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龙谷,因谷内蜿蜒曲折的溪流与嶙峋山石形似卧龙而得名。此地林木茂密,沟壑纵横,确是一处易于藏兵匿迹之所。林昭率部在日落前抵达谷口,并未急于深入,而是先派出数支精锐小队,呈扇形散入谷中侦查。直到确认谷内并无大规模伏兵迹象,只有一些野兽和零星采药人留下的痕迹,方才命令大队人马分批进入,在谷地中部一处背靠峭壁、前有溪流环绕的天然台地上扎营。
营寨依险而建,明哨暗岗层层布设,斥候游骑则远远撒向谷外数里,构成一张严密的预警网。经历了假信使与野狐峪伏击,这支队伍已如绷紧的弓弦,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中军帐设在台地最高处,帐前视野开阔,可俯瞰大半谷地。林昭卸甲后,换上一身便于活动的青色劲装,立于帐外,望着天边那轮越来越显红晕的月亮。今日是十四,月已近圆。按照观星客的警示,“血月之夜”很可能就在明晚。时间,不多了。
“将军,那名俘虏醒了。”一名亲卫前来禀报,“属下已检查过禁制,完好无损。他试图用某种秘法冲击禁制,但未能成功。”
林昭眼中寒光一闪:“带他过来。注意,封锁周边五十步,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很快,那名假信使被两名亲卫押至帐前。他下颌已被接回,但脸色苍白,眼神中的怨毒被一种近乎空洞的死寂取代。林昭的混沌禁制不仅封住了他的修为,更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其精神,带来持续的虚弱与痛楚。
林昭屏退亲卫,只留两名风影卫守在十步之外,自己则走到俘虏面前,目光平静地审视着他。“名字?在影殿中是何职司?”
俘虏冷笑一声,别过头去,一言不发。
林昭并不动怒,只是淡淡道:“你不说也无妨。你身上的气息,你试图冲击禁制时泄露的那一丝‘星辰’之力,还有这枚骨哨……”他拿出那枚缴获的骨哨,在指尖轻轻转动,“都指向了影殿中一个特殊的派系——专司渗透、伪装、暗杀的‘惑星使徒’。你们修炼的功法,需以特定星辰之力为引,辅以幻术与拟态,最擅长模仿他人气息、样貌乃至记忆片段。我说得可对?”
俘虏身体微微一震,猛地转回头,眼中首次露出惊疑之色:“你……你怎么知道‘惑星使徒’?此乃教中秘传!”
“我知道的,远比你们想象的多。”林昭语气不变,“比如,你们此次任务的核心,并非单纯诱杀我,而是要将我活着带到某个地方,最好是在我自愿或无力反抗的情况下。因为,我需要成为血祭的‘火种’,或者说是‘钥匙’的一部分,对吗?”
俘虏的脸色彻底变了,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林昭的话,直指他们行动最核心的机密。
“让我猜猜。”林昭继续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青松林的埋伏,不是为了杀我,而是为了擒我。你们计划以某种幻术或药物,让我‘相信’自己见到了长公主,然后心甘情愿地跟随你们走。甚至,你们可能准备了能暂时模拟‘青鸾’密讯波动的法器,以防我起疑。但你们没料到,我对殿下的一些细微习惯如此了解,也没料到,我有办法看穿你们功法中那点不纯的星辰之力。”
他顿了顿,观察着对方的表情,缓缓吐出最关键的问题:“告诉我,在落凤坡,在长公主身边,你们安插的最高级别的棋子,是谁?或者说,是谁在配合你们,试图将我诱入彀中,并可能对殿下不利?”
俘虏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那是被说中心事的本能反应,但很快又被一种狂热的决绝取代。“休想!星辰寂灭,万物归一!为尊者的大业,死又何妨!”他低吼一声,猛地一咬牙!
林昭眼神一厉,早有准备,手指凌空虚点,一道混沌气劲瞬间没入俘虏咽喉,封死了其咬碎毒囊的动作,同时另一只手按在对方头顶,混沌灵力汹涌而入!
“搜魂!”
既然不肯说,那就强行夺取记忆碎片!此举有伤天和,且对施术者与受术者都有反噬风险,但此刻已顾不得许多!
俘虏发出凄厉的惨嚎,浑身剧烈抽搐,双眼翻白,口鼻中溢出黑血。大量混乱、破碎的画面与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林昭的意识海——
破碎的宫殿……紫袍身影的低语……一枚与秦璃凤佩几乎一模一样的玉佩在工匠手中雕琢……某个军营帐内,一个背对画面的将领背影,肩甲上有熟悉的龙纹……血色的月亮下,蟠龙岭山腹中巨大的、刻满星辰符文的祭坛……祭坛中央,一个被锁链束缚、气息微弱却隐隐透着龙气的模糊身影……还有最后,一个极其模糊的、仿佛隔着无数层面纱的意念:“……时机在……月最红时……‘钥匙’必须……活着送上祭坛……”
“噗!”俘虏猛地喷出一大口夹杂内脏碎块的污血,气息断绝,彻底毙命。强行搜魂,加上林昭混沌之力的霸道冲击,已然摧毁了他全部的生机。
林昭也闷哼一声,后退半步,脸色苍白了几分,太阳穴突突直跳。强行搜取一名灵元境中期、且修炼特殊星辰功法的修士记忆,即便只是碎片,反噬也不小。但他眼神却锐利如刀,已然捕捉到了几个关键信息!
