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舟撕裂古墟上空终年不散的晦暗云气,化作一道璀璨的银线。舟身之外,一层薄如蝉翼的星光护罩流转不休,将狂暴的“晦阳之力”与不时袭来的空间乱流尽数排开。舟内,气氛肃杀。
宁采臣盘坐调息,膝上星寂剑微微嗡鸣,与舟外急速掠过的星辰之力隐隐呼应。墨渊长老立于舟首,衣袂飘飘,手中那面名为“鉴星盘”的古朴罗盘悬浮于身前,指针稳定地指向东南方向,盘面上复杂的星图正随着位置移动而缓缓变化,勾勒出前方区域的能量脉络与潜在危险。
“前方三千里,便是‘乱星迷阵’外围。”玄镜站在墨渊长老身侧,神色凝重,“鉴星盘显示,迷阵内已有数股强大的邪秽气息侵入,其中两股异常强盛,应是永黯议会的‘暗血大祭’无疑。他们果然抢先了一步。”
墨渊长老目光沉静:“‘坠星殿’外的乱星迷阵,乃上古星轨大阵自然逸散之力结合此地特殊空间结构形成,变幻莫测,易进难出。永黯邪修不通星辰正法,即便有秘宝或邪术指引,也必受其扰,速度不快。我等有鉴星盘与宗门传承之路,当可后发先至,至少不能让他们轻易接近殿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宁采臣等人:“迷阵之中,神识受限,视野不明,空间折叠,最易遭伏。进入之后,所有人需紧跟老夫与鉴星盘指引,不可擅自脱离星舟范围。遭遇敌人,以击退、干扰为主,不可恋战,首要目标是抢先进入坠星殿。”
“谨遵长老之命!”众人齐声应诺。
宁采臣睁开眼,望向远方那片逐渐显露轮廓的奇异区域。那是一片笼罩在朦胧星光与扭曲光影中的巨大山谷,谷中并非岩石草木,而是无数悬浮的、大小不一的发光碎岩与星辰尘埃,它们按照某种玄奥难言的轨迹缓缓运转、碰撞,形成天然的屏障与迷宫。那就是“乱星迷阵”,远远望去,便觉目眩神迷,神魂都有被吸入之感。
星舟速度不减,一头扎入迷阵边缘。
霎时间,天地变幻。外界的晦暗天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缓缓旋转的星云与漂浮碎岩。上下左右的方向感变得模糊,神识探出不过数十丈便如同陷入泥潭,难以延伸。唯有墨渊长老身前鉴星盘散发的清辉,以及星舟本身的护罩光芒,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成为这迷离星空中的唯一坐标。
星舟在墨渊长老的精妙操控下,如同游鱼般在密集的碎岩带与扭曲的空间褶皱间穿梭,时而急速拉升,时而灵巧侧移,避开那些散发着危险波动的空间裂隙和隐藏的星辰陷阱。宁采臣能感觉到,星舟的行进轨迹并非直线,而是遵循着鉴星盘上显示的某种复杂星轨,那轨迹与周遭碎岩的运转隐隐相合,显然这才是安全路径。
行进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迷蒙星光中,忽然传来剧烈的能量波动与轰鸣声!
