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呜咽,卷起剑冢间亿万载的尘埃。那由剑意与星辉构成的古老虚影已然散去,只余下苍茫天地间无尽的断剑残骸,沉默地诉说着过往。
宁采臣伫立原地,识海中“归墟一剑”的传承真意如同烙印,深刻而清晰。他细细体悟着那份关乎星辰寂灭、万物归墟却又暗藏新生的至高剑理,只觉得自身对“寂灭”二字的理解,骤然拔升到了前所未有的境地。这并非简单的杀伐之术,而是一种触及法则本源的道境,可与混沌包容、薪火传承、星辰轨迹相互印证,融入自身独特的剑道之中。
沐秋雨与烈阳走上前,关切地看着他。
“宁兄,方才……”烈阳欲言又止,方才那剑意虚影带来的压迫感太过强烈,他虽在外围,亦觉神魂刺痛。
“我无碍,反有所得。”宁采臣露出一丝淡笑,目光投向剑冢深处,“前辈指点,深处有离开的传送阵。我们需尽快前往。不过在此之前……”
他环顾四周林立如墓碑的无数残剑:“前辈允我,可取此剑一剑。”
沐秋雨微微颔首:“剑陨之野,万剑沉积,皆是上古战场遗骸。虽多残破,但历经万古剑意浸染与星力冲刷,早已非同凡铁。若能得一柄与自身道韵相合之剑,确是机缘。”
宁采臣点头,不再多言。他缓步走入剑冢,并未刻意寻找,而是缓缓闭上双眼,彻底放开心神。胸口的星核清光流转,新得的“归墟剑意”真髓在识海中沉浮,混沌包容之意、薪火传承之念、星辰轨迹之道,诸般感悟交织成一种独特而圆融的气息,自然而然地散发开来。
仿佛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宁采臣气息散开的刹那,原本死寂的剑冢,忽然有了微妙的“骚动”。
铮……嗡……锵……
或清越,或低沉,或悲怆,或桀骜,无数细微的剑鸣自四面八方响起,起初零零落落,很快便连成一片,如同沉睡万古的剑魂被同时惊醒,发出试探与回应的低吟。
一些插在地上的古剑开始微微震颤,剑身光华明灭不定;一些半埋的残骸渗出点点寒芒;更有数道凌厉的剑意自远处冲天而起,似乎在彰显自身的不凡,渴望被选中。
烈阳与沐秋雨屏息凝神,感受着这万剑齐鸣的壮观与肃穆。他们能感觉到,许多剑器散发出的气息都极为强大,不乏品质极高的古剑甚至残存着不弱的灵性。若宁采臣选择它们,无疑能立刻得到一柄强大的助力。
然而,宁采臣的脚步并未在任何一处光华最盛、剑意最强的地方停留。他仿佛遵循着某种冥冥中的指引,穿过一丛丛断剑构成的“荆棘”,绕过几座由巨剑堆叠的“小山”,最终在一处极其偏僻、靠近剑冢边缘的角落停了下来。
这里几乎没有像样的“剑”,只有一片被厚厚尘埃覆盖的碎石坡。坡上散落着一些几乎与岩石同色的金属碎块,大多扭曲变形,灵性全无,如同最普通的废铁。
但宁采臣的胸口,那枚融合了“定序星钥”碎片的星核,却在此刻传来了清晰而持续的悸动。同时,识海中那道源自“观碑之灵”的混沌印记,也泛起了微不可察的波澜。
他的目光,落在了碎石坡边缘,一截半埋于尘土中的黝黑石物上。
那并非完整的剑,更像是一段扭曲的、毫无美感可言的金属残骸。长约二尺有余,通体黝黑无光,表面粗糙,布满了坑洼与划痕,仿佛历经了难以想象的摧残与岁月磨蚀。它没有剑锋,没有剑锷,甚至连基本的剑形都有些扭曲,一端粗钝,另一端则断口参差。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一块被遗弃的、毫无价值的废铁。
然而,当宁采臣靠近它时,星核的悸动达到了顶点,混沌印记的波澜也愈发明显。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内敛却深沉如渊的悲怆与不屈之意,隐隐从那黝黑残骸中透出,与他识海中新得的“归墟”剑意,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宁采臣蹲下身,轻轻拂开覆盖的尘土,露出了它更多的部分。依旧是那般丑陋,那般不起眼。
他伸出右手,缓缓握向那冰凉粗糙、毫无光华可言的“剑柄”(如果那粗钝的一端可以被称为剑柄的话)。
手指触及的刹那——
轰!
一股沉重如山、悲壮如海、却又蕴含着某种永不言弃的炽热战意,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轰然爆发,顺着宁采臣的手臂,狠狠冲入他的识海!
