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一日,转瞬即逝。
砺剑坪上,仅剩的两位试炼者——宁采臣与重岳,各自盘坐调息,消化“问心”所得,将状态调整至巅峰。重岳依旧沉默,只是背后那巨大剑匣隐隐散发出一种比之前更加厚重、凝实、仿佛与大地连为一体的剑意波动,显然他在心象世界中,对自身“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之道有了更深的领悟,修为亦有所精进。
宁采臣则感觉自身元婴愈发圆融通透,与太初印记的联系如同水乳交融。经过“问心”拷问,他对自己所持的混沌、薪火、星渊三道有了更清晰的定位与统合认知,剑心剔透,意如明镜。他甚至能感觉到,只要一个契机,便可水到渠成地踏入元婴中期。
影璃安静地守在一旁,只是目光不时扫过远处那深邃虚空,眼中隐有忧色。这最后的“斩虚”关,听起来便比前两关更加凶险莫测。
辰时初刻,星枢的虚影准时浮现于坪上,清冷的目光扫过二人。
“时辰已至,‘斩虚’之关,开启。”
她袖手一挥,砺剑坪前方的虚空之中,骤然扭曲、旋转,撕裂开一道高达三丈、边缘流淌着灰暗混沌气流、内部深邃不见底、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虚无吞噬之感的门户。门户之后,隐约可见一片光怪陆离、剑意与虚空乱流交织碰撞的诡异景象,正是“虚无剑域”的入口。
“此门户通往‘虚无剑域’。此域乃剑渊深处,剑意与虚空法则碰撞湮灭所成,内中充斥‘虚空剑煞’,无形无质,却能消融灵力,侵蚀法宝,更孕育有‘虚魇’——由混乱剑意与虚空能量结合而生的诡异生灵,形态不定,专噬神魂,凶险异常。”
星枢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字字如冰:“试炼要求:于虚无剑域中停留至少三日,并尽可能斩灭虚魇,获取其核心‘虚核’。停留时间、获取虚核数量与品质,将综合评定最终试炼成果。时限:十日。十日内未归,或中途捏碎此符——”她弹指射出两道微光,化作两枚古朴的剑形玉符,悬浮于宁采臣与重岳面前,“可激发剑渊接引之力,强制脱离,但试炼即刻判为失败。”
“另,同行者可于剑域外围‘断崖台’等候,不得踏入核心试炼区,否则将受剑域法则排斥绞杀。”星枢看了一眼影璃,补充道。
宁采臣接过玉符,入手微凉,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一丝稳定的空间道标之力。他将其慎重点头:“晚辈明白。”
重岳也默默收起玉符,对着星枢一拱手。
“去吧。”星枢不再多言,虚影渐淡。
宁采臣看向影璃,温声道:“在此等我,放心。”影璃点了点头,眼中担忧未减,却只说了一句:“万事小心。”
宁采臣与重岳对视一眼,彼此微微颔首,随即不再犹豫,两人同时迈步,踏入了那扭曲的混沌门户之中。
光影变幻,时空错乱之感远比通过归墟门户时更加强烈。仿佛穿过了一层粘稠而冰冷的黑暗帷幕,待到脚踏实地时,一股难以形容的荒芜、死寂、同时又充斥着狂暴混乱剑意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便是虚无剑域。
天空并非天空,而是不断扭曲、碎裂、又缓慢弥合的灰暗虚空,没有日月星辰,只有偶尔划过的一道道苍白或暗红的裂痕,以及永不停歇的、仿佛来自亘古的呜咽风声。大地是暗沉破碎的,由无数棱角分明的黑色石块与某种琉璃化的结晶构成,寸草不生,了无生机。
最令人心悸的是,空气中弥漫着丝丝缕缕、肉眼难见却神识可感的“虚空剑煞”。这些剑煞无形无质,如同最细微的尘埃,却蕴含着消解灵力、侵蚀神识、磨损法宝的诡异特性,无孔不入。仅仅是站立于此,宁采臣便感到自身护体灵光在与这些剑煞的接触中,正以比外界快上数倍的速度缓慢消耗着。必须时刻运转灵力抵抗,否则不需多久,便会灵力枯竭,被剑煞侵入体内,后果不堪设想。
而远处,在那破碎大地的深处,虚空扭曲更甚的区域,隐约可见一些模糊扭曲的阴影在游荡,散发出混乱、饥饿、暴戾的神魂波动,正是“虚魇”。它们形态各异,有的似扭曲的人形,有的如膨胀的兽影,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化的不规则阴影,唯一共同点是气息阴冷诡异,且对生灵神魂有着本能的贪婪。
“此地不宜久留,需寻找一处相对稳定之地作为据点,再图猎杀虚魇。”宁采臣心中思忖。他看向重岳,重岳也正看向他。两人虽无言语,却默契地选择了同一方向——一处地势较高、由几块巨大黑石天然堆叠而成的石坳,那里虚空剑煞的流动似乎稍弱一些。
两人身形闪动,快速抵达石坳。刚刚落定,还没来得及布下简易防护,异变突生!
