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光。柔和、清冷、纯粹,带着遥远星辰特有的寂寥与浩瀚。
紧接着,是充盈到几乎化为液态的、古老而精纯的星辰灵气,无需刻意吐纳,便自主地顺着周身毛孔、口鼻、甚至神魂的缝隙,浸润进四肢百骸、丹田识海。
宁采臣的意识,便是在这样一片光的海洋与灵气的包裹中,缓缓上浮,从最深沉的黑暗与疲惫中,逐渐苏醒。
眼皮沉重如铅,但他依旧努力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永黯圣殿那污秽血腥的甬道,也非晦阳古墟那晦暗嶙峋的岩层。
而是一片……星空。
不,更准确地说,是一片悬浮于无尽幽暗虚空中的、残破的陆地。陆地不大,约莫数里方圆,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破碎状,仿佛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威力从更大的陆地上硬生生撕裂下来。陆地表面,覆盖着厚厚的、不知堆积了多少万年的尘埃与碎石,但依旧能隐约看出人工修葺的痕迹——断裂的玉白色石阶、倾颓的雕花石柱、半埋于尘土中的巨大青铜星盘碎片、以及一些造型古朴、早已失去灵光的玉石灯盏。
更远处,陆地之外,便是深邃无垠的黑暗虚空,虚空中,无数或明或暗的星辰静静悬浮,洒下亘古不变的光芒。没有日月,没有云气,唯有星空与寂静。
这里是……哪里?
宁采臣挣扎着想要坐起,却感觉身体如同灌了铅,每一寸骨骼、每一条肌肉都传来酸软无力的刺痛,那是过度透支后的虚弱。他勉力内视,发现体内经脉虽已不再破裂,却依旧干涸萎缩,真元十不存一。唯有胸口处,那团新生的、缓缓旋转的“星云漩涡”,依旧在自主地吞吐着外界那精纯到不可思议的星辰灵气,并反哺出丝丝温润的本源星力,滋养着近乎枯竭的肉身与经脉。漩涡中心那点清光星点,虽依旧微弱,却异常稳定,如同定海神针。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散落在不远处、同样刚刚苏醒或仍在昏迷中的同伴。
沐秋雨盘膝而坐,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经平稳,正闭目调息,霜月轮悬浮在她头顶,缓慢旋转,吸收着星辰灵气。烈阳躺在地上,胸膛微微起伏,体表那黯淡的纯阳真火已重新燃起一丝火星,显然也在恢复。玄镜、羿青、影刹三人背靠着一截断柱,各自服下丹药,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环境。风无痕与柳姓女修则刚刚醒来,满脸茫然与震撼。
“宁……宁兄?”烈阳率先看到宁采臣醒来,声音嘶哑地开口,“我们……这是在哪里?得救了吗?”
宁采臣缓缓摇头,目光扫过这片破碎陆地的奇异景象:“我也不知。但此地星辰灵气之精纯古老,远超古墟,甚至胜过坠星殿内。我们……似乎被那接引星光,传送到了某个极其遥远的……特殊空间。”
他尝试感应了一下腰间的归墟剑令与怀中的星痕副令。两枚令牌此刻都已平静下来,温度如常,但宁采臣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与此地环境之间,存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共鸣,仿佛回到了故乡。尤其是归墟剑令,其中蕴含的那丝寂寥剑意,似乎与这片虚空深处某种更加渺远、更加浩瀚的剑意,遥相呼应。
“此处……恐怕与星渊宗上古遗泽有关。”玄镜挣扎着站起,脸色凝重地观察着那些断壁残垣,“你们看这些建筑风格与残存器物,与坠星殿、星辰子地宫一脉相承,却更加古老。还有这悬浮星空的陆地……莫非是上古‘周天星斗大阵’的某个重要枢纽碎片,因大战而崩落,漂流至此?”
