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腹洞府,幽深宁静。天然钟乳垂落如林,间或有蕴含微弱星光的萤石镶嵌壁间,提供着柔和照明。洞府内空气清新,流转着经过阵法净化的精纯灵气,与古墟中那污浊狂暴的“晦阳之力”判若两个世界。
宁采臣盘膝坐在一间单独辟出的静室石床上,周身缭绕着淡银色的星辉。墨渊长老以自身精纯浩瀚的星元为他疏导经脉,抚平强行催动星寂剑本源带来的暗伤与反噬。那力量温和而沛然,如星河漫卷,又如春风化雨,所过之处,受损的经脉被滋养修复,躁动的剑元重归有序,连识海中那枚“大寂灭星辰剑意”种子,也在这种同源而更高层次的力量温养下,变得更加凝实稳固。
约莫一个时辰后,墨渊长老缓缓收功,拂尘轻摆,额间不见丝毫汗迹,显然这等损耗对他而言微不足道。宁采臣则感觉通体舒坦,伤势好了七成,剩余些许只需静养几日便可痊愈,更重要的是,他对星辰之力的感悟与掌控,似乎又精进了一丝。
“多谢长老疗伤之恩。”宁采臣起身,郑重施礼。
墨渊长老摆摆手,示意他坐下。静室中只有一方案几,两盏以星沙为芯的长明灯静静燃烧,散发着宁神定魄的微光。老者深邃的目光落在宁采臣脸上,沉默片刻,方缓缓开口:“宁小友,此处禁制隔绝内外,便是炼虚修士亦难窥探。你将你如何得遇璇玑子,又如何获得星核、经历问心劫、乃至星辰子地宫之事,细细道来,不得隐瞒。尤其……关于你体内那混沌与薪火之意,从何而来?”
他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探究。
宁采臣心知,此番交代关乎墨渊长老乃至其背后星渊宗对自己的根本态度,是信任的基石,也是未来道路的关键。他略一沉吟,整理思绪,遂从黑山镇初遇妖祸开始讲起。
“……晚辈本是南疆一介书生,因缘际会,卷入黑山镇树妖之祸。危难之际,幸得一位自称‘燕赤霞’的游方道人出手相救,并传我《浩然养气篇》筑基,更于其陨落前,将其毕生守护人间、传承文明之火的不灭信念,化作一缕‘薪火真意’烙印于我神魂深处。”宁采臣声音平静,提及燕赤霞时,眼中仍有敬重与怀念。
“燕赤霞?”墨渊长老眉头微蹙,似乎在记忆中搜索,“可是千余年前,曾以散修之身,联合南疆各派清剿‘阴月皇朝’余孽的那位?其功法似与上古某位陨落的人皇有关……薪火相传,文明不灭,此等意境确非凡俗。你继续。”
宁采臣点头,接着讲述兰若寺遭遇画皮鬼与永黯议会外围成员,得沐秋雨相助脱险,后辗转流离,于磐石城废墟中,面对绝境与自身执念,最终破而后立,将燕赤霞所传的“薪火真意”、自身对天地初开混沌意象的感悟、以及初步接触的星辰轨迹之道,强行融为一炉,铸就了独一无二的“混沌星火剑元”根基。
“混沌初开,包容万道;薪火相传,文明不灭;星辰轨迹,秩序恒常。”墨渊长老喃喃重复,眼中精光闪烁,“三者皆是无上大道之基,寻常修士得其一已是侥天之幸,妄图融合,多半是根基冲突、爆体而亡的下场。你竟能在金丹未成之时,于绝境中破而后立,强行糅合……虽粗糙凶险,却实实在在走出了一条前所未有的路。难怪,难怪归墟剑令与星寂剑会认可你,它们感应到的,或许不只是星渊传承,更是这种‘可能性’。”
宁采臣继续讲述之后遭遇星眷遗民部落,得赠星核碎片,以及在“问心关”中历经神魂拷问,明悟本心,最终得璇玑子残魂认可,受托归墟剑令的经过。至于此次古墟之行,地宫传承,以及与永黯圣殿的冲突,也都详细说明,包括救出的韩青等俘虏所述关于“污阳血晶”和唤醒“古老存在”的情报。
整个叙述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宁采臣语气平实,只陈述事实,并未夸大自身,但也未隐瞒关键。墨渊长老始终静静聆听,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案几,唯有在听到“永黯议会意图污染大日金轮碎片”和“圣殿深处暗红巨卵”时,眼中才会掠过森然寒光。
待宁采臣说完,静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摇曳,在石壁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良久,墨渊长老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竟凝成一道微型的星河虚影,在静室内盘旋片刻方才散去。他看向宁采臣的目光,已从最初的审视、惊讶,变为一种复杂的慨叹与凝重。
