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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心象万重 真我如剑(1 / 1)

洗剑池,并非水波荡漾,而是一片横亘于虚空、无边无际的平滑光幕。光幕色泽混沌,初看灰蒙一片,细观却又仿佛倒映着周天星辰流转、人心万象变迁,深邃神秘,直指神魂。池畔矗立着一块古朴的灰白石碑,碑文以凌厉剑意刻就:“澄心见性,洗尽铅华,照见真我,方得剑心。”

星枢的虚影悬浮于池畔,清冷的目光扫过宁采臣、重岳、彩衣三人。“‘问心’之关,即刻开始。踏入洗剑池,心神将沉入尔等自身记忆、执念、因果交织而成之心象世界。直面恐惧、遗憾、欲望、迷惘,于沉沦中持守本心,勘破虚妄,寻得己身‘剑心真意’,方可破关而出。次序自定,时限……无定。谨记,心象之中,一念生灭,可抵千年。失败,则道途断,神魂损,或永困其中。”

话音落,池畔寂静,唯有光幕幽幽,映照着三人神色各异的容颜。

那彩衣女子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率先开口:“我先来!”她似乎不想拖延,深吸一口气,对着光幕一步踏出。身影触及光幕的刹那,如同石子投入平静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她的身影随之变得模糊、扭曲,最终被那混沌星光彻底吞没,消失不见。

背负巨大剑匣的黑衣少年重岳,沉默地看了一眼光幕,又看了看宁采臣,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也迈步而出,同样融入光幕之中,悄无声息。

砺剑坪上,如今只剩下宁采臣与守候在旁的影璃。

“宁哥……”影璃眼中带着罕见的忧虑。这“问心”之关,听起来比“砺剑”更加凶险莫测,直指内心最脆弱之处。

宁采臣拍了拍她的肩膀,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放心,我心中有数。你在此等候,莫要靠近光幕。”他知道影璃无法陪同进入,这是独属于他的试炼。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深邃莫测的洗剑池光幕,胸中杂念渐渐沉淀。过往种种,如走马灯般在心头掠过,有悲有喜,有憾有惑。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一步踏出,毅然决然地走向那片混沌星光。

脚尖触及光幕的刹那,并无实质触感,却仿佛一脚踏入了时光的漩涡、记忆的深渊!

轰——!

天旋地转,神魂悸动!无数破碎的画面、喧嚣的声音、汹涌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宁采臣的意识淹没!他感觉自己被扯入了无尽的漩涡,不断下沉、旋转,过往的一切,无论愿意与否,都清晰地、甚至是加倍地呈现出来……

冰冷刺骨的雨夜,破败漏雨的老屋。年幼的他蜷缩在角落,听着屋外风雨呜咽,怀中紧紧抱着父母留下的唯一一本泛黄道书。父母的容颜已然模糊,只剩下弥留之际那不甘与担忧的眼神,以及那句“采臣,活下去……走你自己的路……”无边无际的寒冷、饥饿、孤独感包裹着他,仿佛要将他拖入永恒的黑暗。这是修行之初最深刻的恐惧——失去庇护,弱小无助。

画面中,幼小的宁采臣瑟瑟发抖,眼神却死死盯着怀中道书,嘴唇无声翕动,重复着父母的嘱托。

漩涡拉扯,场景变换。

熙熙攘攘的低阶修士坊市,他为了几块下品灵石与人争得面红耳赤,却因修为低微被轻易推开,跌倒在泥泞中。独自摸索残缺功法,行差踏错,经脉刺痛,呕血不止的夜晚。面对他人轻蔑嘲讽,只能默默握紧拳头。对前路的迷茫,对力量的渴望,混杂着初入修行界的艰辛苦涩。那时的他,如同黑暗中的飞蛾,拼命寻找着哪怕一丝微弱的光亮。

