灞源城外的混乱与杀戮,在黎明第一缕天光刺破黑暗时,渐次止息。
林昭率残部与张悍出城反击的龙骧骑兵汇合,如同两股溪流并入江河,士气大振。他们趁乱冲杀,焚烧了敌军大量辎重车辆,尤其是那些尚未被传送走、或是在混乱中散落的“冥血矿粉”、“星核碎片”以及各种邪法材料。影殿修士与西戎血狼卫在核心阵法被破、高层受创的情况下,抵抗意志大减,最终丢弃了大部分笨重物资和伤员,护着几名受创的紫袍修士及少数最紧要的物品,向着西南方向溃退而去。
清点战场,缴获虽丰,但林昭与张悍都明白,这并非最终胜利,只是暂时打断了敌人的运输节奏,为南线争取了宝贵时间。那批最核心的祭品是否被彻底毁坏,尚未可知。
“林将军!”张悍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但精神矍铄,大步走到林昭面前,抱拳深施一礼,“若非将军奇谋,千里驰援,灞源必失,这批物资亦将安然抵达帝京,后果不堪设想!张悍代灞源守军及南下将士,谢过将军!”
林昭连忙扶起:“张将军言重了!守土抗敌,分内之事。将军浴血苦战,拖住强敌,方有我等袭扰之机。如今敌军虽退,然帝京危局未解,血祭恐已在进行。我等需立刻南下,与殿下大军汇合!”
张悍重重点头:“正该如此!末将已命人快马通报殿下天堑大捷及灞源战况。此处留偏将守城,收治伤员,清理战场。末将可集结约四千尚有战力的骑兵,随将军即刻南下!”
林昭略一思忖,摇头道:“不,张将军。灞源新经大战,城墙破损,人心浮动,且西戎败军未远,需大将镇守,以防反复。我南下兵力虽少,但贵在精悍迅速。请将军为我补充一些干粮箭矢,并拨给我两百熟悉南下路径的向导与精锐游骑即可。将军坐镇灞源,稳固西线,便是对殿下最大的支援!”
张悍知林昭所言在理,也不矫情,立刻安排下去。不多时,林昭原本的两百余骑,加上张悍拨付的两百精锐向导游骑,共四百余骑,稍作休整,补充给养,便再次踏上南下之路。张悍亲自送至灞源城南门外,望着那股黑色洪流消失在官道尽头,心中感慨万千。这位年轻的巡查使,用兵果决,胸怀大局,更兼身先士卒,实乃国之栋梁,殿下得此良助,何其幸也!
南下之路,不再像北上时那般隐秘疾行。天堑峡已破,龙骧军主力正沿官道稳步推进,沿途州郡风声鹤唳,多有官员将领举城归附,或是弃城而走。林昭打出“监国巡查使”与“龙骧军”旗号,一路畅通无阻,甚至还有零星被打散的龙骧军游骑或地方义军前来投效,队伍滚雪球般逐渐扩大到近六百骑。
然而,林昭心中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怀中铁牌依旧温热,但那种“躁动”感时隐时现。 “观星客”那句“小心人心”的警示,如同幽灵般在他脑海盘旋。影殿谋划深远,诡计多端,岂会因灞源一挫便一蹶不振?帝京是他们经营的核心,必有更多后手。而“人心”……指的究竟是什么?是内部的背叛?是盟友的猜忌?还是……别的什么?
这日傍晚,队伍抵达一处名为“归化镇”的较大集镇,此地已属帝京外围百里范围。镇内官吏早已逃散一空,百姓惴惴不安。林昭下令在镇外扎营,严加警戒,同时派出斥候探查前方敌情及与主力大军联络的路径。
夜渐深,营火点点。中军帐内,林昭正与几名军官及向导商议明日行程及与主力会合的具体地点,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随即亲卫入内禀报:“将军,营外来了一个人,自称是殿下派来的信使,有紧急密信呈交将军。但他……不肯交出兵刃,也拒绝由我们转交,坚持要面见将军本人。”
林昭眉头微皱。秦璃若有密信,多半会通过更稳妥的“青鸾”渠道,或是经由龙骧军正规通信体系传递,怎会派一个行为如此可疑的单骑信使?
