,带着刺骨的阴寒与腥风,当头抓下!爪影未至,那股冻结气血、侵蚀神魂的邪异力量已让周遭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与此同时,另外三名金丹中期的黑袍修士也同时出手!一人张口喷出一蓬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光泽的毒针,如暴雨般罩向沐秋雨;一人双手结印,地面水泽骤然沸腾,窜出数条由污水泥浆构成、头生独角的狰狞怪蟒,噬咬向烈阳;最后一人则身形一晃,竟化作三道真假难辨的虚影,手持淬毒短刃,从不同角度诡异地袭向宁采臣侧翼与后方!
配合默契,攻势狠辣,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显然是要一击致命或生擒!
“哼!”烈阳怒吼一声,尽管伤势未愈,纯阳真火却轰然爆发,金白色的火焰化作一道旋转的火墙,将他与靠得最近的沐秋雨护住。污水泥蟒撞上火墙,发出“嗤嗤”巨响,蒸腾起大片腥臭白雾,一时间僵持不下。沐秋雨霜月轮急旋,清冷月华如瀑布倾泻,将那片幽蓝毒针尽数冻结、击落。
而宁采臣,则面临着最直接的压力。正面是那阴寒鬼爪,侧后是淬毒短刃的诡异袭杀。
他眼中寒光一闪,并未拔出身后的黝黑残剑,而是右手并指如剑,迎着那抓来的鬼爪,一指点出!
指尖之上,一点灰蒙蒙、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剑芒骤然亮起!那并非星寂剑的银辉,而是他新近领悟、融合了自身混沌、薪火、星辰真意,尤其是“归墟”精髓的独特剑意!这一指,看似缓慢,却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鬼爪最中心的法力节点上!
嗤——!
如同滚烫的烙铁插入冰雪。那阴寒邪异的漆黑鬼爪,在触碰到灰蒙蒙剑芒的瞬间,竟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并非声音,而是法力层面的哀鸣),随即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迅速消融、溃散!连带着那股侵蚀神魂的阴寒之力,也被剑意中蕴含的“归墟”真意轻易化解、吞噬!
“什么?!”为首的黑袍修士身形微震,兜帽下的阴影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惊愕。他这“玄阴鬼爪”乃是一门阴毒神通,专破护体真元,侵蚀法宝灵光,等闲金丹后期修士也不敢硬接,竟被一个看似只有金丹中期(宁采臣压制了气息)的小子,一指破去?!
而宁采臣在点破鬼爪的瞬间,身形已如鬼魅般侧移半步,左手不知何时已握住星寂剑的剑柄,看也不看,反手向后一剑撩出!
嗡!
清越的剑鸣声中,一道凝练的银色剑弧如同新月乍现,精准地划过身后三道袭来的虚影。
噗!噗!噗!
三道虚影应声而破,其中两道如同泡影般消散,最后一道则发出一声闷哼,显露出黑袍修士的真身,其胸前黑袍被划开一道口子,有暗红色的血液渗出,身形急退,眼中满是惊悸。
仅仅一个照面,宁采臣便以指破爪,以剑斩影,不仅化解了最具威胁的两路攻击,更伤了一人!
这份战力,远超黑袍修士们的预估!
“结阵!困杀!”为首修士反应极快,厉声喝道。话音未落,四名黑袍修士迅速变换方位,手中各自打出数道漆黑符箓。符箓在空中燃烧,化作缕缕黑烟,彼此勾连,瞬间在宁采臣三人周围布下了一个笼罩方圆数十丈的漆黑结界!结界之内,光线暗淡,阴风怒号,更有无数扭曲的鬼影自黑烟中浮现,发出扰人心神的凄厉哭嚎,疯狂扑击。
这结界不仅隔绝内外,更具备强大的精神攻击与迟滞效果。
“雕虫小技!”烈阳长啸,纯阳真火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双拳,一拳轰向结界边缘!至阳之火与至阴结界激烈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与震耳欲聋的轰鸣,结界剧烈波动,却未被立刻破开。
沐秋雨霜月轮高悬,月华如练,试图净化那些鬼影与黑烟,但结界力量源源不绝,月华显得力有未逮。
宁采臣身处结界中心,感受着那无处不在的阴冷侵蚀与精神冲击,面色沉静。他尝试以“归墟”剑意直接斩破结界壁障,却发现这结界异常坚韧,且力量循环往复,单点突破难以奏效。
“不能拖延!必须速破此阵!”宁采臣心念电转。他伤势未愈,久战不利。且此地动静太大,恐引来更多未知敌人。
他眼中厉色一闪,做出了决定。
“沐道友,烈阳兄,为我护法一息!”宁采臣低喝一声,竟在激战之中,闭上了双眼!
