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于修士的恢复与准备中倏忽而过。
悬空山提供的客舍内,宁采臣盘膝而坐,周身气息已恢复平稳,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实内敛。沐秋雨所赠丹药皆为珍品,加之净化源气的滋养,不仅伤势尽复,元婴本源亦壮大一分,对“净化”之道的领悟更深。薪火剑意历经搏杀淬炼,愈发圆融,心念微动,便可于指掌间燃起温暖而坚韧的赤金火焰,驱散阴霾。
影璃的毒素也已逼清,肩头伤口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淡红痕。她依旧沉默寡言,但偶尔扫过宁采臣的目光中,少了几分最初的纯粹审视,多了些复杂的意味——探究、警惕,或许还有一丝对即将深入险地的兴奋。
第三日辰时,宁采臣怀中的临时监察副令微微发烫,一道简略的星图信息与方位坐标传入识海——接引已至。
两人不再耽搁,离了客舍,依照星图指引,御空而行,朝着碎星古域更深处进发。穿越中层区域的过程,远比初入古域时凶险。这里不仅魔气浓稠如浆,滋生的魔物更为强大诡异,有能喷吐腐蚀毒云的巨型蠕虫,有由无数怨念碎片聚合而成、虚实不定的“哀嚎女妖”,更有潜伏于地底、突然暴起吞噬的“裂地魔螯”。天地间还不时刮起毫无规律的“魔煞风暴”,风暴中夹杂着锐利如刀的破碎法则碎片与狂暴的精神冲击,元婴修士卷入其中亦有陨落之危。
宁采臣与影璃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凭借各自手段,或隐匿潜行,或速战速决,避开了数处明显盘踞着恐怖气息的险地,有惊无险地抵达了核心区域的边缘。
眼前景象令人震撼。一道巨大到难以估量的环形坑壑横亘于大地之上,仿佛一颗星辰曾在此处狠狠撞击、粉碎、陨灭。坑壁并非垂直,而是呈现出扭曲、融化后又凝固的怪异形态,布满了暗沉而瑰丽的结晶簇与蜿蜒如血脉的扭曲矿脉,散发出驳杂而庞大的能量波动。坑口之上,浓郁的灰雾化为旋转的暗紫色涡云,低沉的雷鸣与凄厉的风啸在其中回荡。向下望去,深不见底,只有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深邃黑暗,以及从极深处隐隐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地脉波动与炽热气息——那便是陨星坑。
“坑底地火灵脉与残留的星辰碎片能量混杂,形成了极不稳定的环境,却也提供了绝佳的隐蔽与能量来源。”宁采臣回想起沐秋雨给予的情报,目光扫过坑壁,“广法阁的工坊,必是利用了这种环境。”
两人稍作调息,便沿着坑壁一处相对平缓、有轻微人工开凿痕迹的斜坡,小心翼翼地向下潜行。越是向下,空气越发灼热,魔气浓度也急剧攀升,其中还混杂着硫磺与金属熔炼的刺鼻气味。坑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明显非天然的构造:嵌入岩壁的废弃导轨、断裂的金属管道、以及一些早已熄灭但结构特殊的照明晶石基座。
下降了约千丈,一处隐蔽在巨大结晶簇后方的洞口出现在侧方岩壁上。洞口被一层与岩石色泽几乎融为一体、却隐隐有能量流转的幻阵与防御禁制遮掩。若非宁采臣对能量感知敏锐,又有监察副令的微弱指引,极难发现。
“就是这里。”宁采臣传音道,与影璃交换了一个眼神。影璃微微颔首,身形率先融入洞口附近的阴影,开始仔细探查阵法的节点与薄弱处。宁采臣则在一旁警戒,同时以神识配合副令,尝试解析这阵法的结构与能量来源。
广法阁的阵法造诣果然不凡,这幻阵与防御禁制结合得颇为精妙,且与地火灵脉隐隐勾连,强行破阵必会引发剧烈警报。然而,或许是此地环境恶劣,维护不易,又或许是广法阁对此地隐蔽性过于自信,阵法并非全无破绽。影璃很快找到了几处因能量潮汐冲击而略有松动的节点,而宁采臣则凭借薪火剑意对“非自然”魔煞气息的敏感,察觉到阵法核心的一处能量转换符文,似乎被过于浓郁且驳杂的魔气长期侵蚀,出现了细微的迟滞。
两人协作,由影璃以特殊手法暂时稳定并绕过外围幻阵的几个关键节点,宁采臣则觑准那核心符文能量流转出现刹那迟滞的间隙,以太初印记的一丝混沌包容之力混合薪火剑意的净化特性,化作一缕极细微却精准的“破禁灵针”,轻轻点在那处迟滞的符文核心上!
嗡……阵法光幕微微一颤,如同水波荡漾,随即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持续时间极短。两人毫不犹豫,化为两道轻烟,瞬间没入。
缝隙在身后迅速弥合,阵法恢复如常。
洞内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甬道,人工开凿痕迹更加明显,墙壁上镶嵌着散发幽绿光芒的廉价荧光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金属熔炼味、焦臭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生灵精魄与魔煞之力的腥甜气息,令人作呕。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洞窟一角,连接着一条翻涌着暗红色岩浆的炽热河流,正是地火灵脉的支流。灵脉旁,赫然建立着一片简陋却功能齐全的“工坊”!