石坳侧后方的虚空毫无征兆地剧烈波动,一道灰白色的、形似放大了数十倍的扭曲蜈蚣、却生有无数惨白骨刺状剑刃的诡异虚影,猛地自虚空中钻出,张开由混乱剑意构成的口器,发出无声却直刺神魂的尖啸,朝着距离稍近的重岳扑噬而去!这虚影速度极快,且出现得毫无征兆,正是虚魇的一种!
重岳反应极快,低喝一声,背后剑匣“嗡”地一震,一柄门板般宽阔、无锋无刃、通体漆黑的巨剑已然握在手中,顺势一记朴实无华却势大力沉的横斩,迎向那扑来的虚魇!
铛——!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仿佛重锤敲击在败革之上。重岳的巨剑斩中虚魇,却感觉如同劈入粘稠的胶质,虚魇身体扭曲,竟将大半力道卸开,同时它身上那些骨刺剑刃骤然伸长,化作无数道灰白剑影,如同毒蛇般刺向重岳周身要害!更有一股混乱阴冷的意念顺着剑身冲击而来,试图扰乱重岳心神。
重岳闷哼一声,周身土黄色剑意勃发,形成一层厚重的岩甲虚影,硬抗那些剑影,同时巨剑一震,将侵入的混乱意念震散。但那虚魇极为难缠,身体仿佛没有实质,被巨剑斩中的部位迅速蠕动恢复,攻击连绵不绝。
就在此时,宁采臣出手了。他并未直接攻击虚魇本体,而是并指如剑,凌空虚划,指尖一点混沌星芒亮起,随即分化出数十道细若发丝的银灰剑光,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射向虚魇身体各处那些剑意流转、能量汇聚的节点!
“分光化影,破其节点!”
这正是他“问心”之后,对“流光分影”真意与自身剑道结合更深的运用。这些细微剑光不仅快,更蕴含着混沌的包容消解、星渊的锋锐穿透、薪火的净化灼烧,专破能量核心!
嗤嗤嗤——!
细微的切割声密集响起。那虚魇身体猛地一僵,发出更加凄厉的无声尖啸,身上被剑光击中的节点接连爆开细小的能量乱流,其攻势顿时一滞,身体也明显黯淡虚幻了几分。
重岳抓住机会,巨剑之上土黄色光芒大盛,剑势陡然变得沉凝无比,仿佛一座山岳压下!
“重岳镇魔!”
巨剑带着无可匹敌的沉重之势,轰然砸在虚魇相对凝实的头部位置!
轰!
虚魇再也支撑不住,整个身体如同破碎的瓷器般炸裂开来,化作无数灰白色的光点,迅速消散于虚空剑煞之中。唯有一枚约莫拇指大小、呈不规则多面体、散发着微弱虚空波动与精纯混乱剑意的灰白色晶体,坠落在地,正是“虚核”。
第一次配合,便成功击杀一头虚魇。两人对视,眼中都多了一丝认可。
重岳拾起虚核,略一感应,便将其抛给宁采臣:“你破其节点,居功至伟。”
宁采臣也未推辞,接过虚核,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虚空能量与混乱剑意颇为精纯,对参悟空间之道与剑意变化或有裨益,更是试炼凭证。
“此地虚魇神出鬼没,需更加警惕。我们可轮流值守,以此石坳为据点,向外探查猎杀。”宁采臣提议。
重岳点头:“可。”
两人当即在石坳内布下简单的预警与防护禁制,虽在虚空剑煞的侵蚀下维持不了多久,但总能争取一些反应时间。
接下来的两日,两人便以石坳为中心,在附近区域猎杀虚魇。这些虚魇形态各异,能力也略有不同,有的擅长隐匿突袭,有的能引动小范围虚空剑煞风暴,有的甚至能释放精神冲击,令人防不胜防。但宁采臣与重岳一者剑法精妙、手段多变、专破节点,一者势大力沉、防御坚固、以力破巧,配合越发默契,猎杀效率渐增。两日下来,已斩获虚核七枚,其中三枚品质颇为不错。
然而,虚无剑域的凶险远不止于此。除了虚魇,那些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虚空剑煞才是最大的消耗。两人需时刻维持护体灵光,并不断服用丹药恢复灵力,即便如此,也感到灵力与精神的双重疲惫在缓慢累积。
第三日午后,宁采臣正在石坳内调息,忽然眉心渊星印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异常的悸动。这悸动并非警示危险,而是一种……同源却扭曲的共鸣感?方向来自虚无剑域更深处。
他睁开眼,看向同样在调息的重岳:“重岳道友,你可曾感应到,这剑域深处,似乎有某种……与剑意相关,却异常扭曲的存在?”