刹那间,宁采臣“看”到了一幅幅破碎而模糊的画面:
无尽星穹崩塌,烈焰与寒光交织的惨烈战场。
一道顶天立地的身影,手持一柄朴实无华的黑剑,独对滔天邪祟。
剑折,星陨,身影浴血,却依旧发出震动寰宇的不屈咆哮。
最终,一切归于黑暗与寂静,唯有那断裂的剑身,承载着最后一缕战意与信念,坠入这片剑之坟场,被尘埃掩埋,被时光遗忘……
画面破碎,但那股沉重、悲壮、不屈的意念,却深深烙印在宁采臣心神之中。这柄看似废铁的残剑,其来历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它所承载的,是一位绝世强者最后的不灭战意与守护信念!
与此同时,宁采臣也清晰地感觉到,这残剑内部,并非完全“死亡”。在最核心处,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灵性”火种,如同风中残烛,但始终未曾熄灭。这丝灵性,正与他胸口的星核(尤其是星钥碎片)、识海中的混沌印记与归墟剑意,产生着缓慢而持续的共鸣与……滋养?
仿佛他自身的力量,能成为唤醒这残剑深处那缕不灭灵性的养料。
“就是你了。”宁采臣轻声说道,五指收拢,稳稳握住了这柄黝黑残剑。
残剑入手,异常沉重,远超同等体积的金属。没有光华流转,没有锋锐逼人,只有一种实心的、冰冷的、仿佛能压塌山岳的沉重感,以及那份内敛到极致的悲怆与不屈。
当宁采臣将它从尘土中完全拔出时,剑冢中那万剑齐鸣之声,忽然间低落下去,许多原本光华闪烁的古剑,竟似生出了几分……敬畏?亦或是同病相怜的寂寥?
沐秋雨与烈阳走上前,看着宁采臣手中这柄毫不起眼、甚至有些丑陋的黝黑残剑,眼中皆有讶色。但他们深知宁采臣自有判断,并未多言。
“此剑……似乎颇为不凡。”沐秋雨感应片刻,蹙眉道,“虽无光华,但那股内蕴的沉重战意与悲怆之气,非同小可。”
宁采臣点点头,试着将一缕新得的归墟剑意注入其中。残剑毫无反应,如同泥牛入海。他又尝试注入星辰之力、混沌之意、薪火之念,皆是如此。它就像一个无底洞,又像一个沉睡的巨人,对外界的力量来者不拒,却吝于给予任何回应。
“看来,要让它重现锋芒,非一日之功。”宁采臣并不气馁,反而觉得理所当然。如此来历的残剑,岂是轻易能够驾驭?他将残剑背负于身后,以自身灵力暂时束缚固定。
取剑已毕,三人不再耽搁,按照剑魂虚影的指引,朝着剑冢最深处进发。
越是深入,剑冢的景象越发恢弘也越发惨烈。出现了许多如同山岳般巨大的剑器残骸,有些甚至如同断裂的山峰,横亘大地。空气中的剑意与肃杀之气也愈发浓烈,若非宁采臣身怀归墟剑意与星钥碎片,沐秋雨与烈阳几乎寸步难行。
行进了约半日,前方景象豁然一变。
连绵的剑冢在此处戛然而止,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开阔地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完全由无数巨大剑骸堆叠、交错、凝结而成的……“剑山”!
剑山高近百丈,通体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与万古不散的凌厉剑意,宛如一尊沉眠的剑之巨人。而在剑山的顶端,隐约可见一片被扭曲力场笼罩的平台。
“应该就是那里了。”宁采臣目光一凝。
三人御器(宁采臣暂借沐秋雨的飞行法器)而上,顶着越发狂暴混乱的剑意乱流,艰难地登上剑山之巅。
山顶平台约莫十丈方圆,地面竟是以某种光滑如镜的奇异黑石铺就,与周遭的剑骸格格不入。平台中央,刻画着一个直径五丈的复杂阵法图案。
阵法由内外三重环状符文构成,核心处是一个凹陷的星图。符文线条早已黯淡无光,多处断裂残缺,许多关键的灵石镶嵌孔洞也空空如也,显然已经废弃了不知多少岁月。唯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空间波动,还在阵法核心处顽强地残留着,证明它尚未彻底“死亡”。
“这就是上古传送阵?”烈阳打量着这残破不堪的阵法,眉头紧锁,“破损如此严重,还能用吗?”
玄镜不在,宁采臣与沐秋雨只能依靠自身对阵法的有限认知进行判断。宁采臣上前,仔细感应阵法残留的波动,又回想起剑魂虚影的提示——“需‘定序星钥’之力稳固坐标”。
他心念一动,尝试引动胸口星核中那枚“星钥碎片”的力量。一缕蕴含着“定”之序力的清冷星辉,自他指尖流淌而出,注入阵法核心的星图凹陷处。
嗡!
几乎彻底沉寂的阵法,仿佛被注入了最后一缕生机,骤然亮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银白色光晕!光晕沿着残缺的符文艰难地蔓延了少许,便后继无力,再次黯淡下去。但就在这光晕亮起的瞬间,宁采臣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来自遥远彼方的、模糊的空间坐标感应!