“先恢复伤势,探索此地。”沐秋雨睁开眼,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此地虽看似安全,但未知即是危险。我们必须尽快弄清状况,找到离开的方法。”
众人点头,各自抓紧时间调息。宁采臣也重新闭目,全力运转《星渊归墟诀》,引导外界那精纯的星辰灵气入体。此地的星辰灵气不仅浓度极高,更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道韵,对他胸口那新生星核的滋养效果,远超以往任何地方。星云漩涡的旋转速度在不自觉中加快,丝丝缕缕更加凝练、更加贴近星辰本源的力量被提炼出来,融入经脉,修复着暗伤,并缓缓提升着他的修为。
仅仅半个时辰的调息,宁采臣便感觉干涸的经脉重新变得充盈,虽然离全盛状态还差得远,但行动已无大碍,甚至修为隐隐有突破金丹中期壁垒的迹象。而沐秋雨、烈阳等人,恢复速度也远超预期,重伤的几人都已稳定了伤势,恢复了基本行动力。
“这地方……简直是星辰道修士的洞天福地。”烈阳活动了一下筋骨,体表纯阳真火重新变得明亮,虽与此地属性不尽相同,但精纯的灵气对任何修士都有裨益。
“不可大意。”玄镜手持鉴星盘,盘面此刻正散发着稳定的清辉,指针不再胡乱转动,而是恒定地指向这片破碎陆地的中心方向。“鉴星盘显示,此地能量场极其稳定,核心处有强烈的、同源的星辰道韵与……剑意残留。我们最好前往中心查探。”
八人稍作整顿,由状态相对最好的玄镜、沐秋雨开路,宁采臣与烈阳居中,影刹、羿青断后,风无痕与柳姓女修护持两侧,小心翼翼地朝着陆地中心区域行进。
脚下是松软的尘埃与碎石,踩上去悄然无声。沿途所见,皆是破败与荒凉。倒塌的殿宇,断裂的碑刻,锈蚀的青铜器物,无不诉说着万古前的辉煌与骤然降临的灾难。许多建筑上残留着焦黑的痕迹与凌厉的剑痕,仿佛经历过惨烈的大战。
越靠近中心,空气中弥漫的那种古老寂寥的剑意便越发明显。那剑意与归墟剑令的剑意同源,却更加浩瀚、更加沧桑,带着一种守护与寂灭交织的复杂意境。
终于,他们来到了这片破碎陆地的中央。
这里的地势略高,是一个相对平整的圆形平台,直径约百丈。平台以某种温润的白玉铺就,虽然布满裂痕,却依旧散发着微光。平台中央,矗立着一座半毁的祭坛。祭坛同样由白玉筑成,分为三层,此刻最上层已坍塌大半,只剩下一小半残骸。
而在那残存的祭坛顶部,斜插着一柄……石剑?
不,并非真正的石剑,而是一尊高达丈许的、由某种灰白色奇异石材雕琢而成的巨剑雕塑。剑身宽厚,造型古朴,无锋无锷,表面刻满了星辰轨迹与归墟漩涡的图案。巨剑大半截剑身插入祭坛,露出的部分也布满了裂痕,仿佛随时会碎裂。
而在巨剑雕塑的基座旁,斜靠着一面高约五尺、宽约三尺的玉璧。玉璧呈椭圆形,边缘不规则,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却依旧晶莹剔透,内里仿佛有星光流淌。
吸引众人目光的,正是这面玉璧。
因为此刻,那玉璧之上,正断断续续地、如同接触不良般,闪烁着一些模糊的光影与扭曲的古老篆文!
“这是……留影传讯玉璧?”玄镜快步上前,仔细观察,“看其纹路与材质,是上古‘观星殿’与‘剑渊’联手炼制的顶级传承玉璧,可留存影像与信息万载不灭。只是受损严重,信息可能残缺。”
宁采臣也走上前,他胸口的星核在此刻跳动得格外有力,与那玉璧、与那巨剑雕塑,都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他腰间的归墟剑令与怀中的星痕副令,也再次微微发热。
“试着输入星辰之力激活它,但要小心。”沐秋雨提醒道。
玄镜点头,示意众人退后少许,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将一缕精纯的星辰真元,注入玉璧边缘一个看似符文节点的地方。
嗡——!
