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剑坪上,星辉依旧。
宁采臣与重岳的身影自虚无剑域的混沌门户中踉跄跌出,周身气息起伏不定,衣袍染尘,带着与虚魇激战后的疲惫与肃杀,却也掩不住眼底那份历经生死磨砺后的精光。
星枢的虚影无声浮现,清冷的眸光扫过二人,最终定格在宁采臣身上停留一瞬,似有审视,随即归于平静。
“试炼时限已至。出示虚核,评定功过。”
宁采臣与重岳各自取出此行收获。宁采臣面前悬浮着十二枚大小不一、色泽各异的虚核,其中五枚暗红纹路的格外显眼,更有一缕若有若无、仿佛蕴含星魂的银芒在他眉心若隐若现,那是融合了“剑心髓”的标志。重岳面前则是九枚虚核,品质亦是不凡。
星枢虚影目光扫过,尤其在宁采臣那五枚暗红虚核与眉心银芒上略微停顿。她并未多问,只是伸手虚点,一道蕴含着古老评判规则的星光分别笼罩两堆虚核。
片刻,星光收敛。星枢清冷的声音响起:
“试炼者重岳,停留十日,斩虚魇十九,获虚核九,品质上佳。评定:甲下。虽未全通三重关隘,然剑心坚韧,根基稳固,可获赠《山岳镇海剑意精解》玉简一枚,及剑渊外围信物‘砺剑令’,日后若有机缘,可再赴剑渊,试炼费用减半。”
一枚土黄色的玉简与一枚灰白色的古朴令牌飞向重岳。重岳默默接过,对星枢躬身一礼:“谢前辈。”他看向宁采臣,抱拳道:“宁道友,后会有期。”言罢,便不再停留,捏碎手中那枚剑符,身形在星光中缓缓消散,被传送离开剑渊。
砺剑坪上,只剩下宁采臣、影璃与星枢虚影。
星枢的目光重新落在宁采臣身上:“试炼者宁采臣,停留十日,斩虚魇二十七,获虚核十二,内有五枚为异化虚魇核心,品质超等。更于剑域深处寻获星陨遗泽,融合‘剑心髓’,加固虚空裂隙封印,功莫大焉。综合‘砺剑’、‘问心’、‘斩虚’三关表现,评定:甲上。”
她顿了顿,声音似乎缓和了一丝,却依旧清冷:“依剑渊古制,通过全部三重试炼且获甲上评者,有资格入‘星剑阁’,参悟核心传承《归墟星剑典》前两卷,并可于阁中闭关三载,期间受剑渊庇护,灵气星力无限供应。”
“星剑阁?”宁采臣心中一动,那必然是归墟剑渊真正的传承核心所在,蕴含星渊宗源头最深奥的剑道与星辰奥秘。闭关三载,无外界打扰,更有无尽资源……这对任何修士而言,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足以让他的修为突飞猛进,彻底消化此番试炼所得,甚至一举突破至元婴中期、后期也未可知。
然而,星枢接下来的话,却让他陷入了沉思。
“然,传承与闭关,非强制。汝可自决:即刻随吾前往星剑阁,闭关潜修;或,暂离剑渊,处理俗务因果,待事了之后,再凭‘归墟剑令’返回,完成传承。唯后者,星剑阁机缘仅保留三十载,过时不候。”
她弹指间,一枚非金非玉、形似缩微星辰剑锋、通体流淌着深邃星辉的令牌,以及一枚记载着《归墟星剑典》第一卷的玉简,缓缓飞至宁采臣面前。
“此乃‘归墟剑令’,剑渊核心弟子信物,持之可感应剑渊方位,于特定地点开启临时接引门户。玉简为《星剑典》第一卷‘星源剑体篇’拓印,汝可在外参悟,筑就根基。予汝三日,于此坪思定。”
话音落下,星枢虚影淡去,留下宁采臣握着微凉的剑令与玉简,眉头微蹙,陷入两难。
影璃悄然走近,见他神色,轻声问:“宁哥,可是为难?”