沐秋雨与烈阳虽不明所以,但对他信任至极,闻言立刻爆发出最强力量。沐秋雨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霜月轮上,月轮光华暴涨,暂时逼退了扑来的鬼影。烈阳更是怒吼着燃烧部分精血,纯阳真火化作一道火焰旋风,将自己与宁采臣护在中心。
而宁采臣,则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沉入胸口星核。
他沟通星核中那枚“定序星钥”碎片,引动其中蕴含的“定”之序力。同时,将新得的“归墟一剑”真意,与自身混沌包容、薪火传承、星辰轨迹的感悟,以及星寂剑本身的浩瀚剑意,还有……身后那柄黝黑残剑中感受到的悲怆不屈战意,强行糅合在一起!
这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在生死压力下的融合尝试!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了寂灭、秩序、守护、传承、不屈等多种意境的奇异波动,自宁采臣身上缓缓升起。这波动起初微弱而混乱,但很快,在“星钥碎片”的定序之力调和下,变得凝实、有序,最终化作一股无比凝练、仿佛能斩断一切枷锁、破灭一切虚妄的……剑势!
宁采臣猛然睁眼!
眸中似有星辰归墟,又有薪火重燃,混沌开辟,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灰暗。他双手握住了星寂剑的剑柄(那柄黝黑残剑依旧背负在身后),剑身之上,不再是纯粹的银色星辉,而是流转着一层奇异的光泽——核心是寂灭的灰,边缘缠绕着星辰的银与薪火的橘红,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定”之清光流转。
他缓缓举剑,动作看似沉重缓慢,却带着一种劈开天地的决绝。
“归墟……破序!”
低沉的声音自喉间挤出,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下一刻,星寂剑朝着前方那漆黑结界的核心,也是四名黑袍修士气机连接最紧密处,悍然斩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光分化,没有刺破耳膜的锐响。
只有一道灰蒙蒙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与声音的剑痕,自剑尖延伸而出,悄无声息地切入那漆黑结界。
剑痕所过之处,结界如同被无形之手抚平的褶皱,那些凄厉鬼影、翻腾黑烟、阴冷符力,尽数凝固、黯淡,随即如同风化亿万年的沙堡,无声无息地溃散、湮灭!构成结界的法力连接被这一剑中蕴含的“归墟”真意直接“终结”,被“定序”之力扰乱根基,被薪火与星辰之意中和属性!
咔嚓——!
仿佛琉璃碎裂的轻响。笼罩数十丈的漆黑结界,如同破碎的蛋壳,瞬间布满裂痕,然后轰然崩解!阳光(虽已近黎明,天际微白)重新洒落。
噗!噗!噗!噗!
四名黑袍修士同时如遭重击,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后退,眼中充满了骇然与恐惧!他们与结界心神相连,结界被如此霸道地破去,反噬之下,人人受创不轻,尤其是为首那名金丹后期修士,气息瞬间萎靡了大半。
宁采臣一剑斩出,脸色也是瞬间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握不住星寂剑。强行融合多种力量施展这超出目前境界的一剑,对他负担极大,伤势也隐隐有复发之势。
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冰冷的眼神扫过四名黑袍修士。
那四人对上他的目光,皆是心头一寒。为首修士眼中挣扎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化为果断,嘶声下令:“撤!”