玉璧猛地一颤,表面的裂痕似乎扩大了一丝,但其内部流淌的星光却骤然明亮起来!那些模糊的光影开始变得清晰,扭曲的篆文也逐渐规整。
一个极其模糊、仿佛隔着无尽岁月与厚重迷雾的影像,在玉璧上艰难地凝聚、显现。
影像中,似乎是一片与眼前景象类似、却完整宏大的星空平台。平台上,矗立着数道身影。这些身影皆被浓郁的星辉与凌厉的剑意笼罩,看不清面容,唯能感受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令虚空都为之震颤的浩瀚气息。
其中一道身影,周身星辉最为璀璨,仿佛由无数星辰构成,他手中托着一面巨大的星盘,似在推演测算。
另一道身影,则如同一柄出鞘的绝世利剑,归墟剑意冲霄,仅仅是一个虚影,便让观看的宁采臣等人感到神魂刺痛。
还有几道身影,气息或沉稳如山,或灵动如风,皆是不凡。
他们似乎正围在一起,面对着平台中央的某样东西——那东西被强烈的光芒笼罩,看不真切。
紧接着,影像开始跳跃、闪烁,伴随着断断续续、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声音碎片,直接在众人识海中响起:
“……‘晦阳墟眼’监测……异动加剧……”
“……非自然形成……乃‘疮口’……彼界污秽渗透之节点……”
“……大日金轮碎片……镇压……亦为‘锁孔’……连接内外之枢……”
“……真正的‘钥匙’……散落……寻回……方可……关闭‘门扉’……”
“……后来者……若至此……承吾等道统……当继此志……”
“……劫起……非止于此界……关乎诸天星宇安宁……”
“……切记……‘钥匙’非一……需集齐……于‘墟眼’核心……以正统星辰、归墟之力催动……”
“……迟则……万劫不复……”
声音苍凉、急促、充满忧虑与决绝。影像也随之剧烈闪烁,最终定格在了一个画面上:那道如同绝世利剑的身影,缓缓转过身,虽然面容依旧模糊,但一双仿佛蕴含了无尽剑意与星辰的眼眸,似乎穿透了万古时光,凝视着玉璧之外的宁采臣等人。他缓缓抬手指向虚空,指尖有星光与剑意凝聚,似乎要留下什么。
但就在此时,影像戛然而止,玉璧光芒彻底黯淡下去,表面的裂痕又多了几道,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量。
平台上,一片死寂。
众人消化着这残缺却信息量惊人的上古留影,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疮口?锁孔?钥匙?”烈阳喃喃重复,眼中充满了震惊,“难道说,‘晦阳墟眼’并非简单的古战场遗迹或力量紊乱之地,而是……某个连接其他‘世界’或‘层面’的破损通道?‘大日金轮’碎片坠落,歪打正着地堵住了这个‘疮口’,但也成了‘锁孔’?永黯议会想用‘污阳血晶’污染金轮,是想破坏这把‘锁’,打开‘门扉’?”
“而打开门扉,需要‘真正的钥匙’?”沐秋雨接口,脸色无比凝重,“那‘钥匙’又是什么?听留影之意,似乎不止一把,且散落在外,需要集齐?”
玄镜深吸一口气,看向那柄残破的巨剑雕塑和玉璧:“留下这信息的前辈,必然是上古星渊宗‘观星殿’与‘归墟剑渊’的绝世大能。他们早已察觉‘晦阳墟眼’的本质,并留下了警告与线索。只是不知为何,这处前哨枢纽破碎漂流,信息也未能及时传回宗门,或者说……宗门因此经历了变故,未能及时处理?”
宁采臣沉默着,他胸口的星核依旧在有力跳动,与巨剑雕塑共鸣。他走上前,伸手轻轻触摸那冰凉的灰白石剑。
就在他手指触及剑身的刹那——
轰!
一股庞大却温和的信息流,顺着手臂,涌入他的识海!与此同时,胸口的星核清光大放,腰间的归墟剑令自主飞起,悬浮于石剑上方,洒下道道暗银色剑意光辉!
那石剑雕塑,竟在共鸣中,将内部封存的最后一点核心信息,传递给了宁采臣!
