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凤坡,龙骧军中军大帐。
秦璃正凭几假寐。连日筹划军机、应对各方情报,纵使她修为不俗,也感心神耗损。帐内烛火摇曳,将她姣好却略带疲惫的侧影投在帐壁上。
突然,她袖中那枚已用过一次、本应暂时沉寂的青玉符,毫无征兆地再次发烫!这一次,烫得惊人,甚至隐隐有崩裂之感!
秦璃倏然睁眼,眼中倦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与凝重。第二次?林昭竟在如此短时间内,不惜代价再次激发最高级密讯?发生了什么十万火急之事?
她迅速取出玉符,灵力触及的刹那,林昭那急促、疲惫却异常坚定的意念片段,伴随着一丝血腥气与决绝,轰然涌入心间——“璃姐姐,小心‘龙纹肩’。盘龙谷,‘老地方’,等‘孤光’。月红时,劫祭坛。”
信息极短,却字字如雷!
“璃姐姐”——这是两人极私密时,他偶尔情动才会用的称呼,在此等紧急密讯中出现,既是极度信任的体现,也意味着事态严重到他必须用这种方式来确认真伪,唤起她最深处的记忆与警觉!
“小心‘龙纹肩’”——龙纹肩甲!龙骧军高级将领标配!内奸果真出在高层!范围瞬间缩小到有资格佩戴龙纹肩甲的寥寥数人之中!
“盘龙谷,‘老地方’”——盘龙谷她知道,位于落凤坡西侧十里,地形复杂。‘老地方’……秦璃心念电转,瞬间想起数月前,两人在河间府商议北上细节时,曾半开玩笑地提到,若大军分散、通信断绝,可选一地形复杂、易于藏身且名称带‘龙’字的谷地作为秘密联络点,当时林昭随口提了句‘盘龙倒是个好名字’……这只有他们两人知晓的戏言,此刻成了唯一的坐标与暗号!
“等‘孤光’”——林昭自称‘孤光’?还是指周锋?抑或是其他?但结合前文,他显然是要她去盘龙谷与他秘密会合!
“月红时,劫祭坛”——最明确的时间与目标!血月最盛之时,强攻蟠龙岭祭坛!这印证了所有关于血祭核心地点与时间的情报!
秦璃握着玉符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玉符上的裂痕清晰可见,可见林昭传递此讯付出了多大代价,情势又有多危急!内奸就在身边,且级别极高,可能正在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影殿的血祭已到最后关头!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将玉符收起,脸上恢复平静,仿佛只是小憩初醒。心中却已闪过数个念头:
首先,必须立刻确认“龙纹肩”是谁,并设法控制或至少严密监控,但绝不能打草惊蛇,以防狗急跳墙,在军中制造更大混乱。
其次,必须前往盘龙谷与林昭会合!只有当面沟通,才能整合所有情报,制定出应对内奸与破坏血祭的完整策略。但如何避开内奸耳目,安全离营?
最后,血月之夜就在明晚,时间紧迫至极!
“来人。”秦璃声音平静。
帐外亲卫应声而入。
“传李牧将军速来议事。另外,请刘副将、王监军也一并前来。”秦璃点了两个名字。刘副将刘湛,是李牧的副手之一,也佩戴龙纹肩甲。王监军王朗,是朝廷派来的文官监军,虽无军权,但地位特殊。点这两人,既是试探,也是掩护。
“是!”
不多时,李牧率先大步走入,甲胄铿锵。随后,刘湛与王朗也先后到来。
秦璃目光似不经意地从刘湛肩甲上扫过——标准的龙骧军将官龙纹肩,并无特异之处。刘湛神态恭谨,看不出异样。
“诸位。”秦璃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与忧虑,“刚接到南线游骑回报,帝京城防似乎有异常调动,疑似在加固蟠龙岭方向工事。我军原定明日开始的试探性进攻,恐需重新评估。”
李牧浓眉一皱:“殿下,箭在弦上,岂能不发?纵有调动,我军亦该按计划出击,探其虚实!”
刘湛也附和道:“大将军所言极是。我军士气正盛,拖延恐生变数。”
王朗则捻须道:“殿下慎重亦是应当。不知具体是何等异常调动?可需加派斥候细作探查?”
秦璃暗中观察三人反应,李牧是纯粹的军事考量,急切而坦荡;刘湛附和得有些机械,但也在情理之中;王朗则是文官惯有的谨慎。仅凭表面,难以判断。
“李将军所言亦有理。”秦璃似是采纳了李牧的意见,“这样,刘副将,你即刻增派三队精锐斥候,重点侦查帝京西、南两门及蟠龙岭外围今夜动向,每隔一个时辰回报一次。务必小心,若遇强敌,以探查为主,避免交战。”
“末将领命!”刘湛抱拳,转身出帐安排。
“王监军,劳你即刻清点一遍军中所余破阵符、解毒丹、烈焰油等特殊物资,列一份详细清单,半个时辰后报与我知。血祭邪阵诡谲,这些物资可能关乎破阵成败。”
“下官遵命。”王朗也领命而去。
帐内只剩秦璃与李牧。
秦璃迅速布下一道隔绝声音的简单禁制,神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李将军,事态紧急,长话短说。林昭刚刚不惜代价传来最高密讯,我身边有影殿高级内奸,特征为‘龙纹肩’!”
