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热、混乱、夹杂着金属熔流与魔煞爆鸣的火海,在身后汹涌肆虐。宁采臣搀扶着气息萎靡、左肩焦黑一片的影璃,几乎是跌撞着冲入那道被爆炸撕裂的、通往更深地底的幽暗裂缝。裂缝入口狭小,刚好挡住了大部分爆炸冲击波与追兵的视线。
甫一进入,阴冷潮湿的空气便扑面而来,与身后的炽热形成鲜明对比。裂缝并非笔直向下,而是曲折蜿蜒,如同大地的伤口,内部布满湿滑的苔藓与尖锐的晶簇。两人顾不得许多,强提灵力,顺着裂缝向下疾行。身后,广法阁高手的怒喝与那失控魔傀的狂暴咆哮,以及熔炉接连爆炸的轰鸣,虽被岩层阻隔变得沉闷,却依然如同催命符般紧追不舍。
向下深入了约百丈,裂缝豁然开朗,竟连通到了一处天然形成的、规模颇大的地下溶洞。溶洞中央,并非预想中的绝路,而是一片与周围粗犷岩壁格格不入的、明显属于人工造物的废墟。
那是一座已然倾颓过半的小型殿堂。殿墙由某种温润的白色玉石砌成,即便蒙尘万古,依然散发着微弱的莹光。殿顶大部分已经坍塌,露出上方嶙峋的岩壁,几根断裂的、雕刻着星辰轨迹图案的玉柱勉强支撑着残存的结构。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玉砖、倾倒的青铜灯台,以及一些早已化作尘埃的蒲团。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殿中央地面上,一座直径约三丈、由无数细密银线镶嵌在黑色石板上构成的复杂圆形图案——一座早已失去光泽、符文大半磨损的古传送阵!阵法核心处,几个关键的凹槽空空如也,显然缺失了驱动能量源。
而在传送阵旁边,一尊身影静静地盘坐着。
那并非昊天族,而是一位身披残破的、底色深蓝如夜、其上以银线绣着玄奥星轨图案的宽大星袍的修士遗骸。他背对入口,面向着传送阵,头颅低垂,双手结着一个古老而复杂的手印,按在身前的地面上。遗骸的骨骼呈现出一种玉石般的质感,虽无生机,却依旧散发着一种宁静、深邃、仿佛与星辰共鸣的独特道韵。在他盘坐的身前,放着一卷暗金色的玉简,以及三颗鸽卵大小、即便在昏暗中也流转着纯净星辉的乳白色晶石。
“这是……上古修士?风格与昊天族迥异。”宁采臣心中一震,小心地放开神识探查。此地并无魔气侵染,反而有一种清冷、纯净的星辰余韵,令人心神稍安。那星袍修士的遗骸上,也没有丝毫怨念或戾气,只有一种坐化于此、归于星海的安宁。
“先疗伤。”宁采臣将影璃扶到一处相对干净的角落,取出沐秋雨所赠的上好疗伤丹药喂她服下,自己也吞服一颗,快速调息。影璃伤势不轻,肩头被魔傀斧风擦过,筋骨受损,更有魔煞之气侵入,需尽快逼出。她看了宁采臣一眼,低声道了声“多谢”,便闭目全力运功。
宁采臣则一边调息恢复消耗巨大的灵力和心神,一边警惕地留意着裂缝入口方向的动静。爆炸和混乱应该能拖延一些时间,但广法阁的人绝不会轻易放弃,尤其是他们可能以为罪证已被毁,更要杀人灭口。
片刻后,感觉气息稍稳,宁采臣走向那星袍修士遗骸。他先是对着遗骸恭敬一礼:“晚辈宁采臣,遭逢劫难,误入前辈安息之地,多有打扰,望前辈海涵。”礼毕,他才小心地拾起那卷暗金玉简。
玉简入手温凉。当他的神识探入时,并未遇到阻碍,一段平和、苍凉、带着无尽星海寂寥之意的意念,缓缓流淌而出。
“后来者,见字如晤。吾乃‘星渊宗’末代观星长老,璇玑子。”
“大劫突至,天倾地覆,宗门倾覆,星辰陨落。吾携宗门‘小观星殿’残片,借‘星移阵’遁入虚空乱流,欲寻一线生机,延续星火。奈何力竭,坠于此‘碎星葬地’,阵基受损,星源耗尽。”
“此地毗邻地脉,亦近‘污秽之源’,非久留之地。然吾寿元将尽,无力再行。特留宗门《小周天星衍阵解》一卷,及三枚‘聚星石’,以待有缘。”
“阵图乃修复并驱动脚下‘小星移阵’之关键。聚星石可为阵源。此阵虽残,定向已失,然激发后,或可将尔等传送至远离此污秽之地的随机方位,亦可能卷入未知虚空……福祸难料。”
“若尔等非大奸大恶,身具灵慧,可凭此阵图,一试天意。阵成之后,可取吾怀中‘星渊令’,若他日有缘得遇‘星渊’传承或遗民,或可得一助力……星火不绝,吾道不孤。”
信息至此而终。玉简之内,便是那名为《小周天星衍阵解》的庞杂阵图与驱动法诀,其中详细标注了脚下这座“小星移阵”的结构、破损处、以及如何利用“聚星石”驱动。
星渊宗?又是一个未曾听闻的上古宗门。宁采臣心中了然,这位璇玑子前辈,与昊天族应是同时代但不同传承的修士,其宗门同样毁于那场波及诸界的“大劫”。他留下的,是一线随机却可能远离当前绝境的生机!