信息并非影像声音,而是一种更加直接的“意境”与“知识”片段。
宁采臣“看”到,上古时期,星渊宗大能们在此观测“晦阳墟眼”,发现其连接着一个充满“混乱”、“终结”、“反秩序”之力的可怕层面(或许就是“万恶之源”的所在)。他们试图修复“疮口”,但发现“疮口”已与“大日金轮”碎片深度融合,强行剥离会导致不可预料的灾难。于是,他们炼制了数件特殊的“钥匙”,分散安置,作为备用手段,以期在将来若“锁”被破坏时,能重新“关门”。而这处前哨,便是其中一处“钥匙”的存放点之一!只是后来大战爆发,此地破碎漂流,“钥匙”也失落无踪。
同时,宁采臣也“感受”到了一段残缺的、关于“钥匙”特征的描述:它们并非实物,更近似于某种“法则信物”或“道韵载体”,与星渊宗核心传承(尤其是观星殿与归墟剑渊的融合传承)密切相关,且必须身怀正统星辰与归墟之力者,方能感应与驾驭。
信息传递完毕,石剑雕塑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表面裂痕扩大,最终彻底化为了一堆普通的碎石,再无神异。而归墟剑令也光芒收敛,重新落回宁采臣手中。
“宁小友,你得到了什么信息?”玄镜急忙问道。
宁采臣将刚才所得,简要告知众人。
“……原来如此。”沐秋雨沉吟道,“看来,我们破坏‘污秽之核’,只是延缓了永黯议会用邪法暴力破‘锁’的进程。若想真正解决问题,防止那‘门扉’被打开,必须找到失落的‘钥匙’。”
“可是,‘钥匙’在哪里?我们毫无头绪。”风无痕苦笑道。
宁采臣握紧手中的归墟剑令,感受着胸口星核的跃动,又看了看那面彻底黯淡的玉璧,缓缓道:“或许……线索就在我们已得的传承之中。归墟剑令、星痕副令、星寂剑,还有我体内的星核……这些,或许都是寻找‘钥匙’的‘引子’。”
他抬头,望向这片破碎陆地之外的无尽星空,目光深邃:“而且,我有种感觉,我们被传送到这里,并非偶然。此地……或许就是那失落‘钥匙’曾经的存放地之一。虽已空置,但或许还残留着指向其他‘钥匙’的线索。”
“当务之急,是彻底探索这片遗境,寻找可能存在的其他线索,同时尽快恢复实力。”玄镜决断道,“然后,我们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返回古墟,将情报带回宗门,并设法寻找‘钥匙’。”
众人点头。
就在这时,这片星空遗境,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自陆地本身,而是来自……外部虚空。
宁采臣等人霍然抬头,只见远处黑暗的星空中,那些原本恒定悬浮的星辰,光芒似乎集体闪烁了一瞬。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让宁采臣胸口星核与归墟剑令同时产生剧烈悸动的奇异波动,如同涟漪般,自星空深处某个方向,荡漾开来。
那波动中,似乎蕴含着与归墟剑令同源、却更加浩瀚缥缈的剑意,以及一种……仿佛在“呼唤”或“接引”着什么的感觉。
“那是……”宁采臣心脏狂跳。
“难道是……‘归墟剑渊’?”玄镜失声惊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与敬畏,“传说中早已隐世、不知所踪的星渊宗圣地,剑道之源?”
那波动一闪即逝,星空重归寂静。
但宁采臣知道,那绝非幻觉。
他们所在的这片星空遗境,似乎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它或许正漂流在某个特殊的“轨迹”上,偶尔会与那传说中的“归墟剑渊”,产生极其微弱的联系。
而他们,或许已经在那位上古大能留下的接引机制与宁采臣自身星核、双令的共鸣下,无意中踏上了这条“轨迹”。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至少,他们暂时安全,并窥见了一丝关乎天地大劫的惊人真相,以及一条可能通往真正解决之道的渺茫路径。
宁采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对众人道:“先探索此地,恢复修为。然后……我们或许该试着,回应那份‘呼唤’。”
星空无垠,遗境寂寥。
新的征程与更深的谜团,已然在这星穹废墟中,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