“有战斗!”沐秋雨低声道。
星舟速度稍缓,悄然靠向一片较为密集的碎岩带后方。众人凝目望去,只见前方数里外,星光乱流之中,数道身影正在激烈交战。
一方是五名身着黑袍、周身血光缭绕的永黯修士,其中两人气息格外强横,赫然都是元婴后期修为,正是“暗血大祭”!他们身后,还跟着三头形态狰狞的古墟凶兽,这些凶兽体表覆盖着暗红鳞甲,头生独角,双眼赤红,已被邪法彻底侵蚀操控,疯狂地扑击着。
而他们的对手,却是七八个浑身由星光凝聚、手持光矛光盾的“星灵守卫”!这些守卫并非活物,而是“坠星殿”外围防御阵法受到入侵刺激后,自动凝聚星辰之力生成的傀儡,每一个都有接近金丹巅峰的实力,且行动间颇有章法,结成简易战阵,竟暂时挡住了永黯修士和凶兽的冲击。
“是殿外守护星灵。”玄镜低声道,“看来永黯议会触动了一些外围禁制,被暂时拖住了。但他们实力占优,星灵守卫支撑不了多久。”
果然,其中一名身材高瘦、面容阴鸷的暗血大祭冷哼一声,手中白骨法杖一挥,一道污秽的血色闪电劈出,瞬间击碎了两名星灵守卫,星光溃散。另一名矮胖的暗血大祭则狞笑着催动一头凶兽,那凶兽巨口一张,喷出腥臭的浊流,将剩余星灵守卫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就是现在!”墨渊长老眼中寒光一闪,“玄镜,你带两人从左侧扰袭,吸引注意。宁小友,沐小友,烈阳小友,你们随老夫从右侧突进,直冲殿门方向!记住,以冲阵为主,莫要纠缠!”
话音未落,星舟骤然加速,化作一道银色闪电,从碎岩带后猛然窜出,目标直指两名暗血大祭身后的方向——那里,迷蒙星光的深处,隐约可见一片相对平静的区域,一扇高达十丈、紧闭的青铜巨门虚影在星光中若隐若现,那便是“坠星殿”的入口!
“什么人?!”
“星渊宗的杂碎!竟敢偷袭!”
两名暗血大祭反应极快,瞬间察觉。高瘦大祭白骨法杖一指,数道血色锁链凭空生成,缠向星舟。矮胖大祭则咆哮一声,与那头最为巨大的凶兽一同扑来,腥风扑面!
“星辉,斩!”墨渊长老拂尘轻扬,数道凝练如实质的银色星芒激射而出,精准地斩在血色锁链的关键节点,锁链应声而断。同时,他袖袍一卷,一股柔和的星力将宁采臣、沐秋雨、烈阳三人送出星舟:“你们先走!玄镜,随我挡住他们!”
宁采臣三人脚踩星舟弹出的小型飞行法器,毫不停留,继续冲向殿门方向。身后,墨渊长老与玄镜等人已与两名暗血大祭及凶兽战在一处,星光与血光激烈碰撞,轰鸣声响彻迷阵。
然而,永黯议会此次显然志在必得。就在宁采臣三人距离殿门不足百丈时,侧方破碎的星灵守卫残骸中,突然炸开一团浓稠的黑雾!黑雾中,悄无声息地又冲出四名永黯金丹修士,显然之前一直隐匿,此刻才暴起发难,目的就是拦截宁采臣这支突进小队!
“早就防着你们这手!”烈阳怒吼,纯阳真火轰然爆发,化作一道火墙暂时阻住两人。沐秋雨霜月轮飞旋,清冷月华交织成网,罩向另外两人。
宁采臣则目光锁定殿门,速度不减。他知道,自己才是关键,必须尽快抵达殿门,尝试开启!星寂剑在手,归墟剑令在怀,星核在胸,他隐隐感觉那扇门在呼唤自己。
“小子,留下!”一名被烈阳暂时挡住的永黯金丹修士,眼中凶光一闪,竟不惜代价喷出一口精血,祭出一面巴掌大小的暗红色骨幡。骨幡迎风变长,瞬间化作数丈大小,幡面上无数冤魂厉啸,散发出冻结神魂的阴寒死气,朝着宁采臣的背影罩下!这是他的本命邪宝“万魂幡”,威力巨大但反噬亦强,此刻为了完成任务,已然拼命!
宁采臣感到背后阴风刺骨,神魂如坠冰窟,身形不由一滞。他若回身抵挡,必被缠住;若不顾,这邪幡威能足以重创甚至灭杀他!
