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带着血腥与疯狂余韵的黑暗。
宁采臣的意识在这片黑暗的虚空中沉浮,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唯有一种极致的疲惫与空虚,仿佛灵魂被抽干,只余下一点微弱如风中残烛的自我灵光,在无尽的冰冷中摇曳。
然而,在这绝对的沉寂与虚无里,却有两点“感觉”异常清晰,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标。
一点是灼热,来自胸口。那团刚刚经历异变、勉强稳定下来的“星云漩涡”,并未因他的昏迷而停止运转,反而在一种本能的驱动下,依旧在缓缓旋转。它不再狂暴吞噬,而是以一种更温和、更玄奥的韵律,吞吐着某种……更加遥远、更加深邃的星辰力量?宁采臣模糊地感觉到,这种力量并非来自周围正在崩塌的污秽空间,而是仿佛穿透了无尽岩层与黑暗,自大地深处、甚至更渺远的星空投注而来。漩涡中心,那点融合了薪火与坚守意念的清光星点,在这股遥远力量的滋养下,微弱却持续地散发着温润的光,如同黑暗宇宙中初生的恒星。
另一点是共鸣,来自身体之外。他腰间的归墟剑令,怀中的星痕副令,此刻仿佛活了过来,正以前所未有的强度震颤着、嗡鸣着!这种震颤与嗡鸣,不仅与他胸口的星云漩涡产生了奇异的共振,更仿佛在试图与某种更宏大、更古老的存在建立联系。
外界的一切,对于昏迷的宁采臣而言,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而扭曲。
他能隐约“感觉”到空间的剧烈崩塌,如同天地倾覆。
能模糊“听到”那自圣殿深处传来的、充满毁灭意志的恐怖咆哮,以及咆哮声中夹杂的一丝被触动根基的惊怒。
能依稀“感知”到几股强横而阴冷的气息,正撕裂崩塌的空间乱流,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朝着这片核心区域急速逼近——是暗血大祭!他们终于还是来了!
绝境。真正的绝境。
沐秋雨、烈阳、玄镜等人依旧昏迷不醒,散落在崩塌空间的边缘,生死不知。
他自己油尽灯枯,意识沉沦。
敌人却已至门前。
仿佛一切挣扎与牺牲,都将在这最后的时刻,化为徒劳。
然而,就在那几股阴冷强横的气息即将冲破最后的空间乱流,踏入这崩溃血池核心区域的刹那——
嗡!嗡!
宁采臣腰间的归墟剑令,与怀中的星痕副令,同时爆发出了夺目的光华!
归墟剑令之上,那枚古朴的“归墟”篆文,骤然亮起深邃的、仿佛能吞没一切光线的暗银色光芒,一股斩破虚妄、寂灭归墟的无上剑意冲天而起!但这剑意并非攻击,而是化作了一道无形的、仿佛能贯通幽冥的“桥梁”或“坐标”!
星痕副令则迸发出纯净璀璨的星辰银辉,辉光之中,观星殿独特的道韵流转,与归墟剑令的剑意交织共鸣,共同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并非上下左右任何一个具体方位,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与这片古墟大地脉动、与那早已破损的上古“周天星斗大阵”残留节点息息相关的……“法则节点”!
双令齐鸣,共鸣之力透体而出,甚至穿透了宁采臣昏迷的躯体,无视了正在崩塌的污秽空间,无视了圣殿的重重禁制与岩层阻隔!
它们仿佛在呼唤,在接引,在激活某种沉寂了万古的预设机制!
轰隆隆——!!!
整个晦阳古墟,在这一刻,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异动!
并非源自圣殿邪物的暴怒,而是来自大地深处!那些早已断裂、沉寂、被“晦阳之力”污染侵蚀了万载的上古星斗大阵残存脉络,在双令共鸣的刺激下,竟如同枯木逢春,开始微弱而顽强地“苏醒”!
以坠星殿遗迹、星辰子地宫、乃至这圣殿下层某些不为人知的古老阵基节点为中心,一道道微弱却无比纯正的星辰光流,自地脉深处被引动,如同地下暗河,开始沿着残破的阵纹缓缓流淌、汇聚!
而这一切异动的最终指向,赫然正是宁采臣所在的位置!
不,更准确地说,是指向他身上那两枚正在共鸣的令牌,以及他胸口那团正在与遥远星辰之力建立微弱联系的异变星核!
咔嚓——!
崩坏的血池空间上方,厚重的岩层穹顶,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缝隙!并非被暴力击穿,而是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抚平”、“接引”,自然洞开!
一道纯粹由星光构成、直径约丈许、凝练如实质的光柱,自那裂缝中无声无息地垂落,精准无比地笼罩住了昏迷的宁采臣,以及散落在他周围不远处的沐秋雨、烈阳、玄镜、羿青、影刹、风无痕、柳姓女修七人!