李牧虎目圆睁,杀气瞬间腾起:“什么?!何人如此大胆?!”
“范围就在几位佩戴龙纹肩的高级将领中,刘湛是其中之一,但未必是他。林昭约我即刻秘密前往西面十里外的盘龙谷会合,共商对策,并言明夜血月之时,便是蟠龙岭血祭完成之刻!”
李牧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殿下不可!营外危机四伏,影殿定然布下天罗地网!况且,若离营,军中无主,万一内奸趁机发难……”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秦璃斩钉截铁,“内奸在侧,我军一切动向可能皆在影殿眼中。留在此处,看似安全,实则是困守待毙,只能被敌人牵着鼻子走,最终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与早有准备的敌人决战!与林昭会合,整合情报,揪出内奸,出其不意,方有一线胜机!”
她看着李牧:“李将军,我走之后,大营由你全权主持。对外宣称我忧心战事,旧疾微恙,需静养半日,任何人不得打扰。你依原计划,明日辰时准时发动对帝京南门的佯攻,声势要大,但不必真的强攻,以牵制敌军注意力为主。若刘湛或其他将领有异动……”她眼中寒光一闪,“你有先斩后奏之权!”
李牧深知秦璃性格,一旦决定,难以更改。且她分析得确有道理。他重重抱拳,单膝跪地:“末将领命!必誓死稳住大营,等殿下与林将军归来!殿下……万事小心!请带上‘鸾影卫’!”
“鸾影卫”是秦璃最隐秘的亲卫力量,人数不过二十,皆是她自幼培养的死士,修为高绝,忠心不二,平日隐于暗处,极少动用。
秦璃点头:“我自会安排。李将军,营中一切,拜托了!”她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赤龙兵符,交给李牧,“见此符如见我。若……若我明日血月升起前未归,你便持此符,总揽全军,相机行事,无论如何,必须破坏血祭!云秦可以没有秦璃,不能亡于邪魔之手!”
李牧双手接过兵符,虎目含泪,声音哽咽:“殿下……定要平安归来!”
一刻钟后,秦璃帐内灯火熄灭,宣布殿下身体不适,需静养。李牧下令加强中军守卫,任何人不得靠近。
然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数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落凤坡大营,借着地形与夜色的掩护,向西疾行。为首者,一身黑色夜行衣,身姿矫健,正是秦璃。她身后,是八名同样黑衣蒙面、气息近乎完全收敛的“鸾影卫”。另外十二名,则分散在营地不同方位,执行着监视与掩护的任务。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穿梭于丘陵林地之间,行动迅捷如风,目标直指盘龙谷。
就在秦璃离营后约半盏茶功夫,落凤坡大营东南角,一处看似普通的军官营帐内。
副将刘湛并未休息,他独自坐在案前,烛光映照着他有些阴晴不定的脸。他手中摩挲着一枚样式古朴、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令牌背面,刻着一个极其细微的星辰图案。
忽然,令牌微微震动,散发出一丝温热。刘湛精神一振,立刻将其贴近耳边,凝神感应。片刻后,他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低声自语:“盘龙谷?‘孤光’?秦璃竟真的冒险离营了……是那林昭?他竟识破了‘惑星使’的诱饵,还反杀了?果然是个变数……”
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狠厉取代:“罢了,既然‘钥匙’自己跳出了陷阱,还引走了最重要的目标……那就执行第二套方案。尊者说过,若不能活捉‘钥匙’,便倾尽全力,在血月之时,将他击杀在祭坛之外!同样能干扰仪式,虽然效果差些……至于秦璃,去了盘龙谷,正好一并解决!”
他迅速起身,走到帐边,对阴影处低声道:“传讯给‘幽影’,目标已离营,方向西,疑似盘龙谷。按丙号预案行动,调动‘暗星卫队’,配合西戎‘血牙’,在盘龙谷至落凤坡之间设伏截杀!务必将秦璃与林昭,永远留在那里!另外,通知城内,‘钥匙’警觉,计划有变,请求提前启动部分祭坛效力,加强蟠龙岭防御,并准备……迎接‘钥匙’的‘主动’到来。”
阴影中传来一声几乎微不可察的回应,随即一道淡淡的黑烟消散。
刘湛走回案前,看着跳动的烛火,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混合着狂热与恐惧的笑容:“星辰归位之日近了……为了永恒的新生,些许牺牲,值得……”
他肩甲上的龙纹,在烛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那龙头张牙舞爪,此刻看来,竟有几分狰狞。
落凤坡大营,看似平静,实则暗流已化为汹涌的漩涡。而向西十里的盘龙谷,即将成为这场暗战与明战交织的关键风暴眼。
夜空中,那轮血月,又红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