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之桥在狂暴的空间乱流中剧烈颠簸,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四色光华明灭不定,艰难地抵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足以撕裂金丹修士的虚空罡风与无序能量。宁采臣咬紧牙关,将全部心神都用于维持这临时构筑的通道,胸口星核与三件信物共鸣产生的牵引感,便是黑暗中唯一的航标。
然而,这航标也并非绝对稳固。跨越未知星域的距离远超想象,维持通道的消耗更是恐怖。宁采臣感觉自身刚刚恢复的真元如同开闸洪水般倾泻而出,胸口星核也传来阵阵空虚与刺痛。星钥碎片提供的“定”之序力虽在竭力稳定通道,但面对如此规模的乱流,仍是杯水车薪。
“坚持住!”沐秋雨的清喝在身侧响起,霜月轮洒出清冷月华,试图加固通道边缘。烈阳的纯阳真火则在另一侧燃烧,驱散逼近的阴寒乱流。玄镜、影刹等人也各施手段,共同维系这脆弱的生命线。
但崩塌遗境引发的能量风暴实在太过猛烈。就在通道行至中途,一片格外狂暴的、由无数破碎星辰尘埃与空间褶皱形成的“乱流潮汐”猛地拍打而来!
轰——!
四色星光之桥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从中段轰然断裂!恐怖的撕扯力瞬间作用在八人身上!
“啊——!”
惊呼与闷哼声中,队伍被彻底冲散!
宁采臣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袭来,眼前景象天旋地转,护体灵光瞬间破碎,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卷入一片光怪陆离的乱流漩涡。沐秋雨与烈阳的惊呼似乎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边,下一刻便被无尽的喧嚣与光芒吞噬。
最后的意识里,宁采臣只来得及将残存的星力包裹住自身与最近的沐秋雨、烈阳,随即彻底失去了对方向的感知,坠向无边的黑暗与混乱。
……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海底的石头,一点点被拖拽上来。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身下是坚硬、粗糙、带着金属般冰凉与锋锐棱角的触感,硌得生疼。其次是嗅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味道,像是铁锈、尘土、焚烧后的灰烬,以及一种……万古不散的、凌厉至极的肃杀之气。
宁采臣艰难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并非星空,而是一片昏沉沉的、仿佛永远处于黄昏时分的天空。天幕低垂,呈现一种黯淡的铅灰色,其间没有日月,唯有无数道或明或暗、或长或短的剑光与星辉,如同凝固的流星,永恒地悬挂、流转、生灭。这些光带交织,构成了这片天空诡异而苍凉的光源。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环顾四周,心脏猛地一抽。
这是一片难以言喻的、荒凉到极致的……大地。
视野所及,不见草木,不见流水,不见任何生灵活动的痕迹。只有无穷无尽的、断裂的、锈蚀的、半埋于尘土中的……剑。
是的,剑。
各种样式、大小、材质的剑。有长达数丈、如同门板般的巨剑,斜插在地,剑身布满裂纹;有细如柳叶、却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短剑,散落在碎石之间;有造型古朴、刻满符文的青铜古剑,剑柄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更有许多奇形怪状、仿佛非人使用的奇异剑器,或弯曲如蛇,或狰狞如兽牙……它们或直立,或横陈,或相互交叠,形成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由剑构成的“丛林”或“坟场”。
而在这些剑的间隙,还夹杂着大量大小不一、散发着微弱星辉的奇异矿石与金属碎片,有些依稀能看出是某种星辰核心或法器部件的残骸。
大地本身也并非泥土,而是一种暗沉的、仿佛混合了金属碎屑与星辰尘埃的坚硬物质,表面布满沟壑与撞击坑,如同经历过无数次惨烈大战的洗礼。
天空悬挂的剑光星辉洒落,为这片死寂的剑冢大地镀上了一层冰冷而肃穆的光晕。
“这里……是哪里?”宁采臣声音沙哑地自语。他试图感应沐秋雨与烈阳的气息,幸运的是,他们就在不远处的两个浅坑里,同样刚刚苏醒,正挣扎着起身,脸上带着与他相似的震撼与茫然。玄镜、影刹等人的气息则完全感知不到,显然在乱流中失散了。
胸口的星核传来一阵平稳而有力的跳动,融合了“星钥碎片”后,它似乎更加稳固,与此地空气中弥漫的某种深沉剑意与星辰残韵,产生了微妙的共鸣。尤其是那份“定”之序力,让他在这片混乱肃杀的环境中,心神不至于被轻易撼动。
“宁兄,沐师姐!”烈阳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纯阳真火在他体表重新燃起,驱散着周遭的阴冷,“我们……还活着?其他人呢?”