有效!但力量远远不够!
“启动此阵,需要海量的能量,以及星钥碎片之力稳定坐标指向。”宁采臣沉声道,“我们身上的灵石恐怕远远不够,而且坐标只能设定一个大致方向——‘与星渊宗传承相关且相对安全’的区域。具体落点无法控制。”
沐秋雨与烈阳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将身上所有灵石、灵晶取出。宁采臣也将自己的储备全部拿出。三人将所有灵石堆放在阵法关键的几个节点凹槽处。
“加上这些,或许勉强够启动一次,但坐标稳固只能依靠星钥碎片和我自身的星力了。”宁采臣估算着,面色凝重,“传送过程可能会很不稳定,甚至有空间乱流风险。你们做好准备。”
沐秋雨与烈阳重重点头,各自将状态调整至最佳,护身灵光催发。
宁采臣不再犹豫,立于阵法核心,双手虚按,全力催动胸口星核!精纯的星辰本源之力混合着“星钥碎片”的定序之力,如同汩汩清泉,源源不断地注入阵法核心星图。
同时,堆积如山的灵石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化为精纯的灵气被阵法抽取。
嗡——嗡嗡——
残破的阵法艰难地运转起来,一道道断断续续的银色纹路被逐渐点亮,空间波动开始变得明显。阵法上空,光线开始扭曲,一个朦胧的、不断旋转的银色漩涡缓缓成型。
“就是现在!”宁采臣感应到阵法汲取的力量已达到临界,立刻依照剑魂传承中残留的模糊信息,将“与星渊宗传承相关且相对安全”的区域概念,以神念混合星钥之力,印入阵法核心。
阵法光芒大盛,银色漩涡猛地扩张,将平台上三人彻底笼罩!
剧烈的空间撕扯感传来,眼前景象迅速模糊、拉长、扭曲……
而就在宁采臣三人的身影被传送光芒彻底吞没的同一瞬间——
远在不知多少万里之外,那被污秽与血腥笼罩的晦阳古墟深处,永黯圣殿最核心的血卵祭坛旁。
三名气息萎靡、身上带着新伤、脸色阴沉如水的暗血大祭,正围着一面悬浮于半空、不断散发出幽暗涟漪的八角形水晶镜。
镜面幽暗,内部仿佛有粘稠的血浆在翻滚。此刻,镜面中央,赫然倒映出一片模糊的景象:那是由无数剑骸构成的山巅,一个残破的阵法正爆发出最后的银光,三道被拉长扭曲的身影即将消失……
景象一闪即逝,水晶镜剧烈波动数下,镜面迅速黯淡,边缘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
“咳……”为首的高瘦大祭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黑血,显然维持这跨越无尽距离的追踪窥视,代价不小。他眼神阴鸷如毒蛇,死死盯着恢复平静的幽暗镜面。
“剑陨之野……归墟剑渊的外围坟场……他们竟然逃到了那里,还启动了古阵!”矮胖大祭声音嘶哑,充满不甘与愤怒。
一直沉默的无面大祭,那没有五官的面具朝向镜面,冰冷的声音响起:“阵法残破,坐标模糊,他们传不远。大致方向……东南星域,临近‘天垣州’附近,那片星渊宗势力曾有活跃痕迹的区域。”
“天垣州?”高瘦大祭眼中血光一闪,“那片星域虽广,但与我永黯有隐秘联系的势力并非没有。立刻传讯‘那边’,留意任何异常空间波动与疑似星渊宗传承者的踪迹!尤其是那个叫宁采臣的小子,身怀星核、古剑、还有可能从坠星殿带出的传承……主上意志已对其标记,他逃不掉!”
“那柄从他手中夺得的残剑影像,也一并传过去。”矮胖大祭补充道,他指的是之前战斗中被宁采臣遗留(实则是无暇顾及)的、原本属于某位永黯金丹修士的一柄普通法器残剑,被他们误认为是宁采臣的新获,“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圣殿这边,‘污秽之核’被毁,主上虽暴怒,却也因祸得福,吸收了大量溃散的污秽本源,苏醒进程反而被强行加速了。”无面大祭语气依旧冰冷,“我们必须为主上准备好足够的‘祭品’与稳固的降临之躯。天垣州……或许是个不错的新血食来源地。”
三人对视,眼中皆闪过残酷与贪婪的光芒。
一场跨越星域的追猎与更大阴谋的序幕,似乎已在宁采臣三人踏上归途的同时,悄然拉开。
而此刻,身处不稳定传送通道中的宁采臣,对此还一无所知。他正全力维持着星钥之力,对抗着通道中越来越强的空间乱流,心中唯有一个念头:
无论传送到何方,定要找到失散的同伴,返回宗门,将古墟之秘与星钥之事上报,然后……继续追寻那关乎天地安宁的“钥匙”与“门扉”之谜。
星光通道,蜿蜒向前,尽头是未知的彼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