心象中的青年宁采臣,抹去嘴角血迹,眼神疲惫却依旧明亮,踉跄着爬起来,继续翻阅那本破旧道书。

阳光明媚的山谷,与几位志同道合、修为相仿的散修好友把酒言欢,畅谈道途,约定携手共探秘境。转眼间,秘境崩裂,邪修伏击,好友为护他殿后,惨笑着被狂暴的术法淹没,血肉横飞,只剩下一枚染血的护身玉佩落在他掌心。撕心裂肺的痛楚、无力回天的悔恨、对自身弱小的愤怒,几乎将当时的他击垮。挚友临终前那句“宁兄,替我们……去看看更高处的风景……”至今仍在耳畔回响,字字泣血。

心象定格在好友消散前最后的笑脸,与那枚染血玉佩。宁采臣(心象中)跪倒在地,发出野兽般的哀嚎,泪水混合着血与泥。

星辰殿废墟,璇玑子残魂悲壮托付,星核沉入胸口,星渊令交于手中。星眷遗民们殷切而绝望的眼神,砺剑星台上古剑魂的悲鸣与认可,归墟剑渊星枢的约定……一幅幅沉重的画面叠加,仿佛无形的山岳,压在他的肩头、心头。守护遗民,延续星渊道统,对抗永黯议会等黑暗势力……这些责任宏大而遥远,让他时有喘不过气之感,甚至偶尔会生出“我能否真的肩负”的刹那迷惘。

心象中,他独自立于苍茫星空下,身前是无数期待的面孔,身后是深邃的黑暗,手中之剑仿佛重若千钧。

混沌、薪火、星渊。三种截然不同却又在他身上共存的力量。混沌的包容万象却难寻方向,薪火的传承不灭却易焚己身,星渊的锋锐浩瀚却需千锤百炼。三者如何真正融合?自己的道究竟在何方?是偏重其一,还是艰难求索那近乎不可能的完美平衡?观看赤煌山烈焰剑道时的触动,感悟“流光分影”时的灵光,面对“源恶”气息时的凛然……诸多感悟与困惑交织,如同乱麻,萦绕心头。

心象呈现为三条色彩迥异(灰蒙、赤金、银白)的奔腾大河,在他体内冲撞、交织,时而融合,时而分离,带来力量也带来混乱与痛苦。

观星塔幽辰的狞笑,阴骨门蚀骨的秽气,永黯议会心魔剑傀的诡异,贪狼殿的凶残……这些邪恶势力的身影轮番出现,他们强大、狡诈、不择手段,所代表的黑暗仿佛无边无际。焚心古魔残骸的“源恶”气息,更让他感到一种源自本能的颤栗。自己真的有能力,在这日益汹涌的黑暗浪潮中,守护想要守护的一切吗?恐惧,并非惧死,而是惧辜负,惧无力。

心象化为一片深沉粘稠的黑暗,无数扭曲邪恶的面孔在其中沉浮,朝着中央孤独持剑的他伸出无数触手,要将他拖入深渊。

重重幻象,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刮骨剔髓般将他内心最深处的脆弱、伤痛、困惑、恐惧一一剖开,赤裸裸地展现在自己面前。每一个场景都无比真实,情感都被放大到极致,试图将他拖入永恒的沉沦与自我怀疑之中。

宁采臣的意识在这心象洪流中载沉载浮,如同怒海孤舟。痛苦、悲伤、迷茫、恐惧……种种负面情绪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他的道心。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仿佛真的要沉溺其中:

——在孤苦之渊,只想永远蜷缩在角落,放弃挣扎。

——在死别之恸,被无尽的悔恨吞没,恨不得随好友而去。

——在承重之责前,想要卸下重担,逃离这令人窒息的责任。

——在道途之惑中,想要选择一条看似更容易的路,放弃艰难的融合。

——在恶影之惧下,想要转身逃离,躲入无人知晓的角落。

然而,每一次在即将彻底沉沦的边缘,总有一点微光,自他心海深处顽强地亮起。

那是父母临终嘱托中,对“活下去”、“走自己的路”的最后期盼之光。

那是泥泞中爬起来,依旧不肯放弃翻阅道书的执着之光。

那是挚友用生命换来,嘱托他去看“更高处风景”的牺牲与希望之光。

那是璇玑子、古剑魂、星眷遗民眼中,对传承与守护的信任之光。

那是混沌初开、薪火相传、星辉不灭的,属于他自身道途的探索之光。

更是面对黑暗,明知不敌,依旧敢于拔剑的勇气与决心之光!