沐秋雨也走近,霜月轮悬浮身侧,清冷的脸庞上带着凝重:“此地剑气冲霄,星辰残骸遍地,剑意古老沧桑……绝非善地。我与玄镜前辈等人的联系完全中断,传讯符也无反应。”
宁采臣点点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检查自身状况,真元消耗大半,伤势倒是因星核持续滋养没有恶化。他取出怀中的星痕副令与腰间的归墟剑令,发现它们在此地异常“活跃”,尤其是归墟剑令,其中蕴含的寂寥剑意,仿佛游子归乡,与这片天地间无处不在的古老剑意隐隐相和。
“这里……恐怕与‘归墟剑渊’有关。”宁采臣沉声道,说出自己的推测,“即便不是剑渊本体,也必是其外围的重要地域,一处……剑意坟场,或是上古试炼、葬剑之所。”
他指向远处那望不到边的剑冢,以及天幕上永恒的剑光星辉:“如此规模,如此古老的剑意沉淀……绝非寻常之地能够形成。”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烈阳望着这苍茫死寂的剑冢大地,眉头紧锁,“此地看似无边无际,方向难辨,我们该往何处去?如何寻找失散的同伴?又如何离开?”
沐秋雨将目光投向宁采臣:“宁道友,你身怀星钥碎片与剑渊信物,在此地可有特殊感应?”
宁采臣闭目凝神,将心神沉入胸口星核,同时沟通归墟剑令与星痕副令。果然,三件物品在此地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共鸣的源头并非某个固定方向,而是隐隐指向这片剑冢大地的最深处——那里剑意与星辉最为浓郁,几乎凝结成实质,形成了一片模糊而扭曲的光影地带。
“深处……有东西在呼唤。”宁采臣睁开眼,目光锐利,“或许是离开的线索,或许是……此地遗留的传承或考验。”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毫无征兆地,距离他们约百丈外,一处由数柄巨大断剑交错形成的“剑丘”上空,空气开始剧烈扭曲。无数细碎的剑光与星辉从四面八方的剑冢中飘起,如同受到召唤的萤火,朝着那处汇聚。
光芒凝聚、交织、坍缩……最终,化作了一道模糊的、由纯粹剑意与凝练星辉构成的虚幻身影。
那身影并不高大,仅如常人,通体透明,看不清面容与衣着细节,唯有一双“眼睛”的位置,亮着两点深邃如渊、仿佛能映照出星河生灭与万剑归墟景象的寒芒。它静静地悬浮于剑丘之上,明明虚幻不定,却散发出一种镇压万古、令诸天剑器俯首的恐怖威仪。
它的“目光”,缓缓转动,最终落在了宁采臣身上。
被那目光扫过的瞬间,宁采臣浑身汗毛倒竖,仿佛被一柄无形利剑抵住了眉心,神魂都为之冻结!胸口星核疯狂跳动,归墟剑令与星痕副令更是发出急切的嗡鸣,既似敬畏,又似……激动?
沐秋雨与烈阳如临大敌,瞬间摆出防御姿态,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颤抖,在那浩瀚如星海、凌厉如天威的剑意笼罩下,他们连提起反抗的念头都感到困难。
“嗡——”
没有声音,但一股苍凉、古老、威严、仿佛自时间尽头传来的意念波动,直接无视了一切阻碍,在宁采臣的识海中轰然响起:
“身怀星核雏形……归墟剑令……观星殿信物……更得‘定序星钥’碎片认可……”
那意念缓慢而清晰地“审视”着宁采臣,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他的神魂之上。
“道基驳杂……混沌为始,薪火为继,星辰为轨……竟能相融不悖……有趣。”
“更有‘那一位’的微末印记气息……”
“后来者……”
意念微微一顿,仿佛在做出某个重要的判断。
“汝,可愿承吾‘归墟一剑’之试?”