重岳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有。煞气中,杂有不纯剑意,似被污染。”
两人决定,稍作恢复后,向那个方向做一次有限度的深入探查。既然试炼要求猎杀虚魇,更深处或许有更强大的虚魇,对应更高质量的虚核。而且,宁采臣心中隐隐觉得,那异常的共鸣感,或许与永黯议会、贪狼殿这些势力的渗透有关,若能发现线索,至关重要。
一个时辰后,两人离开石坳,朝着剑域深处潜行。越往深处,虚空剑煞越发浓郁,甚至开始形成肉眼可见的灰色气流,呼啸切割。虚魇出现的频率和强度也明显增加,两人不得不更加小心。
前行约三十里,前方出现一片奇异的景象。那是一片相对平坦的黑色结晶平原,平原中央,竟矗立着半截残破的、样式古朴的青铜巨剑!巨剑高达十余丈,剑身锈迹斑斑,布满裂痕,斜插在地,剑尖已不知去向。但令人惊异的是,这巨剑周围方圆百丈,虚空剑煞竟异常稀薄,仿佛被这残剑本身散发的某种微弱却坚韧的剑意领域所排斥。
然而,在这残剑领域之外,却有足足五头形态更加凝实、气息更加强大、身上隐约有暗红色纹路流转的虚魇在逡巡游荡,仿佛在守护,又仿佛在等待什么。它们散发出的混乱与恶意,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一头。
而在那残破青铜巨剑的剑柄位置,宁采臣胸口的星核,传来了清晰而强烈的悸动与悲鸣!那青铜巨剑的样式与残留的剑意……与星辰殿、砺剑星台所见,同出一源!这竟是一柄星渊宗先辈遗留于此的古剑残骸!
但更让宁采臣与重岳心中一沉的是,在残剑领域边缘的一处阴影中,他们看到了两具早已冰冷、身着黑色劲装、胸口绣有狰狞狼头的尸体——贪狼殿修士!尸体干瘪,仿佛被吸干了所有精气神魂,死状凄惨。
显然,贪狼殿的人也找到了这里,并且试图闯入残剑领域,却死在了外面那些强化虚魇手中。而残剑领域内,似乎并无其他危险,那半截青铜巨剑静静矗立,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宁采臣与重岳隐匿在一块巨岩后,观察着局势。
“那残剑……是我宗门先辈遗泽。”宁采臣沉声道,“我必须进去一看。外面这些虚魇,已被某种力量强化,需先解决。”
重岳看向那五头暗红纹路的虚魇,又看了看残剑领域内,点头:“可。我助你。”
两人不再犹豫,趁着一头虚魇游弋到较远位置,同时暴起发难!宁采臣身化流光,分光化影剑诀催动到极致,无数细微剑光如同暴雨般笼罩向最近的两头虚魇节点要害!重岳则巨剑如山,带着崩岳之势,悍然斩向另一头虚魇!
战斗瞬间爆发!这些强化虚魇果然更难对付,不仅防御更强,恢复更快,攻击中更是带有一丝灼热邪异的暗红能量,能侵蚀法宝灵力。但宁采臣与重岳配合已久,又有心算无心,甫一交手便重创两头。
然而,另外三头虚魇已尖啸着扑来,更远处游弋的那头也急速返回。五头虚魇将两人团团围住,暗红纹路光芒大盛,竟隐隐结成阵势,凶威滔天!
宁采臣眼中厉色一闪,知道不能久战。他心念急转,对重岳传音:“为我争取三息!”
重岳虽不知他要做什么,但毫不犹豫,巨剑舞动如轮,土黄色剑意爆发,形成一道厚重的剑意屏障,将五头虚魇的攻击暂时阻隔在外,自身则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脸色迅速涨红。
宁采臣则闭目凝神,将心神沉入星核,沟通眉心渊星印,同时引动自身刚刚成型的剑心真意——守护、传承、前行!一股纯粹而坚韧的星渊剑意混合着薪火传承之念,被他激发出来,并非攻击,而是如同一道无声的呼唤,投向那半截青铜残剑!
“星渊后辈宁采臣,携星核,承遗志,今遇先辈遗剑于此!望前辈英灵不泯,助晚辈斩除外邪,肃清此地!”