电光石火间,宁采臣眼中厉色一闪。他没有回头,而是将全部心神与真元,疯狂灌入星寂剑中,同时引动胸中星核之力,沟通腰间归墟剑令!
他清喝一声,身体仿佛瞬间化作一道虚无的剑光,并非向前,而是诡异地融入了周围紊乱的星辰光线之中!那罩下的“万魂幡”扑了个空,冤魂厉啸戛然而止,仿佛失去了目标。
下一刻,宁采臣的身形在三十丈外,靠近殿门的一处星光较为凝聚处重新显现,脸色微白。这一式并非星寂剑本身的招式,而是他危急关头,结合新得的“大寂灭星辰剑意”中对“存在”与“虚无”的感悟,以及星核、剑令与周遭星辰环境的共鸣,福至心灵施展出的遁法,虽不成熟且消耗极大,却成功避开了致命一击。
他来不及喘息,脚下发力,终于冲到了那扇巨大的青铜殿门前。
殿门古朴斑驳,上刻日月星辰、山河社稷以及无数玄奥符文,此刻紧闭,散发出万古苍凉的气息。宁采臣能清晰感觉到,门后有着磅礴而沉寂的星辰之力,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等待之意。
他毫不犹豫,左手按在归墟剑令上,右手将星寂剑剑尖,轻轻抵在殿门中央一个凹陷的星辰图案上。
嗡——!
剑令、星寂剑、殿门,三者接触的刹那,同时震颤!宁采臣胸口的星核更是剧烈跳动,一股灼热的气流涌遍全身!
殿门上那些沉寂的符文,如同被注入了生命,次第亮起!以剑尖接触点为中心,银色的光芒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迅速蔓延至整扇巨门!一股浩瀚、古老、威严的星辰威压,自门上苏醒,弥漫开来!
远处激战的双方,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惊动。
“不好!他在开启殿门!”高瘦暗血大祭气急败坏。
“阻止他!”矮胖大祭目眦欲裂。
两人竟不顾墨渊长老与玄镜的攻势,强行抽身,化作两道血虹,疯了一般扑向殿门处的宁采臣!甚至那名催动“万魂幡”的金丹修士,也咬牙再次催动骨幡,无数冤魂凝成一只巨爪,抓向宁采臣!
墨渊长老岂会让他们得逞?拂尘挥舞,星罗棋布,一道道星光屏障在血虹前绽放。玄镜等人也拼命拦截。
但两名元婴后期修士拼命,威势何等惊人?尤其那矮胖大祭,竟在冲撞途中,掏出一枚拳头大小、不断搏动的暗红色晶石,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不舍,随即狠狠将其捏碎!
“污阳血晶……雏形?!”墨渊长老瞳孔骤缩。
轰!!!
晶石碎裂的刹那,一股至邪至秽、专门污染星辰纯阳之力的暗红血光,如同瘟疫般猛然爆开!这血光并非直接攻击,而是疯狂侵蚀、污染周围浓郁的星辰之力!乱星迷阵中原本相对有序的星辰能量,被这血晶力量一激,瞬间暴走、逆乱、互相冲撞!
刹那间,以殿门为中心,方圆数里的星空乱流彻底失控!无数星辰碎岩如同被无形大手捏碎,爆发出毁灭性的能量乱流!空间褶皱被撕裂,形成一道道短暂的空间风暴!星光与血光交织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这片小天地的星辰法则都要崩塌!
这暗血大祭竟是如此狠毒,不惜毁掉这枚珍贵的“污阳血晶”雏形,也要引发星辰之力反噬,将宁采臣连同殿门一起埋葬!
恐怖的星辰乱流如同怒海狂涛,瞬间将殿门附近的区域吞没!宁采臣首当其冲,感觉仿佛被无数座星辰大山挤压、撕扯,护体剑罡瞬间布满裂纹,身体几乎要被碾碎!更可怕的是,那暴走的星辰之力中混杂着污阳血晶的邪秽,正疯狂侵蚀他的神魂与根基!