“归墟一剑?”宁采臣心神剧震。这并非询问,更像是一种宣告与邀约。他能感觉到,这道剑意虚影并无恶意,但那份考验,恐怕绝非易与。
“前辈是……”宁采臣强忍神魂的压迫,以意念恭敬回应。
“吾乃此地万古剑意与星陨残念共鸣所聚,一道早已陨落于‘晦阳之战’的归墟剑魂之回响。镇守此‘剑陨之野’,以待有缘,传承‘归墟真意’。”虚影的意念古井无波,“汝之资质、传承、际遇,已达触发门槛。通过试炼,可得吾‘归墟一剑’之传承精要,于剑道、于星辰、于汝自身融合之道,皆有裨益。若失败……”
虚影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中的肃杀,让宁采臣明白,失败的下场,恐怕不仅仅是得不到传承那么简单。在这等古老剑意面前,神魂俱灭亦非不可能。
沐秋雨与烈阳显然也听到了(或许是虚影允许),脸上同时露出焦急与担忧之色。
宁采臣沉默。此刻他们身处绝地,失散同伴,前路渺茫。这道剑魂回响的出现,虽是危机,却也可能蕴含着转机——无论是获得更强的力量,还是找到离开的线索。
他回顾自身道途,从黑山镇的书生到如今身怀多重传承的修士,哪一步不是在生死危机中闯过?混沌、薪火、星辰的融合,更是于绝境中破而后立。剑道,尤其是这源自上古星渊宗根本的“归墟剑道”,与他所持的星寂剑、所悟的寂灭真意,本就一脉相承。
若能得此传承,不仅实力大增,或许对寻找其他星钥碎片、应对永黯议会、乃至完成那“关门”的使命,都有不可估量的帮助。
风险与机遇,从来并存。
宁采臣深吸一口气(尽管此地并无实质空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上前一步,对着那剑意虚影,躬身一礼:
“晚辈宁采臣,愿受前辈之试。”
“宁兄!”
“宁道友!”
沐秋雨与烈阳同时惊呼。
宁采臣回头,对他们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放心,我自有分寸。你们退远些,莫要被波及。”
剑意虚影似乎微微颔首(或许是错觉)。
“善。”
“试炼内容:接吾一剑。”
“此剑,名为‘归墟’。非以力胜,非以巧取。乃观汝之道心,验汝之剑骨,证汝是否有资格,承载‘归墟’之重。”
“心神守一,直面本心。剑意临身,自见分晓。”
话音落下的刹那,剑意虚影抬起了那模糊的“手臂”,并指如剑,朝着宁采臣,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纵横,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爆发。
只有一道灰蒙蒙的、仿佛能吞噬一切色彩与声音的、细如发丝的“线”,自其指尖延伸而出,缓慢地、却带着一种不可阻挡、不可规避的“必然”意境,朝着宁采臣的眉心,悠悠飘来。
那“线”看似缓慢,实则瞬间便跨越了百丈距离,映入了宁采臣的眼眸,更直接照进了他的识海深处!
刹那间,宁采臣感觉自己的意识被强行剥离了肉身,投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由纯粹的“归墟”与“星辰”概念构成的奇异空间。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只有无尽的“寂灭”与“新生”在交替轮转,星辰在诞生中走向寂灭,又在寂灭的余烬里酝酿新生。一种宏大、苍凉、包容万物终结又孕育一切开始的浩瀚意境,充斥每一寸“空间”。
而在这意境的核心,那道灰蒙蒙的“线”,化为了一柄无法形容其形态的“剑”,悬于宁采臣意识之上。
剑未落下,但那“归墟”的真意,已如同无形的潮水,开始冲刷、拷问宁采臣意识中最根本的“存在”:
何为剑?为何持剑?
何为守护?守护的尽头是否为寂灭?
何为传承?文明之火是否终将熄灭于归墟?
汝之混沌,可纳万物终结否?
汝之薪火,可于寂灭中重生否?
