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尽天明,归化镇外营地的肃杀之气并未随朝阳升起而消散。
林昭一夜未眠。他命人将那名伪装信使单独囚禁于一辆加固的马车内,由四名风影卫出身的亲卫十二时辰轮值看守,并亲自在其体内布下三道混沌禁制,封死了任何自尽或传讯的可能。那枚骨哨与伪造的凤纹玉佩被他小心收好,这些都是证据,也是线索。
晨光中,营地里炊烟袅袅,士卒们默默进食、检查装备。经历了昨夜之事,所有人都明白,越靠近帝京,危险越是无形而致命。
派出的斥候在黎明时分陆续返回。东、南两个方向二十里内,并未发现大规模敌军踪迹,但小股游骑活动的痕迹明显增多,既有影殿黑袍修士的隐秘行动,也有西戎血狼卫的侦察小队,甚至还有几支身份不明、疑似靖王麾下新募“京畿卫”的散兵。帝京外围,已成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危险地带。
最令人担忧的是,林昭派往西面联络秦璃主力的三队信使,至今只有一队返回,带回的消息也语焉不详。那队信使确实远远望见了落凤坡方向龙骧军连绵的营寨与旗帜,但他们试图靠近时,遭遇了数倍于己的巡逻骑兵盘查,盘查过程异常严格,甚至近乎苛刻。信使亮明身份、出示林昭的印信后,虽被放行,却被限制在营地外围一处指定区域等待,最终只得到一名中级军官的口头回复:“殿下已知林将军动向,请将军按计划南下,择机靠近主力,具体会合地点容后再定。”
这回复看似平常,但在假信使事件后,却处处透着不寻常的谨慎——或者说是疏离。
“将军,情况不对。”一名随行的老军校眉头紧锁,“按常理,殿下得知将军率精锐南下,必会派人接应,指定明确会合地点与暗号。如此含糊其辞……要么是殿下那边确有难言之隐,通讯被严密监控;要么就是……”他看了一眼林昭,压低声音,“回复我们的,未必真是殿下的人。”
林昭沉默地看着地图。落凤坡在西南五十里,青松林在落凤坡东北十里。假信使意图诱他去青松林,说明那里很可能真有埋伏。而秦璃主力在落凤坡,若她那边也出了问题,自己贸然靠近,究竟是会师,还是自投罗网?
“人心……”他再次咀嚼着观星客的警告。影殿最擅长的,便是利用人性的弱点——猜疑、恐惧、贪婪、忠诚。假信使利用了他对秦璃的关切与急于汇合的心理,那么,他们是否也在秦璃那边,利用她对林昭的信任与担忧,布下陷阱?
“不能再被动等待。”林昭决断道,“我们需主动创造联络机会,但必须绝对安全。”他看向帐中几名核心军官,“传令:全军拔营,继续沿官道向南缓行,目标——落凤坡方向。但行进速度放慢,队形拉开,斥候放出十里,重点侦查两侧山林与可能设伏之地。”
“将军,若官道有埋伏……”有人担忧。
“无妨。我们大张旗鼓行进,影殿若在官道设伏强攻,必暴露行踪,引来落凤坡主力警觉。他们既要‘秘密’诱捕我,就不会轻易动用大军。”林昭目光锐利,“我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后手。同时……”他取出一枚特制的、刻有微型风纹的青玉符,“启动‘青鸾’二级紧急联络程序。”
这是离开河间府前,他与秦璃约定的最高级别密讯方式之一,需以特定混沌灵力激发,通过一种近乎失传的、利用地脉微弱灵气波动传递意念片段的古老秘术,极难被拦截或伪造,但消耗巨大,且传递信息极为简略。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使用。
林昭闭目凝神,混沌灵力缓缓注入青玉符。玉符泛起微光,一道极其隐晦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沉入地下,循着地脉朝落凤坡方向延伸。他传递的意念只有八个字:“信使有假,慎,待我讯。”
做完这一切,林昭脸色微微发白,显然消耗不小。他收起暗淡许多的青玉符,深吸一口气:“现在,等。”