没有丝毫犹豫,四人同时捏碎手中早已准备好的漆黑符箓,身形化作四道黑烟,朝着不同方向急速遁去,眨眼间便消失在茫茫水泽雾气之中,干脆利落得令人咋舌。
宁采臣没有追击,也无力追击。他拄着星寂剑,急促喘息。
“宁兄!”烈阳连忙上前扶住他。
沐秋雨迅速取出丹药喂他服下,同时警惕地扫视四周:“他们退得太干脆了,不像是寻常劫道或寻仇,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或探子,一击不中,远遁千里。”
宁采臣调息片刻,压下翻腾的气血,沉声道:“他们目标明确,就是我们三人。功法路数诡异阴毒,却非永黯议会那般纯粹的邪秽,更像是某种……走了偏锋、不择手段提升实力的旁门左道,或者……刻意隐藏了本来面目。”
他回想起方才交手时的一些细节:“为首之人修为最高,但其根基似乎有些虚浮,像是用秘法强行提升上来的。而且他们配合虽默契,但彼此间似乎缺乏真正的信任与呼应,更像是被某种手段强行捏合在一起的队伍。”
“不管他们是谁,此地不宜久留。”烈阳道,“我们得尽快赶到坠龙岭,与墨渊长老会合。”
宁采臣点头,三人不敢耽搁,也顾不上仔细探查那些黑袍修士留下的痕迹(对方撤退时清理得很干净),强压伤势,再次驾起飞行法器,朝着坠龙岭方向,以更快的速度,更隐蔽的方式疾驰而去。
就在他们离开约半个时辰后。
云梦大泽深处,一处被天然迷雾笼罩的隐秘水岛上。
之前那名被宁采臣一剑重创的金丹后期黑袍修士,正单膝跪在一面悬浮于半空、不断泛起幽暗涟漪的水镜前。他气息依旧萎靡,兜帽已经摘下,露出一张苍白而阴鸷的中年面孔,嘴角还残留着血渍。
“……目标三人,两男一女。为首青年,金丹中期修为(他判断有误),战力惊人,疑似身怀特殊星辰传承与一种……极其凌厉高深的寂灭剑意。其手中古剑威力不俗,更有一柄背负的残剑,未曾动用,气息晦涩。”他声音嘶哑地汇报着,“另一男子,纯阳之体,火法刚猛。女子,冰系功法精纯,法器奇异。”
“……属下等布下‘玄阴锁魂阵’,被那青年以诡异剑招强行破去,反噬受伤……目标警惕性极高,战力超出预估,任务……失败。”他低下头,语气带着不甘与惶恐。
幽暗的水镜中,光影扭曲,缓缓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笼罩在深沉阴影中的轮廓,看不清面容,唯有一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一个冰冷、平淡、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自水镜中传出,直接响在黑袍修士的识海:
“无妨。‘坠龙岭’才是关键。盯紧那里即可。”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
“星辰传承……寂灭剑意……古剑……残剑……呵呵,越来越有趣了。看来,‘钥匙’的气息,比预想的更早泄露,也引来了更有意思的‘鱼儿’。”
“你们继续监视坠龙岭外围,尤其是任何试图进入或靠近的、身怀星辰或特殊剑意气息的修士。至于那三人……既然他们也要去坠龙岭,那便让他们去。正好,可以帮我们……探探路,或者,搅动一下那潭本就浑浊的水。”
“记住,你们的任务只是监视与汇报。在‘那位大人’降临之前,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再擅自行动,打草惊蛇。”
“是!谨遵上命!”黑袍修士如蒙大赦,连忙应道。
水镜中的轮廓缓缓消散,幽暗的涟漪也逐渐平复。
黑袍修士站起身,抹去嘴角血迹,眼中闪过劫后余生的庆幸,但随即又被深深的忌惮与疑惑取代。上面对那三人的态度,似乎有些奇怪……尤其是提到“钥匙”和“那位大人”时……
他不敢深想,迅速收起水镜,身形融入水岛迷雾之中,消失不见。
而此刻,正在全速赶往坠龙岭的宁采臣,并不知道,他们三人不仅没有摆脱追踪,反而因为展现出的实力与特殊性,被一股隐藏在暗处、更加神秘莫测的势力,列为了需要“重点观察”的对象,甚至被有意无意地,推向了坠龙岭那未知漩涡的中心。
他只知道,必须尽快与墨渊长老汇合。墨渊长老发现了“钥匙”线索,却也传讯警示“局势复杂”、“暗流涌动”。方才的遭遇战,无疑印证了这一点。
这天垣州,这坠龙岭,恐怕早已是多方势力暗中角逐的棋盘。而他们这些带着星渊宗传承与“星钥”碎片而来的不速之客,注定无法置身事外。
宁采臣握紧了拳头,感受着胸口星核缓慢而坚定的跳动,以及背后那柄黝黑残剑传来的冰凉触感与隐约战意。
无论前方是龙潭虎穴,还是更加诡谲的阴谋,他都必须闯过去。
为了与同伴会合,为了完成先辈遗志,也为了……寻得那关乎天地安宁的“钥匙”,关闭那扇可能带来无尽灾祸的“门扉”。
晨光渐亮,照亮了前方雾霭重重、山岭起伏的轮廓。
坠龙岭,已遥遥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