汝之星辰轨迹,可能指引归墟之后的新途否?
汝之道心,可能承受这万古星辰、诸天文明终将面对的“最终归宿”之重否?
每一个问题,都直接撼动道基!每一个念头,都伴随着星辰爆碎、文明湮灭的恐怖幻象!
这不是力量的比拼,而是道心的终极拷问,是对宁采臣所坚持的一切的终极质疑!
若道心不坚,信念动摇,便会在这无尽的“归墟”拷问下,自我怀疑,道基崩溃,意识沉沦,化为这归墟意境的一部分,万劫不复。
宁采臣的意识在这恐怖的拷问浪潮中,如同怒海孤舟,随时可能倾覆。
但他紧守识海深处那一点由混沌、薪火、星辰共同构筑的、代表“自我”与“道路”的本源灵光。
回想着燕赤霞陨落前的嘱托。
回想着兰若寺中的并肩。
回想着磐石城废墟中的破而后立。
回想着星眷遗民眼中的希望。
回想着星辰子枯守三千载的孤寂。
回想着月华星使推演天机的执着。
回想着自己一路走来,所守护的,所追求的,所坚信的……
“我之剑,为斩邪,为护道,亦为求我之超脱!”
“守护非惧寂灭,而是让值得珍惜的,于寂灭前绽放光华!”
“传承非惧终结,文明之火,当一代代传递,纵有熄灭之时,亦曾照亮过黑暗!”
“混沌可纳终结,因终结亦是循环之始!”
“薪火可于死灰中复燃,因希望永不灭绝!”
“星辰轨迹指引方向,纵使归墟,亦有轨迹可循,新生可期!”
“我之道心,立足于当下,行于脚下,不求背负万古宿命,但求无愧本心,于力所能及处,斩出一线光明!”
无声的呐喊,在意识深处迸发!胸口的星核清光大放,归墟剑令、星痕副令、星钥碎片的力量在识海中共鸣!混沌包容,薪火燃烧,星辰指引,三者交融,竟在这纯粹的“归墟”拷问中,构筑起一道虽不宏大、却异常坚韧稳固的“堤坝”!
那悬于上方的“归墟之剑”,似乎微微一顿。
下一刻,它没有斩落,而是缓缓消散,化作无数光点,融入了这片归墟星辰意境之中。
同时,一股浩繁、深邃、直指“归墟”与“星辰”本质法则的庞大信息流,如同醍醐灌顶,涌入宁采臣的意识!
归墟剑道的总纲精义……
以星辰寂灭印证归墟真谛的法门……
“归墟一剑”并非一招一式,而是一种意境,一种可融入万般剑术、万种神通的核心真意……
更有如何以自身融合之道(混沌、薪火、星辰)为基,衍化独属于自身“归墟剑意”的模糊指引……
传承,已成!
宁采臣的意识回归肉身,猛地睁开双眼。
眸中似有星辰归墟、万剑寂灭的异象一闪而过,随即归于深邃平静。
他依旧站在原地,仿佛只过了一瞬。但沐秋雨与烈阳却感觉,眼前的宁采臣,气质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而深刻的变化,多了一分内敛的沧桑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终结的沉静。
天空中的剑意虚影,此刻已变得淡薄了许多,仿佛随时会消散。
“道心尚可,根基独特,传承已授。”虚影的意念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飘渺,“此‘剑陨之野’深处,有一处古传送阵残留,或可助尔等离去。然阵法残缺,需‘定序星钥’之力稳固坐标……汝既得碎片,当可一试。”
“离去前,可取此地一剑。此地之剑,虽多残破,然历经万古剑意浸染,皆非凡品,或与汝有缘。”
言罢,虚影彻底消散,化作点点星辉剑光,重新归于这片苍茫的剑冢大地。
宁采臣对着虚影消散的方向,郑重一礼。
“宁兄,你……成功了?”烈阳小心翼翼地问道。
宁采臣点点头,感受着识海中多出的庞大传承信息,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与明悟。他看向剑冢深处:“前辈指点,深处有离开的传送阵。我们需前往那里。在此之前……”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无尽的剑之坟场。
取此地一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