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晓,晨雾如纱。
周于渊独坐书房一整夜,案上铺满了写写画画的纸张。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时,他终于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但眼神清明而坚定。
他起身,走到靠墙的一排书架前。
那里有几个上锁的楠木箱子,是随他从京城带来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
周于渊取出钥匙,打开最左边那个箱子。
箱中并无金银珠宝,只有几件看似寻常的物件——一套旧铠甲,几本兵书,几封已经泛黄的信,还有一个用锦缎仔细包裹的长条木盒,以及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
他的手在木盒上停留片刻,才轻轻解开锦缎。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张小弓。
弓身是上好的柘木所制,因年代久远,木色已经转为深褐,但保养得极好,泛着温润的光泽。
弓弦是牛筋所制,依旧紧绷有力。
最特别的是弓弰处镶嵌的一块白玉,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渊”字,字迹稚拙,显然出自孩童之手。
周于渊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字。
他记得那年,自己七岁。
父皇手把手教他拉弓,他力气小,拉不开成人的弓。
父皇便亲手选了木料,花了三天时间,为他做了这张小弓。做好后,父皇握着他的手,在白玉上刻下这个“渊”字。
“渊儿,拉弓如做人,要稳,要正。”父皇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这一箭射出去,就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后来,他用这张弓射中了第一只兔子。
父皇大笑,将他举过头顶:“朕的渊儿,将来必是神射手!”
再后来,他果然成了神射手。
北境草原上,他一箭射穿敌将咽喉,名震三军。但那张小弓,却一直珍藏着,再没用过。
因为它不只是一张弓。
是父皇对他最初、最纯粹的疼爱,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最朴素的期望。
周于渊闭了闭眼,将木盒轻轻合上。
又打开那个紫檀木匣。
里面是一块金牌,三寸见方,沉甸甸的。正面刻着“如朕亲临”,背面是“免死”二字。
边缘有龙纹环绕,做工精细,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金色。
这是平定西域叛乱后,父皇赐下的。
那时他十六岁,少年得志,战功赫赫。
庆功宴上,父皇当众将金牌赐给他,朗声道:“渊儿为朕守土开疆,功在社稷。赐此金牌,非为免死,乃彰其功!
满朝文武皆惊。
因为本朝自开国以来,赐下的免死金牌不超过十块。
而赐给一个尚未弱冠的皇子,更是前所未有。
也正是从那时起,皇兄看他的眼神,渐渐变了。
周于渊摩挲着金牌冰凉的表面。这些年,这块金牌确实救过他——不是真的免死,而是一种威慑。
让那些想动他的人,不敢明目张胆地下手。
若没了它……
他深吸一口气,将木匣也盖上。
“尚武。”他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尚武应声而入,看见周于渊手中的木盒和木匣,脸色骤变:“王爷,您……”
周于渊将两样东西放在桌上,声音平静:
“你带上这两样东西,去一趟京城。面见皇上,就说……本王愿用父皇所赐的这张弓,和这块免死金牌,换两万两黄金。”
尚武如遭雷击,扑通一声跪下了,声音都在发颤:
“王爷!万万不可啊!这弓……是先帝对您的舐犊情深,这金牌是您保命的倚仗!若是没了这两样,皇上他……他真的敢……”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
但谁都明白——没了免死金牌的震慑,没了父皇遗物的情分,当今圣上对这位功高震主的亲弟弟,就再无忌惮了。
周于渊却笑了,笑容里有些疲惫,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尚武,你跟了本王多少年了?”
“十年……整整十年。”
“十年间,你见本王打过多少仗,杀过多少人,又救过多少人?”
尚武哽咽:“王爷征战沙场,保境安民,救的人……数不清。”
“那本王问你,”周于渊看着他,“是守着这两件死物重要,还是救岭南数十万百姓重要?”
尚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张弓,”周于渊轻轻拍了拍木盒,“是父皇教本王做人要正。如今岭南百姓水深火热,本王身为雍王,就藩此地,若因守着这点念想,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冻死——这算什么‘正’?”
“这金牌,”他又拍了拍木匣,“是父皇赏本王功在社稷。什么是社稷?不是龙椅上的那个人,是千千万万的百姓。
若能救岭南百姓于水火,本王要这免死金牌何用?若不能,留着它苟且偷生,又有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尚武心上。
“都是身外之物。”周于渊最后说道,“岭南百姓的命,才是实实在在的。本王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劝。”
尚武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他知道王爷说得对,可……可那是先帝的遗物,是王爷最后的护身符啊!
“王爷……”他重重磕了一个头,“让末将去吧。末将一定跪求皇上,说明岭南实情,或许……”
“不必。”周于渊打断他,“皇兄的性子,本王最清楚。你只管把东西送到,把本王的话带到。他给,是岭南百姓的福气;他不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本王也有别的办法。”
尚武知道劝不动了。
他颤抖着手,接过木盒和木匣。
东西不重,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王爷,末将此去,快马加鞭,半月必回。”尚武抹了把泪,“您……千万保重。”
“去吧。”周于渊转过身,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路上小心。”
尚武又磕了一个头,抱着东西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周于渊一人。
晨光越来越亮,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走到书架前,看着那个空了的箱子,沉默许久。
忽然,他想起很多年前,父皇对他说过的话。
那时他刚得了免死金牌,少年意气,觉得天下无不可为之事。父皇却把他叫到跟前,指着金牌说:
“渊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最贵重的东西,从来不是金银珠宝,不是免死金牌,甚至不是皇位。”
“那是什么?”他问。
父皇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是责任,是担当,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是千万人吾往矣的决心。”
年少的他似懂非懂。
如今,站在岭南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看着窗外那些渐渐升起的炊烟,他终于懂了。
父皇,儿臣没有辜负您的教诲。
儿臣用您教的“正”,用您赏的“功”,去救该救的人,去做该做的事。
至于生死……
周于渊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若能用这两件死物,换数十万百姓活路。
值了。
窗外,传来鸡鸣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岭南的未来,也在这一刻,被押上了一盘更大的赌局。
赌的,是一个亲王的尊严,一个皇帝的良心,和数十万条人命。
周于渊转身,重新坐回案前,铺开纸笔。
他要做的,还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