数座以某种耐热金属与岩石混合搭建的熔炉正在运转,暗红色的地火被阵法引导,灼烧着炉内一些奇形怪状、浸泡在粘稠黑液中的金属或骨骼构件。几条粗糙的传送带连接着不同的工作区域,上面放置着许多只完成了一半的魔傀躯体,有的只有骨架,有的覆盖了部分甲胄,眼眶处的空洞仿佛在无声地凝视着闯入者。洞窟四周堆积着大量废弃的材料、损坏的部件,以及一些被剥离下来的、仍残留着暗红血迹的未知生物组织。
洞窟中央,还有一个巨大的、刻画着复杂符文与管线的圆形石台,石台中央是一个凹槽,凹槽内残留着暗紫色的污迹与精纯的魔煞晶碎末——这里显然是进行核心融合或能量灌输的地方。
整个工坊此刻处于半停工状态,熔炉火焰微弱,传送带静止,只有地火流淌的汩汩声与洞窟深处隐约传来的、有节奏的沉闷敲击声。
“果然在批量炼制魔傀……”宁采臣心中寒意更甚。他目光扫过,很快在角落一处相对干净的石台上,发现了几个随意放置的玉简筒。他迅速上前,神识探入。
玉简中记录着大量的试验数据:“第七十三批次,‘贪狼型’魔傀,融合三阶星骸兽脊骨,甲胄掺入‘幽魂铁’,魔煞晶契合度六成七,战斗本能保留不足……失败。”
“第八十九批次,尝试加入‘蚀心藤’汁液提纯物,提升精神控制稳定性……副作用:魔傀嗜血倾向加剧,易失控……”
“第一百零五批次,‘试验体七号’残骸回收分析,其核心晶核与甲胄纹路对‘御魔符’响应度提升一成二,建议后续批次参考改良……”
“地火灵脉第三节点输出不稳,影响‘融魂炉’效率,需阵法师检修……”
触目惊心!这些玉简,清晰地记录了广法阁在此地利用古战场遗骸与魔染,进行惨无人道的魔傀炼制试验,并不断改良技术的过程!其中提到的“御魔符”,显然是他们控制这些魔物的关键。
宁采臣迅速将几枚最重要的玉简复制收起,又将现场景象以监察副令的留影功能记录。影璃则在外围警戒,并悄然在几处关键位置,布置下了微小的、难以察觉的追踪或干扰印记。
就在宁采臣准备探查那洞窟深处传来敲击声的区域时,异变突生!
洞窟深处,那有节奏的敲击声骤然停止!紧接着,一股比慕容宸、王供奉更加阴冷、更加粘稠、充满了暴虐与混乱意识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的凶兽猛然苏醒,轰然爆发!伴随着一声非人的、夹杂着金属摩擦与痛苦嘶吼的咆哮,一道庞大的黑影,裹挟着腥风与浓烈的魔煞之气,从洞窟深处的黑暗通道中猛冲出来!
那赫然是一具完成度极高的魔傀!其身高近两丈,通体覆盖着暗金色的、布满尖刺与诡异符文的厚重甲胄,关节处灵活自如,手持一柄门板大小的、缠绕着漆黑电光的巨斧。其头盔之下,并非空洞,而是两点燃烧着幽绿色与暗红色交织的疯狂火焰!它的气息,赫然达到了元婴后期的层次,而且极不稳定,充满了毁灭与杀戮的欲望!
“侵……入者……死!!!”断断续续、充满杂音的精神咆哮在两人识海中炸响!
几乎同时,宁采臣怀中的监察副令传来急促的警示波动——坑外,数道凌厉的、带着广法阁特有功法气息的遁光,正以极快的速度突破外围魔煞风暴,朝着陨星坑方向疾驰而来!为首一道气息,炽烈而霸道,远超慕容宸,至少是元婴巅峰,甚至可能是……化神期老怪的气息投影!
前有失控的强大试验体魔傀拦路,后有广法阁真正的高手含怒杀至!
真正的绝杀之局,已然形成!
宁采臣眼神锐利如剑,瞬间扫过狂暴冲来的魔傀与手中记录着罪证的玉简,心中电转。硬拼这元婴后期的魔傀绝无胜算,更何况外面还有强敌。必须利用这工坊复杂环境,制造混乱,寻机脱身!
“影璃,干扰它,制造混乱!我去毁掉核心熔炉和那个石台!”宁采臣低喝一声,身形不退反进,却并非冲向魔傀,而是化作一道飘忽的流光,直扑那几座仍有余温的熔炉与中央的融合石台!薪火剑意在他指尖吞吐,目标直指那些阵法节点与能量传输管道!
影璃毫不迟疑,身形骤然散开,化作七八道真假难辨的幽蓝幻影,从不同方向袭向魔傀,幽蓝短刃专攻其甲胄连接缝隙与眼眶火焰,不求伤敌,只为骚扰、激怒,引开其注意力!
魔傀发出愤怒的咆哮,巨斧挥舞,漆黑电光肆虐,将数道幻影劈散,但影璃真身早已绕至其侧后。工坊内,顿时陷入一片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