宁采臣点点头,将选择告知影璃。“闭关三载,实力必可大涨,届时再应对永黯议会、观星塔等威胁,把握更大。且星剑阁传承,关乎星渊宗根本,乃璇玑子前辈与星陨先辈所愿。”他望向砺剑坪外无垠的剑之虚空,“然,外界局势不明。星芽他们虽托付巡天司,但永黯议会渗透剑渊,贪狼殿现身,观星塔阴魂不散……沐秋雨前辈曾说巡天司有异动。我承星渊遗泽,又得赤煌山、青云书院道友之谊,更有守护承诺在身。若此时闭关三载,外界恐生剧变,待我出关,或已物是人非,悔之晚矣。”
影璃沉默片刻,道:“重岳道友离去前,曾与我简短交谈。他提及,在进入剑渊前,曾偶遇其宗门长辈与巡天司修士会面,神色匆匆,言及东域近日常有修士莫名失踪,且有数处偏远地带灵脉出现枯竭污浊之象,疑似与‘永黯议会’及某些新近活跃的邪宗有关,巡天司正调集力量,恐有大动作。他还说……磐石城方向,似乎不太平。”
宁采臣眼神一凝。重岳来自一个以情报和稳重着称的隐世剑宗,其消息多半可靠。磐石城……正是他托付星芽等人的地方!巡天司有大动作,磐石城不太平……这让他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
守护之念,承责之心,是他在“问心”关中明确的本心。若为求自身强大而置承诺与可能发生的危机于不顾,那与他的剑心真意相悖。况且,《归墟星剑典》第一卷已到手,在外亦可参悟,筑就根基。待处理完外界事宜,再返剑渊闭关,或许更能心无旁骛。
三日时光,在反复权衡中流逝。宁采臣也并未虚度,他借助砺剑坪精纯的星力,初步炼化了那缕“剑心髓”,不仅剑心更加稳固剔透,神魂之力也增长了三成有余,对星辰之力的感应与操控也越发得心应手。修为虽未突破,但元婴愈发凝实,距离中期只差临门一脚。
第三日,辰时。
星枢虚影再现,静待他的选择。
宁采臣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晚辈选择暂离剑渊。外界恐有变故,晚辈承诺在身,道心难安。待处理完毕,必当尽快返回,完成传承闭关。”
星枢静静看着他,眸中星光流转,似在推演什么,片刻后,缓缓点头:“可。持剑令,于东域‘坠星海’之畔‘观潮崖’,每月朔望之夜子时,以星力激发,可开启临时门户,维持十息。切记,三十载之期。”
“晚辈谨记,多谢前辈成全!”宁采臣郑重行礼。
星枢不再多言,虚影挥手,一道星光门户在砺剑坪上成型,通向外界。“此门户通往尔等来时天星峡附近。去吧。”
宁采臣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浩瀚神秘的剑之世界,将剑令与玉简小心收起,对影璃道:“我们走。”
两人并肩踏入星光门户。
光影流转,再脚踏实地时,已是熟悉的天星峡外围。峡谷依旧冷寂,但空气中残留的淡淡邪气与剑意波动,提醒着不久前那场血战。宁采臣神识扫过,确认无埋伏,这才稍松口气。
“先去磐石城。”宁采臣沉声道。影璃点头。
两人不再停留,驾驭遁光,朝着磐石城方向疾驰而去。宁采臣如今修为精进,尤其对星辰之力的运用更加纯熟,遁速比来时快了近半。影璃的暗影遁法也因剑渊之行有所感悟,虽受此地环境影响不如宁采臣提升明显,但也能勉强跟上。
一路行来,宁采臣敏锐地察觉到东域气氛与数月前有所不同。天空不时可见巡天司制式飞舟成群结队掠过,方向不一,但都透着肃杀之气。途经几处小型坊市或修士聚集地,也能听到一些零碎的议论:
“听说了吗?北边‘黑水泽’一带,三个小家族一夜之间被灭门,现场只留下一些诡异的黑色灰烬,巡天司查了半天也没头绪……”
“何止!南边‘青木原’的灵植大面积枯死,地脉灵气变得污浊,怀疑是邪修布了吸灵大阵!”
“最近失踪的散修越来越多了,连几个宗门的外派弟子都遭了殃……据说巡天司的沐秋雨监察使都亲自带队在查了……”
“好像有个叫什么‘永黯议会’的影子在后面……嘘,慎言!”
种种迹象表明,东域确实暗流汹涌,永黯议会及其附属势力活动越发猖獗。
宁采臣心中越发急切,全力催动遁光。一日后,磐石城巍峨的轮廓已然在望。
然而,临近城池,宁采臣却脸色微变。只见磐石城上空,笼罩着一层淡青色的庞大阵法光幕,显然已开启了护城大阵。城门处,巡天司卫士的数量比往常多了数倍,盘查极其严格,气氛凝重。城墙上,可见明显的修补痕迹与未散尽的灵力波动,似乎不久前刚经历过攻击。
“果然出事了!”宁采臣与影璃对视一眼,压下心中不安,降下遁光,走向城门。
“站住!出示身份凭证!近期磐石城戒严,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一名巡天司银甲卫士上前拦住,语气严肃。
宁采臣取出那枚已基本无权限、但可作为身份证明的巡天司客卿令牌(旧令),以及沐秋雨曾给过他的监察使私人信物,道:“在下宁采臣,与沐秋雨监察使有旧,此前托付数名少年于城西别院,特来探望。”
那卫士验过令牌信物,又仔细打量宁采臣二人,神色稍缓,却仍道:“原来是宁客卿。沐大人目前正在城中坐镇,但城西别院……前几日遭不明身份邪修袭击,虽有阵法抵挡未破,但别院内人员已暂时转移至内城‘巡天司驻地’统一保护。宁客卿若要寻人,需前往驻地,并需沐大人或严司主手令方可进入。”
“别院遭袭?人员可都安全?”宁采臣心头一紧。
“据报并无伤亡,只是受惊不小。具体详情,客卿还是面见沐大人询问为好。卑职可派人引路。”卫士客气道。
“有劳。”宁采臣拱手。
在卫士的引路下,宁采臣与影璃穿过戒备森严的街道,来到了位于磐石城核心区域的巡天司驻地。这里更是守备森严,阵法重重。
通报之后,不多时,一身水蓝监察使袍服、眉宇间带着淡淡疲惫与肃杀的沐秋雨亲自迎了出来。见到宁采臣,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松了口气的神色:“宁道友?你从剑渊出来了?快请进!”
