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早已备好香案。
周于渊率先跪下,宋清越跟在他身后,也跪了下去。
她的跪姿很别扭——前世今生,她都没怎么跪过人。膝盖硌在冷硬的地面上,姿势僵硬,怎么看怎么不自然。
王德全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果然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庶女、农女,雍王也算是个亲王,娶这样的女子做王妃,真是把他折辱到了泥里。
他展开圣旨,尖利的声音在厅中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雍王周于渊,镇守岭南,勤政爱民,功在社稷。今闻其与宋氏女清越情投意合,两心相悦。宋氏虽出身寒微,然救灾有功,才德兼备。朕感念其情,特破例赐婚,封宋氏清越为雍王正妃。择吉日完婚,以成佳偶。钦此。”
在旁人看来,圣旨不长,但字字诛心。
宋清越低着头,手心微微出汗。
她能感觉到王德全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臣,接旨。”周于渊的声音平静无波,“谢陛下隆恩。”
他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
宋清越也跟着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
“恭喜王爷,恭喜王妃。”王德全笑着拱手,眼神却打量着宋清越,“陛下说了,王爷与王妃情意深厚,实乃佳话。特命奴才带来了贺礼——黄金千两,绸缎百匹,珠宝两箱,以表心意。”
“谢陛下。”周于渊神色如常,“张大人,王公公一路劳顿,先去歇息吧。今晚本王设宴,为两位接风。”
“王爷客气了。”张侍郎拱手,“下官职责所在,不敢叨扰。”
王德全却笑道:“王爷盛情,奴才却之不恭。正好,奴才也想见识见识岭南的风土人情。”
两人被陆师爷引去客房休息。
厅中只剩下周于渊和宋清越。
还有那份沉甸甸的圣旨。
“你……”周于渊看向宋清越,想说什么,却见她脸色有些苍白。
“我没事。”宋清越勉强笑了笑,“就是……跪得膝盖疼。”
周于渊沉默片刻,道:“以后,不必跪了。”
“嗯?”
“在本王面前,不必跪。本王是藩王,无召不得出岭南,只要不回京城,你就不用跪任何人!”他看着她,“在任何人面前,都不必勉强自己。”
宋清越怔住了。
“王爷……”
“走吧,”周于渊打断她,“回去休息。晚上有宴席,你……若不想去,可以不去。”
“我去。”宋清越摇头,“既然接了旨,就是雍王妃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周于渊深深看了她一眼:“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前厅。
晚上,接待王德全和张侍郎的宴席开始,周于渊故意让手底下人做的粗糙些,要尽显岭南寒酸。
果然,王德全胃口全无,几乎不吃菜,就喝了点酒和吃了一碗米饭。
“王公公,岭南条件有限,不及京城,望你见谅啊!”周于渊声音很冷。
王德全也虚与委蛇:“哪里哪里,雍王款待老奴不敢挑剔!只是有一事,王妃是原勇毅候宋应的女儿,今晚宴席上,怎么不见宋大人?做女儿的,怎可不管父亲”,这话像一根刺,扎在宋清越心里。
周于渊当场冷了脸:“王妃是宋应遗弃的女儿,早就断了亲。并非因与本王有婚约才断亲,而是流放途中,宋应与主母赵氏将她母女几人遗弃于深山,任其自生自灭。”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
王德全脸上笑容僵了僵,却没再敢多说——雍王的脾气,满京城无人不知。这位爷当年在朝堂上连首辅都敢怼,更别说他一个太监。
宴席草草结束。
王德全和张侍郎被安排住进县衙最好的客房,但谁都看得出,气氛不对。
夜深了。
县衙后院,周于渊站在廊下,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子,神色冷峻。
“王爷,”尚武从暗处走来,压低声音,“王德全果然没安分。宴席结束后不到一个时辰,他就悄悄出了县衙,去了宋应在城西的宅子。”
周于渊眼神一凝:“待了多久?”
“约莫两炷香的时间。”尚武道,“属下的人不敢靠太近,但隐约听见‘监视’‘回禀’几个词。出来时,宋应满脸谄笑,点头哈腰地把王德全送到门口。”
“果然。”周于渊冷笑,“皇兄这是不放心,要在我身边多安一颗钉子。”
“王爷,要不要……”尚武做了个手势。
“不必。”周于渊摆手,“宋应是个怂包,翻不起浪。盯着他就是,别打草惊蛇。”
“是。”
尚武退下后,周于渊依旧站在廊下。
夜风带着寒意,吹起他的衣角。
他在想宋清越。
宴席上,她一直安静地坐着,不卑不亢,面对王德全那若有似无的打量和试探,始终神色平静。
可他知道,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些藏在笑容背后的轻蔑……
他都懂。
因为他曾经也经历过——年少时在京城,那些宗室子弟看他的眼神,那些议论他“常在军中,行为粗鄙”“不懂规矩”的窃窃私语。
“王爷。”陆师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周于渊转身:“宋姑娘那边……”
“宋姑娘已经歇下了。”陆师爷道,“云岫说,姑娘回房后很平静,还看了会儿书才睡。”
平静。
周于渊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越是这样平静,越让他觉得亏欠。
正说着,县衙外忽然传来马车声。
这么晚了,还有谁来?
“去看看。”周于渊道。
陆师爷匆匆去了前院,不一会儿,又匆匆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惊讶:“王爷,是宫里来的人。”
“宫里?”周于渊皱眉,“王德全不是已经来了吗?”
陆师爷压低声音,“是太后身边的房嬷嬷。”
房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