宁采臣立刻仔细研读阵图。好在他阵法基础尚可,在悬空山也恶补过不少诸界阵法常识,加之太初印记赋予的极强推演与理解能力,这《小周天星衍阵解》虽精妙深奥,他却能勉强理解其修复与激发这座残阵的核心要义。
“影璃,我们或许有出路了。”宁采臣沉声道,快速将情况告知。
影璃已初步压制住伤势,闻言幽蓝眸子一亮,挣扎起身:“需要我做什么?”
“你伤势未愈,警戒入口,若有追兵靠近,尽可能拖延。我来修复阵法。”宁采臣当机立断。时间紧迫,必须赌一把!
他先小心地从璇玑子遗骸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刻有旋转星云图案的暗色令牌,入手沉重冰凉,正是“星渊令”。将其收好,然后拿起那三枚“聚星石”。
按照阵图解义,他来到传送阵旁。阵法破损主要集中在三处能量节点和几处符文衔接处。他先以太初印记的混沌包容之力,小心梳理紊乱的残余星力,再以自身灵力为引,混合一丝薪火剑意的稳定特性,依照阵图所示,开始修补那几处关键的符文衔接。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耗神的工作,需要极高的控制力与耐心。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额发,但他眼神专注,手指稳定,一道道微光在他指尖与阵法纹路间流转,破损的银线被重新连接、激活,黯淡的符文逐一亮起微光。
与此同时,他将三枚“聚星石”,按照特定的方位和顺序,嵌入阵法核心的三个凹槽之中。聚星石一入槽,顿时散发出柔和的星辉,如同被唤醒,缓缓向整个阵法输送精纯的星辰之力。
就在宁采臣修复最后一处关键节点,整个“小星移阵”开始嗡嗡作响,所有银线与符文次第亮起,散发出越来越强的空间波动时——
“找到你们了!”一声充满杀意的厉喝,自裂缝入口处传来!紧接着,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冲入溶洞,正是之前感应到的广法阁高手!为首一人身着赤红法袍,面容阴鸷,气息炽烈霸道,赫然是一位元婴巅峰的修士!另一人则是元婴中期,手持一对闪烁雷光的铜锤。
两人一眼便看到了正在激活的传送阵,以及阵旁的宁采臣和重伤的影璃,顿时目露凶光。
“毁我工坊,窃我机密,还想逃?!”那赤袍修士狞笑一声,毫不犹豫,抬手便是一道赤红如血的焚天大手印,裹挟着融化金铁的恐怖高温,朝着传送阵与宁采臣狠狠拍下!他要连同阵法一起,将两人彻底抹杀!
影璃脸色一变,强提伤势,幽蓝短刃交叉,就要拼死拦截。
“阵——启!”
千钧一发之际,宁采臣完成了最后一道法诀!他猛地将自身残余的灵力与一丝至尊薪火意韵,狠狠拍入阵法核心!
嗡——!!!
整座“小星移阵”爆发出耀眼夺目的银色星光!狂暴而不稳定的空间之力瞬间充斥整个溶洞,将那拍下的赤红大手印都扭曲、吞噬了大半!阵法光芒将宁采臣与影璃彻底笼罩!
“休想!”赤袍修士怒吼,与同伴同时出手,雷光与烈焰轰向星光!
然而,传送已经启动!星光剧烈一闪,宁采臣只觉天旋地转,空间拉扯之力传来,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广法阁修士不甘的怒吼与攻击的余波轰鸣。
眼前一黑,意识瞬间被无垠的虚空乱流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许久。
噗通!
宁采臣重重摔落在一片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浑身剧痛,灵力几乎干涸。他强忍着晕眩,第一时间看向身旁——影璃同样摔在一旁,气息微弱,但尚存。他松了口气,立刻警惕地观察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片荒原,天空是永恒的低沉铅灰色,不见日月星辰。地面布满砂砾与嶙峋的怪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与另一种陌生的、带着金属锈蚀感的荒芜气息。极目远眺,荒原尽头,隐约可见一些高耸的、形态扭曲的阴影,似山非山。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他们坠落点不远处,赫然矗立着半截残破的、风格粗犷的巨大石碑,石碑上刻着几个斑驳的、他从未见过的奇异文字,但隐隐透出一股与“星渊宗”玉简中类似的、古老的星辰道韵。
这里,显然已不是碎星古域。
小星移阵将他们随机传送到了某个未知的、同样荒凉破败的界域碎片。
宁采臣挣扎着坐起,检查了一下自身状况,伤势不轻,但根基未损。他看向手中紧握的星渊令,又看了看昏迷的影璃,以及这片陌生的荒原。
新的危机,新的未知,已然降临。但至少,暂时摆脱了广法阁的绝杀。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弄清楚身在何处,并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寻得生机与前路。
而怀中那枚得自璇玑子的“星渊令”,在这片同样散发着古老星辰气息的土地上,似乎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