“不想你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曲折际遇,更得了‘那位’的零星传承……”墨渊长老缓缓道,“燕赤霞所承,若老夫所料不差,当与上古末期,为护持人族文明火种而陨落的‘启明人皇’有关。薪火真意,乃文明传承之道的具现。混沌之意,更是触及开天辟地之本源。此二者,与我星渊宗所秉持的‘星辰轨迹,守护秩序’之道,看似不同,实则内核有相通之处——皆是为了‘存续’与‘演进’。你能将它们初步融合,绝非巧合,或许……真是冥冥中的定数,要让我星渊之道,在你身上焕发新的可能。”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沉重:“但是,宁小友,你可知晓,你身怀如此多重敏感传承,又已深深卷入‘晦阳墟眼’与永黯议会唤醒‘古老存在’之事,此刻便如同站在了万丈深渊的边缘,身下是涌动不休的滔天巨浪?你所触及的,不仅仅是永黯议会这群邪魔外道,更是他们背后那被封印的‘万恶之源’,是上古导致‘大日坟茔’出现的终极之战真相,甚至……牵涉到我星渊宗内部,一些沉积万古的陈年旧事与道路分歧。”
宁采臣心头凛然,背脊不由挺直。他知道关键来了,恭敬道:“晚辈愚钝,只知秉持本心,守护该守护之人之事,斩灭祸乱苍生之邪秽。前路虽险,道心不移,愿持手中剑,一步步走下去。还请长老明示其中关隘,晚辈感激不尽。”
墨渊长老凝视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半晌,点了点头:“你能有此心性,甚好。有些事,原本非你此时修为与身份所能知晓。但既然你已得归墟剑令与星寂剑认可,更卷入此事核心,便有了知晓的资格与责任。”
他略微整理思绪,声音低沉而悠远,仿佛将人带入那尘封的万古岁月。
“首先,是‘归墟剑渊’为何隐世。外界多传闻我宗为避劫难,或闭门精研无上剑道。实则不然。”墨渊长老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与决绝,“上古末期,那场导致‘大日金轮’破碎、形成‘大日坟茔’的终极之战,我星渊宗乃是主力之一,伤亡惨重,无数先贤陨落。更关键的是,在那场战争中,我宗发现了关于‘星辰大道’与这方天地的一个……巨大隐患,或者说,一个令人绝望的真相。”
宁采臣屏息聆听。
“星辰运转,看似亘古不变,秩序井然,实则……亦有其‘命定轨迹’与‘终末之劫’。”墨渊长老一字一句道,“我宗世代参悟星辰,守护星路,亦是在维系这种秩序。但先贤们发现,这种秩序,或许本身便是一种束缚,一种指向既定终局的‘枷锁’。而‘万恶之源’——也就是永黯议会追寻的‘源恶’——其本质,并非简单的邪恶聚合,它更像是一种对现有秩序、对一切‘既定命运’的终极反叛与颠覆力量,只是其表现形式极端扭曲、充满毁灭性。”
宁采臣心中巨震,这与他之前理解的邪魔截然不同。
“于是,宗内产生了根本性的分歧。”墨渊长老继续道,“一脉主张,当彻底斩灭‘万恶之源’,不惜一切代价维护现有星辰秩序,此乃‘守墟正统派’,亦是如今宗门明面上的主流,多数长老与剑渊深处沉睡的古老剑魂,皆属此列。他们坚信,秩序虽有其局限,却是文明存续的基石,颠覆秩序的代价无人可以承受。”
“而另一脉,则认为‘万恶之源’的出现,恰恰证明了现有星辰秩序存在重大缺陷,当寻求‘变革’甚至‘超越’。他们主张深入研究‘万恶之源’的本质,探寻秩序之外的‘新路’,哪怕要与危险共舞。这一脉,被称为‘星火革新派’,在宗内势力较弱,且因其理念危险,备受正统派打压警惕,多在暗中活动,或游历在外。璇玑子……按其行事与最终托付归墟剑令于你的选择来看,很可能倾向于革新派,至少不愿拘泥于正统派陈规。”
宁采臣恍然大悟,难怪璇玑子残魂提到“剑渊内部亦有不同声音”,原来根源在此。
“归墟剑渊选择隐世,一方面是为积蓄力量,应对可能卷土重来的‘万恶之源’或其爪牙;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内部道路之争彻底激化,导致宗门分裂。同时,也在暗中观察、推演,寻找那渺茫的‘第三条路’。”墨渊长老看着宁采臣,“而你,宁小友,你身怀的‘混沌’与‘薪火’,恰恰都蕴含着‘超越现有秩序’、‘开创新局’的潜能。这或许就是归墟剑令选择你的深层原因——它感应到的,不只是星渊传承者,更是一个可能的‘变数’。”
宁采臣感到口干舌燥,信息量太大,冲击着他的认知。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卷入了星渊宗延续万古的理念之争核心?