光柱温润、浩大、充满一种古老而神圣的秩序气息,与周遭污秽、混乱、崩塌的邪恶空间形成了鲜明对比。光柱所及之处,崩塌的空间乱流被抚平,逸散的恶念气息被净化,连那几股即将冲破阻隔的暗血大祭气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蕴含正统星辰法则的光柱暂时阻隔、逼退!
“什么?!”
“星辰接引?!”
“怎么可能?!此地阵法早已被主上之力侵蚀殆尽!”
裂缝之外,传来暗血大祭们惊怒交加的咆哮。他们试图攻击那光柱,但无论是污血邪法,还是白骨魔器,触及那看似柔和的光柱,都如同泥牛入海,被其中蕴含的、与“晦阳之力”截然相反的纯正星辰法则轻易消融、瓦解!
这光柱,并非攻击手段,而是一种更高层面的“法则接引”与“庇护”!
与此同时,圣殿上层,正在与永黯守军激战的墨渊长老与战戈统领,也同时感应到了脚下大地的异动,以及那道穿透层层岩层、自下方冲天而起(在他们看来)又倒垂而下的纯净星柱!
“这是……上古星斗大阵的残余接引之力?!”墨渊长老猛地转头,望向星柱垂落的大致方位,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是宁小友!他们成功了!而且……引动了地脉深处的阵法回应!”
“双令共鸣,地脉星力接引……这岂非古籍记载中,唯有身负正统传承、且得到‘剑渊意志’与‘观星殿’双重认可的核心弟子,在绝境中才有可能触发的‘星穹接引’?”战戈统领亦是震惊无比,手中战戈挥出一道磅礴气劲,暂时逼退一名暗血大祭,语气急促,“这动静太大了!必须立刻接应他们撤离!”
“掩护我!”墨渊长老大喝一声,不再保留,白玉拂尘暴涨千丝,每一根银丝都化作一道凌厉星剑,瞬间将周围数名永黯金丹修士绞杀,同时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竟不顾战局,朝着星柱垂落的大致方位悍然冲去!他要为接引争取时间,打通道路!
战戈统领怒吼一声,青铜战戈绽放出古朴苍茫的战纹,独自拦下了两名意图追击墨渊的暗血大祭,战况更加惨烈。
光柱之内。
星辰之力如甘霖般洒落,浸润着昏迷的八人。
沐秋雨、烈阳等人伤势极重,但在这纯净的、带着治愈与滋养属性的星辰之力浸润下,他们破碎的经脉、受损的脏腑、枯竭的真元,都开始以缓慢但能感知到的速度恢复,苍白如纸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最直观的是,那一直侵蚀他们神魂的恶念污染,在星光照耀下,如同遇到克星,迅速冰消瓦解。
而宁采臣,作为光柱的核心与源头(虽然是无意识的),得到的滋养最多。
温润浩大的星辰之力,无需炼化,便自发地涌入他体内。一部分融入四肢百骸,修复着那濒临崩溃的肉身,皮肤表面的裂痕开始弥合,干涸的经脉重新变得充盈。更多的,则是涌入他胸口那团旋转的星云漩涡。
这源自地脉深处、经由上古大阵脉络引导而来的星辰之力,其精纯与“古老”程度,远超寻常天地灵气,甚至比他在坠星殿中吸收的还要精粹!它们如同最本源的养料,被星云漩涡贪婪而有序地吸收、同化。
漩涡的旋转,在这股力量的注入下,渐渐变得稳定、圆融,不再有崩溃之虞。体积也略微凝实缩小,不再虚浮膨胀。最重要的是,漩涡中心那点清光星点,如同得到了最关键的补益,光芒肉眼可见地明亮、凝实起来!虽然依旧微弱,却已初步稳固,真正成为这初生“星核”(或者说,是星核异变后的新形态)的核心!
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弱却真实不虚的“星辰本源”气息,开始从宁采臣身上散发出来。这气息与星寂剑、归墟剑令、星痕副令的道韵水乳交融,使得他与这三件宝物的联系,达到了心意相通、宛如一体的程度。
他的意识,在这温暖的星光滋养与本源巩固的舒泰感中,也开始从深沉的黑暗里,一点点上浮,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
模糊中,他“看到”了笼罩自己与同伴的星光之柱。
“感觉”到了光柱外,那几股暴怒却无可奈何的邪恶气息。
也“听到”了上方远处,传来的更加激烈的厮杀与轰鸣声,以及墨渊长老那熟悉的、充满焦急与决绝的长啸。
得救了吗?