“带他进来。严密监视。”林昭沉声道。
很快,一名风尘仆仆、身着普通百姓服饰、但身形挺拔、眼神锐利的男子被带入帐中。他约莫三十许年纪,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明亮。他扫了一眼帐中众人,对林昭抱拳,声音平稳:“可是林昭林将军?在下奉监国长公主殿下密令,有口信及信物呈上。”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物,却不是书信,而是一枚小巧的、雕刻着凤纹的羊脂玉佩。
林昭目光一凝。这玉佩他见过,是秦璃随身之物,极少示人。他接过玉佩,入手温润,确是真品。又仔细看了看那信使,忽然觉得对方有些眼熟,似乎……在河间府时,于韩重山身边见过?但印象很模糊。
“殿下有何口信?”林昭不动声色地问。
信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殿下口谕:林将军一路辛苦,然帝京诡谲,伪帝与影殿布下陷阱,欲以将军为血祭引子。殿下与李将军大军已至帝京西五十里‘落凤坡’,然军中恐有影殿暗桩,通讯不畅。请将军务必于明日午时前,秘密抵达落凤坡东北十里‘青松林’,殿下将在彼处与将军会面,共商破敌大计。切记,此行需绝对隐秘,勿令第三人知晓,亦不可通知李牧将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口信内容让林昭心中疑窦丛生。秦璃用如此隐秘甚至略显鬼祟的方式传信,不合常理。更关键的是,让他避开李牧?李牧乃军中柱石,秦璃最为倚重的大将,有何理由要瞒着他?而且,“恐有影殿暗桩”……若真如此,秦璃身处军中岂不更加危险?为何不先肃清内奸,反而要单独约见自己?
他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平静,点了点头:“本将知道了。你一路辛苦,先去歇息吧。”
信使却道:“殿下吩咐,需即刻带将军前往。为防万一,请将军只带少数亲信,立刻随在下动身。殿下安危,系于将军之手!”
语气虽然恭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与强硬。
林昭目光微冷,忽然问道:“韩重山将军近来可好?”
信使微微一怔,随即答道:“韩将军坐镇河间,一切安好。”回答得并无破绽。
但林昭心中的怀疑却更甚。他忽然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背对着信使,似在沉思,实则暗中给帐内两名风影卫出身的亲卫使了个眼色。
“落凤坡东北十里,青松林……”林昭仿佛在确认地点,忽然转身,目光如电,直视信使,“你既是殿下亲信,可知殿下平日唤我,惯用何称?”
信使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慌乱,但迅速镇定下来,恭敬道:“殿下与将军君臣相得,自是称‘林将军’。”
林昭心中冷笑。秦璃在给他的私信中,早有过“林昭”、“将军”等称呼,但绝不会在如此紧急隐秘的口信中还用这般正式疏远的称呼,尤其是在要求他瞒着李牧的情况下。更可能的是用“卿”或更亲近的称谓。此人,是假冒的!
“拿下!”林昭不再犹豫,厉声喝道!
帐内两名亲卫早有准备,闻言如猛虎扑食,瞬间制住了那名信使!信使反应也极快,竟试图反抗,身手颇为不俗,至少是灵元境中期修为,但在两名精锐风影卫的突袭下,还是被迅速按倒在地,卸掉了下颌防止服毒。
“搜身!”林昭冷冷道。
亲卫迅速搜查,从信使贴身衣物中又搜出几样东西:一包无色无味的剧毒粉末,几枚淬毒的细小暗器,一张绘制着“青松林”周边地形的草图,上面标记了几处适合埋伏的地点,以及……一枚与影殿修士所用风格相似、但更加精巧的骨制哨子。
“果然是影殿的诡计!”一名军官怒道,“想将将军诱入埋伏!”
林昭拿起那枚骨哨,仔细感应,上面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与“观星客”身上类似的星辰冰冷气息,但更加阴邪。“不止是埋伏……”他眼神幽深,“恐怕还想活捉我。‘小心人心’……这便是了。影殿渗透无孔不入,甚至能冒充殿下信使,利用韩将军身边可能存在的漏洞(信使可能真的在韩重山处待过,或是影殿早就安插的棋子)来获取信任。他们算准了我急于与殿下汇合的心理。”
他看向那信使,对方眼中充满怨毒与不甘,却因下颌被卸无法言语。
“押下去,严加看管,小心他自尽。明日交由殿下发落。”林昭下令,随即对帐中众人道,“此事绝密,不得外泄。立刻加强营地警戒,双岗双哨。另外,派可靠之人,以我们自己的方式,尝试与殿下主力取得联系,核实情况,并告知我们目前位置与明日预计抵达区域。在得到殿下确切回音前,大军暂驻此地,不轻易前进。”
“是!”
众人领命而去,心中后怕不已。若非将军机警,识破奸计,一旦贸然赴约,后果不堪设想。影殿之诡诈狠毒,防不胜防。
林昭独自立于帐中,摩挲着那枚秦璃的玉佩。玉佩是真的,对方连这个都能弄到,要么是秦璃身边也出了纰漏(可能性不大),要么就是影殿早有准备,甚至可能仿制了不止一枚。无论如何,这都表明帝京周边的水,比想象中更深、更浑。
他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落凤坡,是秦璃大军所在。不知她此刻是否安好?是否也面临着类似的阴谋暗箭?
“殿下……”他低声自语,“你一定要平安。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他将玉佩小心收起,又拿起那枚骨哨,眼中寒芒闪烁。影殿想引他入彀,他何不将计就计?只是,需要更周密的谋划,也需要与秦璃真正的联络畅通。
夜色更深,归化镇外的营地静默如渊,但平静之下,是更加紧绷的警惕与暗流汹涌的算计。帝京决战前夕的暗战,已然无声打响。而“人心”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