落凤坡,龙骧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秦璃一身银甲未卸,正与李牧及几名高级将领研究着帝京城防图与斥候送回的最新情报。她眉宇间有淡淡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
“殿下,昨夜至今,我军斥候在营地东北、东南方向,共遭遇七次小规模袭扰,疑似影殿黑袍所为,皆被击退。但对方似在有意试探我军巡逻规律与反应速度。”一名将领禀报。
李牧沉声道:“影殿妖人,惯用鬼蜮伎俩。他们不想我军顺利探查帝京虚实,更可能在拖延时间,完成那劳什子血祭。殿下,末将以为,我军休整已毕,粮草充足,当尽快选定主攻方向,发动试探性进攻,不能任由敌人在城内从容布置。”
秦璃点头:“李将军所言极是。然帝京城高池深,靖王虽倒行逆施,但守军中仍有部分原禁军老兵,城墙阵法也未被完全破坏。强攻伤亡必大。且……”她指尖点在地图上帝京中心偏北的“蟠龙岭”区域,“据林昭此前情报与韩重山传来的零星信息,影殿核心祭坛在此。普通军阵攻击,恐难撼动邪阵根基。需有精锐修士小队,寻隙潜入,内外夹攻。”
提到林昭,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天堑大捷与灞源战报已至,知他无恙且再立奇功,心中稍安。但算算日程,他应已近帝京外围,却迟迟未有确切消息传来。派出的接应小队也未能寻到其踪迹。帝京周边如今鱼龙混杂,影殿又阴险狡诈……
就在这时,秦璃忽然心有所感,袖中一枚与林昭手中对应的青玉符微微发热。她神色不变,对帐中诸将道:“诸位先按方才所议,细化东南、正南两处主攻方向的佯攻与主攻方案,一个时辰后再议。李将军留下。”
众将躬身退下。帐内只剩秦璃与李牧。
秦璃取出青玉符,灵力注入,林昭那简短却重若千钧的八个字意念传入心间。她脸色微微一变。
“殿下,可是林将军有消息?”李牧察言观色,问道。
秦璃将玉符示于李牧(李牧是极少数知悉此联络方式的人),沉声道:“林昭传来最高级别警讯:信使有假,让我们谨慎,等他进一步消息。”
李牧浓眉一拧:“信使有假?莫非有人冒充我们的人去联络林将军?末将立刻彻查近日所有派出信使!”
“恐怕不止冒充那么简单。”秦璃目光冰冷,“能知道我们与林昭有特定联络方式,甚至可能仿制信物……军中或朝廷旧臣中,藏有影殿暗桩的层级,恐怕比我们想象得更高。林昭此刻定是察觉了极大危险,才会动用此法示警。”
她站起身,走到帐边,望向东北方向:“他让我们‘慎’,是提醒我们,影殿的渗透可能已到我们身边。而他‘待我讯’,说明他也在设法突破困局,寻找安全联络我们的方式。”她转身看向李牧,“李将军,从此刻起,所有进出大营人员,尤其是涉及与外围部队联络的,必须经你或我亲自确认。军中口令一日三换。另外……”她压低声音,“秘密挑选两百名绝对忠诚、修为在灵元境以上的亲卫,由你直接统帅,随时待命。我有预感,林昭不会按常理出牌,我们需做好接应准备,也可能……需要清理门户。”
李牧肃然抱拳:“末将领命!殿下放心,龙骧军根基未动,些许宵小,翻不起大浪!”他顿了顿,又道,“林将军机警过人,定能化险为夷。只是这‘待我讯’,不知要等到何时。帝京局势,瞬息万变。”
秦璃重新看向地图上那片代表帝京的复杂区域,指尖轻轻划过:“等。我们必须等。不仅是为林昭,也是为我们自己。在弄清楚敌人究竟在我们身边布下多少陷阱之前,妄动大军,可能满盘皆输。”她眼中闪过决断,“传令,原定今日的侦查扩大行动暂缓,各营加强戒备,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营接战。我们要……以静制动,引蛇出洞。”
归化镇以南三十里,一处名为“野狐峪”的狭窄谷地。
林昭的队伍在此遭遇了南下以来最激烈的一次阻击。
并非大军,而是超过五十名黑袍修士与百余名身着奇异皮甲、行动如狼的西戎精锐混编的伏击队伍。他们显然提前占据了峪口两侧的高地,设置了简易的困阵与箭阵,待林昭前锋进入峪道中部,骤然发难。
