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怨像野草一样疯长。
有一天,当宋清越的马车出现在郁林县城时,遭遇了第一次围攻。
“就是他!那个宋公子!”
“奸商!滚出岭南!”
“滚出岭南,别来祸害我们岭南人!”
“囤积居奇,害我们买不起米!”
烂菜叶子、臭鸡蛋、石块雨点般砸向马车。车夫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挥鞭想冲出去。
张老三带着亲卫拔出刀,护在马车周围,却不敢真的对百姓动手。
马车里,宋清越被一颗鸡蛋砸中肩膀,蛋黄蛋清糊了一身。
她掀开车帘一角,看见外面那些愤怒的面孔,那些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眼神,心中有点害怕,原来古代电视剧里面被扔菜叶子和臭鸡蛋是这种感觉呀!
她不敢看那些民众的眼睛,好像个个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
“少少爷,咱们快走!”张老三急得满头大汗。
宋清越放下车帘,闭上眼:“走。”
马车在谩骂和砸击中冲出人群,狼狈逃窜。
那天晚上,宋清越回到怀远,在房里坐了很久。
云岫一边帮她清洗衣服上的污渍,一边抹眼泪:“姑娘,您这又是何苦……明明是为了百姓,却被他们这样误会……”
宋清越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
她想起那些扔烂菜叶子的百姓。
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面黄肌瘦的妇人,有眼神麻木的孩子……他们都是她这两个月来,拼命想救的人。
可现在,他们恨她。
不,不是恨她,他们恨的是囤积居奇的宋公子,他们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救下他们所有人的局!
不知者无罪!宋清越自己用现代人的方法给自己心理辅导,马上就释怀了!
但是她想起灾民们那些话,又有些难过起来!
“奸商,囤积居奇!我们好不容易过上几天能填饱肚子的日子,现在好了,我们连米都买不起了!”
“奸商,害我们只能吃红薯!”
“滚出岭南!”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可她不能解释。
计划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候,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前功尽弃。
她只能忍着。
第二天,她依然换上男装,依然带着张老三和亲卫,去下一个码头收米。
只是这一次,她让马车绕开了人群聚集的地方。
她脸上没了那种纨绔子弟的张扬,多了几分沉默和疲惫。
宋清越心想:演坏人真不好演!下次不干了,让周于渊自己演吧!
张老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回到县衙,他实在忍不住,跑到周于渊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王爷!您想想办法吧!宋姑娘她……她太难了!”
周于渊正在看各地送来的米商情报,闻言抬起头:“怎么了?”
“百姓都在骂她!说她是奸商,要赶她出岭南!”
张老三这个粗豪汉子,眼圈红了,“今天在高州,有人往马车里扔石头,差点砸中宋姑娘!她一声没吭,可属下看得出来,她心里委屈!”
周于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脸色沉静,眼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张老三摇头,“还是照常收米,照常付钱。可属下看着……心疼啊!
宋姑娘都是为了百姓,为了岭南,才扮这个恶人。现在被全岭南的人误会,她心里得多难受?”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深秋的风吹过庭院,落叶沙沙作响。
许久,周于渊才缓缓开口:“本王知道。”
他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
这些天,他虽未亲眼所见,但各地的奏报如雪片般飞来。
百姓的怨气、米商的兴奋、市集的混乱……每一桩,都在他意料之中。
可当听到宋清越被扔鸡蛋、被骂“奸商”、被要求“滚出岭南”时,他的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那个总是活力满满、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姑娘,如今却要背负这样的骂名。
而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王爷,”张老三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能不能……稍微透点风声?至少让百姓知道,宋姑娘不是真的奸商,她是为了……”
“不能。”
周于渊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现在透露半点风声,所有努力都会白费。不仅米商会撤走,京城那边也会起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宋清越厢房的方向。
那里灯火还亮着,显然她还没睡。
“再忍半个月。”
他低声说,像是说给张老三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半个月后,等大批米商运粮进来,等市集重新繁荣,等百姓发现米价又降下来了……他们会明白的。”
张老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周于渊独自站在窗前,许久未动。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玄色的衣袍上,勾勒出孤独而坚毅的轮廓。
他想起宋清越那日说“投胎投不到盛世,就自己参与创造”时的眼神。
那么亮,那么坚定。
而现在,她却要为了创造那个“盛世”,背负骂名,忍受委屈。
对不起。
他在心里轻声说。
等这一切结束,等岭南真正好起来……
本王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
三天后,陆师爷带来一个好消息。
“王爷,江南、湖广、川蜀的米商,至少有五十艘船已经在路上了。最多十天,就会陆续抵达岭南。”
周于渊眼睛一亮:“消息准确?”
“千真万确。”陆师爷展开一份密报,“咱们派出去的探子回报,这些米商听说岭南米价涨到六十文一升,还有富商高价收购,都红了眼。
有些甚至抵押了家产,筹钱运米来岭南,想大赚一笔。”
“好!”周于渊一拳捶在桌上,“鱼都上钩了。”
他看向陆师爷:“官办商行准备得如何?”
“一切就绪。”陆师爷点头,“粮票已经印好,以官仓里收购的米粮为抵押。只要米商一到,咱们就用粮票跟他们结算。
他们拿着粮票,可以在岭南购买特产,或者等离开时兑换成米粮带走。”
“百姓那边呢?”
“按王爷吩咐,已经暗中通知各村里正,让百姓这段时间尽量吃存粮,少买米。等大批米商到了,米价自然会跌下来。”
周于渊长长舒了口气。
计划进行到这一步,已经成功了大半。
计划已经顺利实施,只剩下等待。
等待那五十艘运米船,将江南的繁华,将湖广的富庶,将川蜀的生机,带到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等待那个被骂作“奸商”的姑娘,洗清冤屈,重新被百姓拥戴。
等待岭南,真正迎来重生。
窗外,夜色渐深。
而黎明,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