进入内堂,布下隔音禁制,沐秋雨才沉声道:“宁道友回来的正是时候,东域……出大事了。”
宁采臣急问:“沐大人,星芽他们可好?磐石城究竟发生了何事?”
沐秋雨道:“你放心,那些孩子都安然无恙,只是受了惊吓,如今都在驻地最安全的区域,有专人照料。袭击别院的,是一伙身份不明的邪修,功法诡异,擅长隐匿与破阵,幸亏别院阵法乃我亲自布下,他们强攻不下,又见巡天司援军将至,便迅速退走了。但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那些身怀特殊星辰血脉的孩子!”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不止磐石城,近月来,东域乃至邻近地域,已发生十余起类似事件,目标皆是身怀古老或特殊血脉的年轻修士,尤其是星辰、火焰、寒冰等属性。作案者手法相似,来去无踪,现场不留活口,只残留极淡的、与‘永黯议会’相关的混乱气息。巡天司与天刑殿已联合发布最高级别通缉令,并判断,永黯议会正在大规模搜罗特殊血脉,进行某种极其危险邪恶的仪式或炼制!”
宁采臣心中一沉,果然与永黯议会有关!“那观星塔、阴骨门、贪狼殿……”
“观星塔行踪诡秘,暂时蛰伏,但必有关联。阴骨门数个外围据点已被我司拔除,但其核心山门所在仍是个谜。贪狼殿近日活动频繁,劫掠多起,其背后似乎也有永黯议会的影子。”沐秋雨语气凝重,“更麻烦的是,据天刑殿柳执律使传来的绝密消息,他们怀疑永黯议会此番动作,与一处名为‘九幽黄泉眼’的古老封印之地异动有关。那处封印,传说镇压着某种连通九幽秽气源头的通道。若被他们利用特殊血脉完成某种血祭,恐有破封之危!”
九幽黄泉眼!宁采臣想起在焚天殿所见的九幽秽气,以及星陨前辈镇压的虚空裂隙。这些黑暗势力,果然都在图谋释放或利用那些被封印的极致邪恶!
“星芽他们留在此地,是否安全?”宁采臣最关心这个。
沐秋雨沉吟道:“驻地目前是东域最安全的地方之一,且有严司主亲自坐镇。但……永黯议会行事不择手段,且似乎对抓捕这些血脉志在必得。为稳妥计,或许需将他们转移至更隐秘安全之处,或者……”她看向宁采臣,“若有绝对可靠且强大的势力庇护,比如……宁道友你所联系的‘归墟剑渊’?”
宁采臣心中一动。剑渊确实安全,且有星枢坐镇,永黯议会的手再长,也难伸进去。但剑渊隐世不出,是否会接纳外人?而且,他刚离开,短期内未必能再开启门户。
似乎看出他的顾虑,沐秋雨道:“此事不急在一时。当务之急,是查明永黯议会的具体计划与巢穴,阻止他们的血祭。严司主已联合东域数大宗门,包括青云书院、赤煌山等,组建‘诛邪盟’,不日便将有大动作。宁道友你实力大进,又曾与这些邪魔交锋,不知可愿助我巡天司一臂之力?当然,那些孩子的安危,我巡天司必竭尽全力。”
宁采臣没有犹豫,他本来就打算处理此事:“自当尽力。只是,我需先见见星芽他们,安其心。”
“理应如此。我带你过去。”沐秋雨起身。
走在前往保护区域的路上,宁采臣心中思绪翻腾。永黯议会的阴影已然笼罩东域,其图谋之大连天刑殿都惊动。自己既然赶上了,又有能力,自然不能坐视。只是,剑渊传承与外界危机,如何平衡?或许,可以先助巡天司破坏永黯议会的血祭图谋,之后再寻机送星芽他们去剑渊,自己也可了却一桩心事,再返剑渊安心闭关。
只是,他隐隐有种预感,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恐怕不会那么简单。而他手中的归墟剑令与《星剑典》第一卷,或许将成为破局的关键之一。
新的征程,在回到东域的第一天,便已悄然拉开帷幕。而宁采臣的剑,必将在这风雨欲来的乱局中,再次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