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天空低垂,荒原无垠,风卷起带着硫磺与金属锈蚀气息的砂砾,打在脸上隐隐生疼。宁采臣以残余灵力撑起一道稀薄的护罩,勉强护住昏迷的影璃和自己。他盘膝而坐,太初印记缓缓运转,汲取着此地稀薄却异常狂躁驳杂的天地元气,小心地过滤、转化,滋养着近乎干涸的经脉与丹田。薪火剑意在心海中微燃,驱散着侵入体内的荒芜死寂之意。
此地元气与昊天界、碎星古域皆不相同,更显原始蛮荒,其中夹杂着一丝淡淡的、与星渊令同源的星辰余韵,却也混合着某种沉淀了万古的、令人心神压抑的衰败气息。
数个时辰后,宁采臣脸色稍缓,体内灵力恢复了约莫一成。他看向影璃,见她气息虽弱,但已趋于平稳,肩头焦黑的伤口在丹药作用下开始缓慢愈合,侵入的魔煞之气也被她自身妖力一点点逼出。
“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开阔地,寻找隐蔽处和补给。”宁采臣心中暗道。他尝试将神识向外扩散,却感到比碎星古域更甚的滞涩,仅能覆盖周围百丈。荒原看似平静,但那股潜藏的危机感挥之不去。
就在他准备背起影璃,向远处那隐约的扭曲山影方向移动时,怀中那枚星渊令突然微微震颤了一下,一股温热感传来,同时,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的指引感,自荒原深处某个方向传来,与令牌产生了共鸣。
“嗯?”宁采臣心中一动,取出星渊令。暗色的令牌在昏暗天光下并无光华,但握在手中,那指向性的温热感却真实不虚。难道这令牌与此地有所关联?璇玑子前辈留言中提到的“星渊宗”遗迹,莫非就在这片荒原?
他略作沉吟,决定遵循令牌的指引。这或许是此地唯一的线索。他将影璃小心背起,以布条固定,然后手握星渊令,朝着那冥冥中的感应方向,迈开脚步。
荒原的险恶很快显现。前行不过数里,天空骤然阴沉,狂风骤起,卷起漫天黄沙,其中竟夹杂着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幽蓝寒光的沙砾——“蚀骨沙暴”!这些砂砾不仅遮蔽视线,更带有强烈的腐蚀性与穿透力,打在护体灵光上发出嗤嗤声响,迅速消耗着宁采臣本就不多的灵力。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寻得一处背风的巨石凹陷,将影璃放下,全力维持护罩。沙暴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护罩已薄如蝉翼。宁采臣脸色更白,喘息稍定,正欲继续前行,脚下地面突然炸开!数条通体灰褐、与砂砾几乎融为一体、长满利齿的“石蜥怪”猛然窜出,口喷酸液,利爪如钩,从不同方向扑来!
这些石蜥怪气息约在金丹初期,单个不足为惧,但出现得突然,且配合默契。宁采臣强提精神,并指连点,数道凝练的薪火剑芒精准射出,洞穿其头颅。剑芒中蕴含的净化之力,对这类土生魔物似乎也有克制,石蜥怪纷纷毙命。但这一番动作,又让他灵力见底,额头冷汗涔涔。
就在他击杀最后一只石蜥怪,身心俱疲之际,远处沙丘后,突然转出几道身影。
那是五名身着以粗糙兽皮与某种坚韧藤蔓编织而成的简陋皮甲、脸上用靛蓝色颜料描绘着简朴星辰与弦月纹路的男女。他们手持磨制的石矛或骨刃,身材精悍,眼神锐利如鹰,带着常年生活在严酷环境中的警惕与野性。为首者是一名脸上皱纹如沟壑、眼神却异常明亮的老者,手中握着一柄镶嵌着黯淡晶石的骨质权杖。
这队人显然是被刚才的战斗动静吸引而来。他们看到宁采臣,尤其是他手中尚未收起的星渊令时,眼神瞬间变了!从最初的警惕、好奇,迅速转变为震惊、狂热,乃至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
“星……星渊令!是圣令!”老者声音颤抖,用宁采臣从未听过的古老语言惊呼,但其中蕴含的激动情绪却清晰可感。他身后四人更是纷纷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垂下头颅,口中念念有词,似在祈祷。
宁采臣心中惊疑,握紧令牌,戒备地看着他们。
那老者似乎意识到宁采臣的疑惑与戒备,连忙用生硬却勉强能懂的通用语(一种在诸天万界流传较广的古老语言变体)说道:“尊贵的持令者……请勿惊疑……吾等乃‘星眷遗民’,守护‘坠星荒原’之仆役后裔……圣令重现,指引祖灵之光……请随吾等前往部落,大祭司必奉汝为上宾!”