第一,影殿确实在秦璃身边安插了高级内应,级别不低,很可能就在龙骧军高层!那个肩甲有龙纹的将领背影……
第二,蟠龙岭祭坛已经接近完成,血祭的核心祭品之一,很可能就是被囚禁的、疑似云秦皇帝的身影!
第三,对方确认需要他“活着”作为“钥匙”,时间点就是“月最红时”,也就是明晚血月最盛之时!
第四,影殿对“青鸾”密讯并非一无所知,他们可能拥有某种监测或模拟其波动的技术,但似乎并不完善,否则假信使计划会更周密。
“将军!”亲卫听到动静,上前查看。
“无妨。”林昭摆摆手,压下翻腾的气血,“将尸体处理掉,痕迹抹净。”他深吸一口气,走回帐中,摊开地图,目光落在落凤坡与盘龙谷之间。
内奸在龙骧军高层,且很可能知晓他与秦璃约定的某些联络方式。这意味着,通过正常渠道联系秦璃,风险极高。观星客所说的“信任孤光”,此刻显得格外重要。“孤光”……是指他自己这道独立的光,还是另有所指?难道是指……周锋那支失踪的奇兵?周锋奉密令而行,如同暗夜中的孤光,若他还活着,或许是唯一一支未被影殿渗透、可以信任的机动力量?
林昭闭目凝思,将搜魂所得、观星客警示、假信使事件、秦璃那边的谨慎回应,所有线索串联起来。一个清晰的轮廓逐渐浮现:影殿编织了一张大网,不仅笼罩帝京,也渗透了勤王军内部。他们意图在血月之夜,于蟠龙岭完成最终仪式,而自己与皇帝(可能还有其他关键人物)都是祭品。秦璃身边有内奸,正试图制造混乱、误导判断,甚至可能在关键时刻发难,配合影殿里应外合,一举摧毁勤王军核心!
必须打破这个僵局!必须在血月之夜前,与秦璃建立绝对安全的直接联系,揪出内奸,并制定出破坏血祭的协同方案!
他再次取出那枚已暗淡的青玉符。强行激发第二次“青鸾”二级密讯,对他的负担极大,且可能被监测到。但此刻,别无选择。他必须传递一个更明确、更紧急,且只有秦璃能懂的讯息!
凝聚心神,调动所剩不多的混沌灵力,注入玉符。这一次,传递的意念更短,却用了他们之间约定的、源于某次私下交谈的暗喻:“璃姐姐,小心‘龙纹肩’。盘龙谷,‘老地方’,等‘孤光’。月红时,劫祭坛。”
讯息发出,林昭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勉强扶住桌案才站稳。玉符彻底失去光泽,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裂痕。短时间内,无法再用此法联络了。
他吞下一枚恢复灵力的丹药,调息片刻,强行打起精神。现在,他需要做两件事:第一,在盘龙谷布置好一切,等待秦璃可能的回应或亲自到来;第二,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秦璃无法脱身,或联系被彻底阻断,他必须独自行动,在血月之夜冲击蟠龙岭!
“传令!”林昭声音沙哑却坚定,“全军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所有人员分为三班,轮流休整、警戒、备战。多准备火油、火箭、破阵符。派出最机灵的斥候,尝试从更远的西侧、南侧绕行,观察落凤坡大营动向,尤其注意是否有异常调兵或营内冲突迹象。但严禁靠近,只远观。”
“另外……”他看向东北方向,那是帝京,是蟠龙岭,“挑选二十名身手最好、最忠诚、且对帝京地形有一定了解的弟兄,集中到我帐前听令。要自愿的,告诉他们,可能要去执行九死一生的任务。”
“是!”亲卫凛然领命。
夜色渐浓,盘龙谷中篝火点点,却无人喧哗,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与兵甲摩擦的细微声响。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特有的压抑与肃杀。天际,那轮暗红色的月亮,正缓缓爬升,血色愈发浓郁,仿佛一只冰冷的巨眼,俯瞰着这片即将被血与火洗礼的大地。
林昭走出营帐,仰望血月。怀中铁牌微微发热,这一次,不再是警示的躁动,而是一种沉静的、仿佛与遥远星辰共鸣的脉动。战神之影在识海中无声屹立,战意昂扬。
“血月之夜……”他低声自语,手按剑柄,“那就看看,是你的祭坛先开,还是我的剑,先斩断这阴谋的锁链!”
谷外远山,似乎传来隐约的狼嚎,与风中飘来的、帝京方向若有若无的、仿佛无数人哀嚎汇聚成的诡异呜咽声交织在一起,更添几分不祥。
盘龙谷,如同风暴眼中暂时平静的一点。而风暴,已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