这些光,微弱却坚韧,串联起他过往的一切经历,无论是苦是甜,是憾是得,都塑造了今日之“宁采臣”!

“我不是为了沉溺痛苦而修行……”

“我不是为了逃避责任而承责……”

“我更不是为了屈服黑暗而持剑……”

心象洪流中,宁采臣破碎的意识开始一点一滴地凝聚、重塑。他不再抗拒这些记忆与情感,而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与坦诚,去“看”它们,去“接受”它们。

孤苦,让他更珍惜温暖,更渴望强大。

死别,让他更明白守护的意义,更坚定变强的决心。

承重,固然辛苦,却是他自愿背负的选择,是承诺,亦是荣耀。

道途多惑,那就一步步去探索,去印证,混沌为基,薪火为心,星渊为锋,有何不可?

黑暗可惧,但正因为可惧,才更需要有人挺身而出,持火执剑!

“我的恐惧,源于在意。我的困惑,源于求索。我的痛苦,源于珍视。我的责任,源于承诺……这些,皆是我的一部分,无需否认,无需逃避。”

“它们不是我的枷锁,而是我剑锋上的重量,是我道心上的刻痕,让我之剑,更沉、更稳、更利!让我之道,更真、更坚、更明!”

“我所求之道,非独善其身,非凌驾众生,而是……守护我所珍视的传承、承诺与希望,在这条路上,不断变强,斩破一切阻碍与黑暗!混沌包容万象是为根基,薪火传承不灭是为心灯,星渊锋芒无匹是为利剑!三者本就是一体的,是我宁采臣的‘道’!”

“我的剑心真意,便是——以混沌纳万法,以薪火照前路,以星渊斩荆棘!、传承、前行,直至永恒!”

当这明悟自心底涌现的刹那,整个汹涌澎湃、光怪陆离的心象世界,骤然静止!随即,如同镜面般轰然破碎!

所有的幻象、情感、记忆碎片,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消散。宁采臣感到自己的意识前所未有的清明、凝聚、坚定!

洗剑池的光幕之前,宁采臣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开!眼中再无丝毫迷茫与犹疑,唯有一片历经洗练后的澄澈与坚定,瞳孔深处,仿佛有混沌星火与银辉剑芒一闪而逝。

他依旧站在池畔,仿佛从未移动,但周身气质已然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元婴在丹田中自发运转,更加圆融通透,与太初印记的联系越发紧密,对混沌、薪火、星渊三种力量的理解与掌控,踏入了一个全新的层次。他甚至感觉到,那元婴中期的瓶颈,已然松动!

星枢的虚影静静地看着他,清冷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明心见性,剑心初成。宁采臣,你已通过‘问心’之关。”

宁采臣拱手,深深一礼:“多谢前辈。”这一礼,既是对星枢,也是对那洗剑池,更是对过往一切塑造了今日之他的经历与人心。

他转头,看向依旧笼罩在星光中的洗剑池光幕。重岳和彩衣的身影尚未出现,不知他们是否还在各自的心象中挣扎。

影璃快步上前,关切地打量着他,见他无恙且气息愈发深沉内敛,眼中担忧化为欣喜。

宁采臣对她微笑点头,示意自己很好。他盘膝坐下,开始巩固这“问心”之后的巨大收获,同时静待另外两人的结果,以及那最终的——“斩虚”之关。

他的剑心,已然铸就。前路纵有万般艰险,心中自有明灯利剑,何惧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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