这呼唤,以心传心,以意传意。
起初,残剑毫无反应。
就在重岳的防御即将被突破,两人险象环生之际——
嗡——!
那半截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青铜残剑,猛地一震!剑身之上,那些斑驳的锈迹竟片片剥落,露出下方黯淡却依旧锋利的青铜剑身!一股微弱却无比纯粹、历经万古磨砺而不改其志的古老星渊剑意,自残剑之中复苏、升腾!
紧接着,一道凝练如实质、璀璨如星河般的银色剑光,自残剑剑柄处冲天而起,于半空中一分为五,如同五颗坠落的星辰,精准无比地射入那五头强化虚魇的核心!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五头虚魇的动作同时僵住,随即身体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净化,化作缕缕青烟消散。五枚暗红色、品质明显更高的虚核,叮当落地。
残剑领域外,瞬间清净。
重岳松了一口气,看向宁采臣的目光充满惊异。宁采臣也松了口气,对着那青铜残剑深深一拜:“多谢前辈!”
残剑再次恢复沉寂,但那股守护同源的剑意领域却依旧稳固,似乎在邀请他进入。
宁采臣对重岳道:“重岳道友,我需入内一探。你可在此调息,或收取虚核。”
重岳点头:“我为你护法。”
宁采臣不再迟疑,迈步走入了那稀薄的剑煞区域,踏入了青铜残剑的领域之中。随着靠近,星核的共鸣越发强烈。他来到残剑之下,仰望这巨大的先辈遗泽,心中充满敬意。
在残剑基座旁,他发现了一块半掩的青铜碎片,上面以古老的星渊剑纹刻着寥寥数语:
“吾,星陨,鏖战虚魔于此,剑折身陨,然魂寄残剑,镇此裂隙,阻虚魇泛滥。后世同门若至,可取‘剑心髓’一缕,助汝凝练剑心,亦需承吾之责,加固封印,勿使虚魔破界。剑心髓在剑柄‘璇玑’孔中,以星核之力可取之。切记,虚魔未绝,黑暗涌动,星火不灭,守望相助。——星陨绝笔。”
宁采臣心神震动。原来这位名为“星陨”的先辈,竟是战死于此,并以残魂镇守此地,阻止虚魇(或许还有更可怕的“虚魔”)从某个裂隙涌入剑渊!贪狼殿的人恐怕是想抢夺这“剑心髓”,却死在了外面。
他依言抬头,看向残剑剑柄处,果然有一个不起眼的、形似星辰的孔洞。他催动星核,将一缕精纯的星渊之力注入孔中。
嗡……
一点璀璨如液态星辰、蕴含着精纯古老剑意与灵魂滋养之力的银色光髓,自孔中缓缓飘出,落入宁采臣掌心,随即融入他眉心,汇入识海。
刹那间,宁采臣感到自己的剑心仿佛被最纯净的星辰泉水洗涤、滋养,变得更加凝实、剔透,对星渊剑道的理解凭空拔高了一截,神魂力量也增长了不少。更有一丝关于“虚魔”、“裂隙封印”的信息片段涌入脑海。
他不敢怠慢,按照信息指引,来到残剑正后方十步之地。那里地面有一道极其细微、若非指引绝难发现的、长约尺许、不断渗出微弱虚空波动的裂缝。这就是星陨前辈镇守的“裂隙”!
宁采臣运转星核与渊星印,结合刚刚得到的剑心髓之力,将自身剑意化为一道道银色符文,打入裂缝周围,加固那已然极其微弱的封印。随着一道道符文落下,裂缝渗出的虚空波动渐渐平复、消失,最终彻底隐没于地面之下。
做完这一切,宁采臣感到一阵疲惫,但心中却充满了完成先辈嘱托的踏实与责任感。
他再次对着青铜残剑深深三拜,这才转身走出领域。
重岳已调息完毕,并将五枚暗红虚核收起,见宁采臣出来,递过三枚:“此战你为主,当多得。”
宁采臣也未矫情,收下两枚,留下一枚给重岳:“若无道友相助,我亦无法成功。道友之功,不可没。”
重岳沉默了一下,接过。
经此一事,两人收获颇丰,不仅虚核品质数量大增,宁采臣更得了剑心髓,加固了封印。但同时也意识到,这虚无剑域中,恐怕还隐藏着更多类似星陨前辈这样的隐秘与危险。
距离十日之期尚有数日,两人决定继续在附近区域猎杀虚魇,巩固所得,同时警惕可能出现的其他变故。
虚无剑域的试炼,仍在继续。而宁采臣的剑道之路,在这生死磨砺与先辈遗泽的滋养下,正向着更高的境界,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