“至于永黯议会,”墨渊长老语气转冷,“他们不过是‘万恶之源’泄露出的些许力量滋生的爪牙,继承了其颠覆与毁灭的一面,却不明其真谛,妄图以血祭、污染等邪恶手段掌控力量,达成其卑劣目的。他们唤醒圣殿深处的‘古老存在’,极可能是当年大战中,被‘万恶之源’力量污染侵蚀的某位上古大能或异类残骸,若让其彻底苏醒,结合被污染的‘大日金轮’碎片之力,必将酿成浩劫。”
他站起身,走到静室窗边,望着外面模拟出的星空阵法,背影显得有些萧索:“老夫身为巡天使长老,首要职责是守护星路安宁,清除永黯邪祟。于宗门道路之争,老夫……更倾向于在维护基本秩序的前提下,谨慎探寻新可能。但你之出现,无疑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正统派若知你身怀异种传承根基,又得剑令古剑认可,必会对你严加审视,甚至可能因忌惮而采取某些限制。革新派若知你,则可能视你为希望,竭力拉拢,将你推上风口浪尖。”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告诉你这些,非是让你选边站队。而是要你明白自身处境。你接下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永黯议会欲除你而后快,宗门内部亦可能因你暗流汹涌。而你所要面对的,可能是连炼虚、合体乃至大乘修士都感到棘手的上古遗祸。”
宁采臣沉默良久,消化着这惊天秘辛。最终,他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并无畏惧退缩:“多谢长老坦诚相告。晚辈之道,始于微末,承于先贤,立于本心。混沌、薪火、星辰,皆是我道基石。晚辈所求,不过是守护所珍视的,斩灭该斩灭的,并在这过程中,寻得自己的超脱之路。宗门之争,天地秘辛,于我而言,皆是前行路上需要认清的风景与需要跨越的障碍。我愿持剑前行,不负传承,亦不负本心。至于前途艰险……晚辈早有觉悟。”
墨渊长老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渐渐泛起一丝欣慰与赞赏:“好一个‘不负传承,不负本心’。若璇玑子与星辰子两位先辈有知,亦当欣慰。罢了,你既已有决断,老夫亦不多言。眼下当务之急,是应对永黯圣殿之危。你伤势既已稳定,便随老夫详细制定探查与破坏之计。你那几位同伴,亦可一同参详。多一份力,多一分胜算。”
“晚辈遵命。”宁采臣起身行礼。
就在这时,静室外传来玄镜略显急促的声音:“长老,有紧急传讯!外围巡查的云羿师兄回报,古墟东南区域,发现大规模永黯修士异动,似乎正在集结,方向……疑似指向我宗另一处更重要的上古遗迹标记点!另外,云羿师兄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但强大的邪气波动,正在快速接近‘剑痕裂谷’方向,疑似圣殿高层出动!”
墨渊长老脸色一沉:“反应好快!看来我们救走宁小友,破坏节点之事,已彻底激怒了他们,这是要双管齐下,一边探寻我宗其他遗迹,一边追剿我们!”
他看向宁采臣,迅速决断:“计划有变。宁小友,你立刻召集你的同伴,我们需即刻动身,先一步赶往那处上古遗迹标记点,绝不能让永黯议会得手!同时,要设法摆脱追兵。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开始!”
宁采臣重重点头,眼中战意升腾。星寂剑在腰间轻轻嗡鸣,仿佛也在渴望接下来的战斗。
山雨欲来风满楼,古墟深处的暗流,因宁采臣这条“鲶鱼”的闯入,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汹涌激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