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于渊心头一震，快步朝前院走去。
前院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帘掀起，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被丫鬟搀扶着下车。
她穿着深青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祥，眼神却精明锐利。正是太后的心腹，也是周于渊的乳母——房嬷嬷。
“嬷嬷！”周于渊快步上前，“您怎么来了？”
房嬷嬷看见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王爷……”
她颤巍巍地要行礼，被周于渊一把扶住：“嬷嬷不必多礼。快，进屋说话。”
房嬷嬷被扶进书房，丫鬟奉上热茶。
周于渊屏退左右，只留陆师爷在旁。
“嬷嬷，”他温声道，“您这么大年纪，母后怎么还千里迢迢跑到岭南来？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不辛苦。”房嬷嬷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王爷瘦了……岭南这地方，到底不比京城。您受苦了。”
“我很好。”周于渊笑笑，“嬷嬷看，我不是好好的？”
房嬷嬷抹了抹眼泪：“太后娘娘不放心，非要老奴来看看。太后怕您年轻，不懂这些事，让老奴来帮衬帮衬。”
她顿了顿，试探着问：“王爷，那位宋二小姐……您是真喜欢？”
周于渊沉默片刻，低声道：“嬷嬷，此事说来话长。宋姑娘她只当是帮我的忙。您切不可道破，陪我演好这出戏中戏才好。”
房嬷嬷是何等精明的人，一听这话就明白了七八分。
太后在宫里听到赐婚的消息时，就曾怀疑——陛下怎么会突然给雍王赐婚。这其中必有蹊跷。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王爷，”房嬷嬷压低声音，“陛下借此羞辱你。”
“无妨，”周于渊摇头，“是我自己选的。故意让皇兄想到她，赐婚予我，宋姑娘她很好，聪明能干，心地善良。若非如此，我也不会选她。”
“那您……”房嬷嬷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您与宋姑娘云泥之别，您何苦自己断了前程，还要演这出戏……”
“嬷嬷，”周于渊打断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房嬷嬷愣住了。
“我的前程，本就不在京城。”周于渊的声音很轻，“跟她在一起，我觉得踏实。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夫妻，我也愿意。”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房嬷嬷听懂了。
她看着周于渊，看着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温柔，心里忽然明白了。
王爷，长大了。有了自己想护着的人。
“好，好。”房嬷嬷连连点头，“王爷喜欢就好。太后娘娘就是想看到您成个家，有个人陪着。至于身份门第……也有芥蒂，但王爷都如此说了，太后她老人家不会有意见的，只要王爷好，比什么都强。”
她顿了顿，正色道：“明日老奴就去见见这位宋姑娘。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值得王爷这样周旋也要娶她。”
“嬷嬷，”周于渊有些紧张，“您……”
“王爷放心，”房嬷嬷笑了，“老奴在宫里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是好是歹，一眼就看得出来。若宋姑娘真是好的，老奴定会帮她。若不是……”
她没说完，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若不是，她这个乳母，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的王爷。
第二天一早，宋清越刚起身，云岫就匆匆进来。
“姑王妃，房嬷嬷来了。”云岫一时还改不了口。
“房嬷嬷？”宋清越正在梳头，闻言一愣，“哪个房嬷嬷？”
“是太后身边的嬷嬷，也是王爷的乳母。”云岫小声道，“昨晚到的，说是太后派来帮王爷操办婚礼的。”
宋清越心里一紧。
太后身边的人。
还是王爷的乳母。
这身份，可不一般。
“她人在哪儿？”宋清越问。
“在前厅等着呢。”云岫道，“王爷也在。王妃，您要小心些，我听说宫里的嬷嬷规矩大。”
“知道了。”宋清越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裳，“走吧。”
前厅里，周于渊和房嬷嬷正说着话。
见宋清越进来，房嬷嬷站起身，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打量。
宋清越今日穿了身淡青色的襦裙，头发梳得简单，只簪了支木簪。脸上未施脂粉，却眉清目秀，气质沉静。
“民女宋清越，见过嬷嬷。”她对房嬷嬷道。
房嬷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王妃不必多礼。”她上前扶起宋清越，语气温和，“老奴是太后身边的人，也是王爷的乳母。太后娘娘听说王爷要成婚，特地让老奴来看看。”
她的手很暖，握着宋清越的手时，轻轻捏了捏。
“是个好孩子。”房嬷嬷笑道，“王爷好眼光。”
宋清越脸微红：“嬷嬷过奖了。”
周于渊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扬起。
房嬷嬷拉着宋清越坐下，问了些家常话——多大年纪，家里有什么人，平时喜欢做什么。
宋清越一一回答，语气自然，态度恭敬。
当说到桃花源时，她眼睛亮了，说起种田、养蚕、建镇子的事，神采飞扬。
房嬷嬷静静听着，眼中笑意越来越深。
她看得出来，这姑娘说起农事时的那种热情，是装不出来的。
她是真心喜欢那些事。
“姑娘懂得农事？”房嬷嬷问。
“略懂一些。”宋清越点头。
“还会治病？”
“跟师父学了些皮毛，不敢说会。”
房嬷嬷转头看向周于渊：“王爷，您这是找了个宝贝啊。”
周于渊笑了：“嬷嬷说得是。”
又聊了一会儿，房嬷嬷忽然道：“王妃，老奴有些体己话想跟你说，王爷可否回避？”
周于渊看了宋清越一眼，见她点头，这才起身：“那本王先出去。”
他出去后，厅里只剩下房嬷嬷和宋清越。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王妃，”房嬷嬷神色严肃起来，“老奴有些话，不得不问。”
“嬷嬷请讲。”
“王妃可知，嫁入皇家，意味着什么？”
宋清越沉默片刻，道：“知道一些。嬷嬷，王爷都跟我说过。”
“那你还愿意？”
“愿意。”宋清越点头，“因为王爷需要我帮忙。也因为……我觉得值得。”
房嬷嬷怔住了。
“王妃，”房嬷嬷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哽咽，“你是个好孩子。王爷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老奴看得出来，你是真心对王爷好。”
有嬷嬷在，宋清越在王府的日子，应该会好过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