箭矢如蝗,夹杂着阴毒的磷火箭与蚀骨毒烟。黑袍修士催动法诀,地面爬出数十具惨白的骸骨魔物,扑向队伍。西戎武士则发出狼嚎般的战吼,从侧翼山林中杀出,刀法狠辣,专攻马腿。
“结阵!锋矢阵,冲过去!”林昭早有防备,一声令下,训练有素的骑兵迅速变阵,以林昭为箭头,罡气联结,形成一道锥形冲击波。他亲自出手,紫霄剑光如长虹经天,一剑斩碎了三名正在施法的黑袍修士,剑气余波将数具骸骨魔物震成骨粉。混沌开天拳意横扫,将左侧扑来的西戎武士连人带刀轰飞出去。
战斗短暂而残酷。伏击者显然没料到这支骑兵反应如此迅速,战力如此强悍。尤其是林昭这个箭头,所向披靡,化海境以下几乎无一合之将。仅仅一炷香时间,伏击圈便被强行撕裂。林昭率队冲过野狐峪,留下数十具伏击者的尸体,己方仅伤亡二十余人。
“将军,这些伏兵像是专门在此等候我们的。”一名军官查看尸体后回报,“他们携带了大量针对骑兵的绊马索、铁蒺藜,还有那毒烟,显然是早有准备。”
林昭抹去剑上血迹,望向南方。野狐峪距离落凤坡已不足二十里。“他们急了。”他冷静分析,“假信使失败,便想用伏击迟滞甚至重创我们,不让我们顺利靠近主力。这也说明,落凤坡那边,影殿的渗透或许还没到能完全掌控局面、随意调动大军围剿我们的地步。他们只能用这种小股精锐骚扰。”
“那我们现在……”军官问。
“继续前进,但方向稍偏。”林昭指向地图上一处,“不去落凤坡正北,转而向西南,绕到落凤坡西侧十里外的‘盘龙谷’。那里地势复杂,山林密布,易于隐蔽。我们到那里扎营,等待殿下回音。”
他刚下达命令,心中忽然一动,怀中铁牌传来一阵轻微的、有规律的温热感,并非预警的躁动,而更像是一种……呼唤?他不动声色地示意队伍按计划转向,自己则稍稍落后,将一丝灵识沉入铁牌。
铁牌内部,那片混沌星云缓缓旋转,星云深处,一点微光明灭不定,传递出一段断续的意念画面——并非来自秦璃,而是……观星客!
画面中,依旧是那片废墟与星空,观星客的身影比上次清晰少许,他抬手指向某个方向(意念中传递出“帝京”、“蟠龙岭”的模糊概念),然后手掌一翻,掌心浮现三颗星辰虚影,其中两颗靠得很近,一颗稍远。靠得近的两颗之间,有细微的流光连接。稍远的那颗则散发出不祥的红光。紧接着,观星客的身影淡化,只剩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响在林昭意识深处:“……星轨将交汇……陷阱在‘近侧’……信任‘孤光’……‘门’将开于……血月之夜……”
画面与话语随即消散,铁牌恢复平静。
林昭深吸一口气,消化着这晦涩的信息。“星轨将交汇”可能指他与秦璃即将会师,也可能指血祭的关键时刻。“陷阱在‘近侧’”再次强调了内部危险,甚至可能特指秦璃身边的某个人。“信任‘孤光’”?“孤光”指什么?是指他自己这道独立于影殿与正统之外的“混沌之光”,还是另有所指?最明确的是最后一句:“‘门’将开于血月之夜”。血月之夜……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今日是十四,明日便是月圆。但血月并非寻常月圆,而是天象异变。影殿的血祭,果然是要在特定天象下完成!
“加速前进,务必在日落前抵达盘龙谷!”林昭下令。他必须尽快与秦璃取得直接联系,共享情报。观星客的警告,与假信使事件、青鸾密讯的谨慎回应相互印证,将“人心”之险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帝京决战尚未正式打响,暗处的博弈已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盘龙谷在望,山林寂静,夕阳将天边云层染成一片暗红,仿佛预示着一场风暴的到来。而天际,那轮渐圆的月亮,已隐隐泛着一丝不祥的淡红晕芒。
血月之夜,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