不,还远远不够。
这星光接引,只是暂时提供了一个庇护所,并未将他们带离险地。光柱之外,强敌环伺;圣殿深处,邪物已彻底暴怒;上方战局,更是生死一线。
他们依旧被困在这绝地核心。
而且,宁采臣能感觉到,胸口新生的“星核”对星辰之力的渴求,远未被满足。这接引而来的星光虽好,却似乎……并非最优选择?星核深处,那点清光星点,隐隐传递出一种对“更遥远”、“更浩瀚”、“更本源”的星辰力量的渴望,仿佛雏鸟渴望真正的天空。
就在这时——
似乎感应到了宁采臣意识中那丝微弱的渴望,以及新生星核的本源悸动,更可能是在持续共鸣中,与冥冥之中某个更加渺远、更加不可思议的存在建立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联系……
那枚一直悬于宁采臣腰间的归墟剑令,其上升腾的、作为“坐标”与“桥梁”的暗银色剑意,骤然间,发生了某种质变!
它不再仅仅指向古墟地脉的阵法节点。
而是仿佛穿透了层层虚空、无尽距离,隐隐约约地,指向了某个位于不可知之地、被无尽归墟剑意与星辰迷雾笼罩的……古老剑渊!
一缕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又真实不虚的、带着无尽寂寥、沧桑、以及斩灭万古邪祟决绝意志的……遥远剑意,顺着归墟剑令构筑的这道“桥梁”,如同穿越了亘古时光,投来了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关注”!
这“关注”并非实质力量,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印记”的呼应。
然而,就在这一丝遥远剑意“投注”而来的刹那——
宁采臣胸口新生的星核,猛地一颤!
笼罩他们的整个星光之柱,光芒骤然内敛,随即以宁采臣为中心,爆发出一圈柔和却蕴含着某种至高法则波动的星光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崩塌的血池空间被彻底抚平、稳定,形成了一个以光柱为中心的、直径约十丈的临时“星辉领域”。领域之内,星辰法则暂时压过了一切混乱与邪恶。
更神奇的是,在这涟漪扩散的瞬间,宁采臣与身边七名同伴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要融入这星光之中,进行某种超远距离的……“传送”?但这“传送”的波动极其不稳定,似乎缺乏足够的力量支撑,又或者目标坐标太过渺远模糊,难以定位。
“不好!他们要跑!”
“阻止他们!不惜代价!”
光柱外,察觉到异变的暗血大祭们彻底疯狂了,各种压箱底的邪法、禁术、乃至燃烧精血神魂的秘法,不顾一切地轰击在星辉领域的外壁上,试图打断这疑似传送的过程。
领域剧烈波动,宁采臣等人模糊的身影也随之晃动,传送过程变得岌岌可危。
而上方,感应到下方剧变的墨渊长老,也发出了震天的长啸,拼着硬受一击,将速度催动到极致,终于冲破了重重阻隔,远远看到了下方那星光领域中模糊的八道身影!
“宁小友!坚持住!”墨渊长老目眦欲裂,拂尘化作万千星索,扫开挡路的永黯修士,不顾一切地朝着领域冲来,试图在外围为其护法,抵挡攻击。
就在这传送即将被中断、内外交困的危急关头——
宁采臣那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意识,福至心灵。
他艰难地,凝聚起刚刚恢复的、微不足道的一点心神之力,不是用于操控身体或施展法术,而是全部投入胸口那新生的星核之中,投入那点清光星点之内。
然后,循着新生星核的本能渴望,循着归墟剑令与星痕副令共鸣指引的“方向”,朝着那冥冥之中、仿佛位于星空尽头、剑意归墟之地的渺远存在,发出了无声的、充满求生意志与守护执念的……呼唤与祈求!
“请……助我……”
无声的呐喊,顺着双令构筑的“桥梁”,沿着那一丝微弱的“关注”,传递向无尽遥远之处。
仿佛过了亘古,又仿佛只是一瞬。
一股无法形容其浩瀚、无法揣度其威能的、仿佛凝聚了无尽星河寂灭与新生意境的……缥缈力量,如同自九天之上垂落的一缕微风,又似自归墟尽头涌出的一线潮汐,循着那呼唤与桥梁,跨越了无法想象的距离与屏障,降临了。
不是实质的力量灌注,更像是一种“许可”,一种“规则”的短暂倾斜。
嗡——!
原本岌岌可危、明灭不定的星辉领域与传送波动,在这缥缈力量加持下,瞬间稳固!宁采臣八人的身影,以惊人的速度变得透明、虚幻!
“不——!!!”暗血大祭们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嘶吼。
墨渊长老则停在领域之外,看着那迅速消失的身影,眼中充满了震撼、欣慰与深深的忧虑。
下一刻,星光领域连同其中的八道身影,如同泡影般,彻底消散在原地,只留下一片被净化过的、空荡荡的岩层空间,以及外围暴怒却无可奈何的永黯邪修。
他们,消失了。
并非传送到古墟某个已知地点,也非回到墨渊长老身边。
那传送的尽头,因那缕缥缈力量的介入与宁采臣新生星核的渴望,似乎指向了一个更加神秘、更加不可测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