墨渊长老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波及,不得不全力防御,眼睁睁看着宁采臣被狂暴的能量淹没。
“宁兄!”烈阳目眦欲裂。
就在这万分危急、几乎绝望的关头——
宁采臣识海之中,那枚“大寂灭星辰剑意”种子,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绽放!并非主动催发,而是受到外界极致混乱、暴走、濒临“毁灭”的星辰之力刺激,自发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与……渴望?
一种明悟,如同闪电般划过宁采臣的心头。
寂灭,并非单纯的终结与毁灭。星辰的寂灭,是绚烂的爆发,是能量的极致释放,是旧秩序的崩溃,也是……新生的起点!是“归墟”,更是“轮回”!
面对这暴走反噬、即将“毁灭”的星辰乱流,对抗是徒劳,逃避已无路。唯有……引导其“寂灭”,令其“归墟”,于毁灭的尽头,寻得一丝“新生”的契机!
宁采臣福至心灵,忘却了生死,忘却了伤势,将全部的心神、意志、乃至对“混沌”、“薪火”、“星辰”三道的感悟,尽数融入这一剑之中!他不再试图稳住身形,反而主动放开了对暴乱星力的抵抗,手持星寂剑,朝着那能量乱流最狂暴、最混乱、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核心,一剑刺出!
这一剑,没有浩大声势,没有璀璨光华。
只有一道灰蒙蒙、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线”,自星寂剑尖延伸而出,轻柔地没入那毁天灭地的星辰乱流核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那狂暴肆虐、足以绞杀元婴修士的星辰乱流,在接触到那道灰线的瞬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猛地一滞。紧接着,混乱的能量开始以灰线为中心,向内疯狂坍缩、凝聚、消解!不是爆炸,而是仿佛被一个无形的黑洞吞噬、归拢、化入“虚无”!
星光、血光、破碎的法则、暴走的能量……一切的一切,都在那灰线周围迅速平息、暗淡、消失。
仅仅三息时间。
毁天灭地的星辰乱流,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从未发生过。唯有周围变得更加空旷、破碎的星空碎岩带,证明着方才的惊险。
而在原本乱流核心的位置,此刻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纯净无比、散发着柔和清辉的银色光团。光团之中,点点星芒如雨洒落,带着精纯温和、毫无杂质的星辰本源之力,缓缓飘向下方惊魂未定的众人,融入他们体内。
众人只觉消耗的真元迅速恢复,轻伤瞬间愈合,连神魂都感到一阵清凉舒坦。那光团中剩余的星力,则化作一道银色光柱,无声无息地灌注到那扇青铜巨门之上。
巨门之上的星辰符文,此刻尽数点亮,光芒流转,如同活了过来。门内传来“咔哒”一声轻响,仿佛尘封了万古的锁钥,终于被打开。
嘎吱——
沉重而悠长的声音响起,青铜巨门,缓缓向内开启一道缝隙。门后,并非漆黑一片,而是流淌出更加浓郁纯净的星辰光辉,以及一股古老苍茫的气息。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不可思议的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两名暗血大祭瞪大眼睛,如同见鬼。墨渊长老抚须的手停在半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深深的思索。
宁采臣持剑立于缓缓开启的殿门前,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摇晃,方才那一剑几乎抽干了他的一切。但他眼神依旧明亮,望着那开启的门缝,嘴角泛起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那一剑,并非他自身的力量,而是在绝境中,引动了星寂剑内更深层的一丝本源,结合自身感悟,歪打正着,契合了某种至高道理。
而就在这时,一个清冷、飘渺、仿佛自万古星空深处传来的女子声音,幽幽地从殿门缝隙中传出,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耳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星核、剑令、寂灭意……以金丹之身,引动‘归墟引’……终于……等到了一丝变数么?”
新的机缘,古老的等候者,就在这扇缓缓洞开的“坠星殿”大门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