星眷遗民?坠星荒原?宁采臣心中念头飞转。看来星渊令的指引没错,此地果然与星渊宗有关,这些原住民似乎是上古星渊宗留下的仆役或附属族裔后代。
他看了一眼背上依旧昏迷的影璃,又感受了一下自身糟糕的状态,再看向眼前这些虽然衣着简陋、但眼神虔诚、气息纯朴中带着彪悍的遗民,略作权衡,点了点头:“有劳引路。”
见他答应,老者等人脸上露出由衷的喜色。两名健壮的遗民青年上前,恭敬地从宁采臣背上接过影璃,小心地以一副简易担架抬起。老者亲自在前引路,其余人护卫在侧,朝着荒原深处一处毫不起眼的沙丘走去。
临近沙丘,老者骨杖轻点地面某处,沙丘侧面悄然滑开一道隐蔽的、向下倾斜的洞口,内有石阶。一行人鱼贯而入。
洞口之下,别有洞天。这是一处规模不小的地下洞穴网络,经过简单开凿与加固,形成了一片可供数百人居住的部落聚居地。洞穴顶部镶嵌着一些能吸收微弱光线、在黑暗中散发柔和莹光的奇异苔藓与矿物,提供了照明。空气流通尚可,带着泥土与植物的气息。洞穴内搭建着石屋、茅棚,中央有火塘,有妇孺在劳作,看到宁采臣一行人,尤其是看到他手中的星渊令时,都纷纷停下动作,投来敬畏与好奇的目光。
宁采臣被引至一处较为宽敞、打扫干净的石屋安置,影璃也被妥善照顾。立刻有遗民送来清水、一种烤制的、口感粗粝却饱含灵气的根茎食物,以及几株散发着清凉气息、可用于疗伤的草药。
片刻后,一位身披陈旧星纹麻袍、手持一根顶端镶嵌着硕大浑浊水晶的枯木法杖、白发苍苍的老者,在先前那老者的陪同下,颤巍巍地走进石屋。他便是部落的大祭司。
大祭司目光落在宁采臣手中的星渊令上,浑浊的老眼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他激动得胡须颤抖,以更加流利古老的通用语道:“圣令……真的是圣令!万载守望,终见曙光!持令者,您从何而来?可是受星辰指引,重归祖地?”
宁采臣起身,执晚辈礼:“晚辈宁采臣,因缘际会,得前辈璇玑子所赠此令,传送至此。不知此地详情,还请大祭司解惑。”
“璇玑子……观星长老!”大祭司闻言,更是激动,老泪纵横,“长老果然……留下了传承与希望!”他平复了一下情绪,缓缓道来。
据大祭司所言,此地乃上古“星渊宗”建立在遥远异域的一处重要前哨与资源点——“坠星荒原”的碎片。星渊宗鼎盛时期,于此观测异域星辰,采集特异矿藏,并设有通往宗内要地“星辰殿”的固定星路。然而,大劫降临,星渊宗本宗覆灭,此地亦受波及,空间崩碎,与主宗联系断绝,星路损坏隐匿。留守此地的星渊宗仆役与外聘护卫(即星眷遗民祖先)幸存下来,却因环境剧变、资源匮乏,逐渐退化,只能在这片荒原碎片上艰难求存,世代守护着关于“圣令”与“星辰殿”的传说,等待持令者归来,重启星路,或许能寻得一线重返星渊故地或获得传承的希望。
“星辰殿乃我宗传承重地之一,据祖典记载,内藏星渊根本法门、观星秘术、以及凝聚星辰精华的至宝。”大祭司眼中充满希冀,“通往星辰殿的古老星路入口,就在荒原最深处,被先祖以残余星力封印。唯有真正的星渊传承者,或持圣令之人,以特定星诀结合圣令,方能感应并开启封印。”
他看向宁采臣:“持令者,您虽非我宗嫡传,但圣令择主,必有深意。恳请您,助我族开启星路!无论星辰殿内有何机缘,我族只求能离开这片日益衰败的绝地,或得些许传承延续,便感恩不尽!”
宁采臣沉默。这无疑又是一个重大的抉择。星辰殿听起来机缘不小,但危险未知。且开启封印必然动静不小,很可能引来其他关注此地的势力——他可不相信,这样一处上古宗门遗迹碎片,会只有星眷遗民知晓。
果然,大祭司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担忧:“不过,持令者需知。这坠星荒原碎片,并非完全封闭。偶尔会有来自外界的‘星盗’或探险者,被荒原散逸的微弱星辰异象吸引,闯入此地,搜寻上古遗珍。他们凶残贪婪,与我族多有冲突。圣令现世,波动虽微,恐已惊动荒原上某些嗅觉灵敏的鬣狗。开启星路之时,需万分警惕。”
话音刚落,石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遗民战士慌张闯入:“大祭司!不好了!东面哨岗发现‘秃鹫团’的踪迹!他们正在向部落方向快速移动!人数不少,至少有三位‘星炬级’(相当于元婴期)的头领!”
大祭司脸色一变,看向宁采臣:“是荒原上最凶残的一股星盗,领头的是三个元婴期的狠角色,时常劫掠小部落和落单修士。他们定是察觉到了圣令波动!”
宁采臣目光微凝。刚脱虎口,又入狼窝?他感受了一下体内恢复不到两成的灵力,又看了看一旁石床上气息微弱的影璃。
前有星盗迫近,后有星辰殿之谜。是立刻转移,避开星盗?还是借助遗民之力,冒险尽快开启星路?
星渊令在掌心微微发烫,那股指向荒原深处的共鸣,此刻变得清晰而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