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越在桃花源彻底放纵了自己。
回村的第三天，她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睁开眼时，晨光已经透过窗棂，在房间里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慵懒地翻了个身，抱着被子不想起——这两个月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熟悉的环境里彻底放松下来。
正要再赖会儿床，忽然，一股清甜的香气钻入鼻尖。
那香气很特别，清冽中带着暖意，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像秋日清晨的薄雾，温柔地包裹着整个房间。
宋清越吸了吸鼻子，一下子清醒了。
是桂花香。
她坐起身，目光在房间里逡巡，很快就找到了香气的来源——窗边的矮几上，摆着一个粗陶瓶，瓶里斜插着几枝桂枝。
金黄色的桂花密密匝匝地开在枝头，小小的，碎碎的，像撒了一树的碎金。
阳光正好照在花枝上，那些细小的花瓣仿佛在发光。
“姐姐，你醒啦？”
房门被轻轻推开，砚溪探进小脑袋，看见宋清越坐在床上，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还捧着一小把新鲜的桂花。
“阿姐你看，”她把花捧到宋清越面前，“村里的桂花开了！我和翠翠姐姐早上去了，打了可多可多！这几枝最好看的，我特意给你留着插瓶。”
宋清越接过那捧桂花，凑近深深一闻。
香气更浓了，甜而不腻，清雅怡人。
她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真香。”她笑着摸摸砚溪的头，“你们去打桂花了？怎么不叫醒我？”
“翠翠姐姐说让你多睡会儿。”
宋砚溪爬到床上，靠在宋清越身边，“姐姐，你闻闻，咱们整个屋子都是香的！”
确实。
桂花香从敞开的房门飘出去，和院子里、厨房里的香气汇在一起，仿佛整个家都浸在了蜜糖般的甜香里。
宋清越穿衣起身，牵着砚溪走出房间。
院子里，阳光正好。
阿进正在修葺鸡舍，看见她出来，都笑着打招呼。
更浓郁的香气从厨房方向飘来——那是混合着桂花、蜜糖、还有某种糕点甜香的味道，勾得人馋虫大动。
“姑娘醒了？”
翠翠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沾着一点粉，笑容温婉，“正好，桂花糕快蒸好了，等会儿你尝尝。”
宋清越走进厨房，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
小小的厨房里热气腾腾，却井然有序。
灶台上的大铁锅里，水已经烧开，正冒着白气。
旁边两个笼屉摞得高高的，隐约能看见里面蒸着什么东西。
刘氏和王夫人正围坐在一张小方桌旁，桌上摆满了各种器皿：竹匾里铺着刚采回来的新鲜桂花，金灿灿的；瓷碗里盛着琥珀色的蜂蜜；小石臼里是捣碎了的绿豆沙，细腻青绿；还有糯米粉、白糖、猪油、芝麻……
“越越来了，”刘氏抬头看见女儿，笑道，“翠翠要做桂花蜜和桂花糕，我和你师娘打下手。这桂花啊，开得正好，不多做些吃食，可惜了。”
王夫人手里正用细纱布过滤着什么，闻言温和地说：
“桂花性温，能化痰止咳，暖胃散寒。做成蜜、糕、茶，都是极好的。你这些日子在外奔波，脾胃虚寒，正该吃些。”
翠翠一边往蒸笼里垫湿布，一边说：
“姑娘稍等，第一笼桂花糕马上就好。我还煮了些桂花蜜，等会儿冲水给你喝，润肺的。”
宋清越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凑到桌边，好奇地问：“怎么做这么多？咱们吃得完吗？”
“不光是咱们吃。”刘氏将一小撮桂花撒进盛着蜂蜜的瓷罐里，“多做些，给你带去怀远。给你那些个同僚们呀，都尝尝咱们桃花源的桂花香。”
王夫人点头：“还有尚武将军那几个侍卫，这些日子护送你也辛苦了。小小糕点，是个心意。”
宋清越心头一热。
母亲和师娘总是这样，默默地替她想着人情往来，想着她在外的体面。
“那我帮忙！”她挽起袖子。
“不用你，”翠翠笑着推她，“你坐着看就好。难得清闲，歇着。”
宋清越拗不过，做糕点，确实也不是她擅长的，只好搬个小凳子坐在门边，看着她们忙碌。
翠翠先做桂花蜜。
她取来一个干净的小陶罐，将新鲜桂花细细拣过，去掉杂质，只留完整饱满的花朵。
然后一层桂花、一层蜂蜜，密密地铺在罐子里。
桂花浮在琥珀色的蜜中，像沉在时光里的琥珀。
“这要腌上十天半个月，等桂花香和蜜糖完全融在一起，才算好。”翠翠一边铺一边说，“到时候冲水喝，或者蘸糕点，都极好。”
翠翠取来已经蒸熟、捣碎的绿豆沙，加入适量糯米粉、白糖和一小勺猪油，慢慢揉成团。
她的手很巧，力道均匀，很快，青绿色的面团就变得光滑柔软。
“这绿豆是去年收的，我特意留了些好的。”刘氏在一旁说，“磨成粉做糕点，最是清香。”
面团醒发片刻后，翠翠将它分成一个个小剂子，包入事先用桂花、白糖、芝麻调成的馅料，收口，搓圆，再用特制的木模一压——一个个印着花纹的桂花糕就成型了。
宋清越凑近看，那木模是桃花源的木匠新刻的，图案简单却别致：一朵盛开的桂花，旁边几片叶子，底下还有“吉祥”二字。
“真好看。”她由衷赞叹。
翠翠抿嘴一笑，将做好的桂花糕整齐地码进铺了湿布的笼屉里。灶火正旺，水汽蒸腾，盖上笼盖，剩下的就是等待了。
等待的间隙，王夫人开始做桂花茶。
她将一部分桂花摊在竹匾里，放在通风的阴凉处阴干。另一些则用文火慢慢焙炒，直到颜色变深，香气愈发醇厚。
“阴干的桂花香气清雅，适合直接冲泡。焙炒过的更暖，适合加红枣、枸杞一起煮。”
王夫人一边翻动桂花，一边细细讲解，“越越你脾胃弱，以后记得常喝些桂花茶。”
宋清越认真记下，心里暖暖的。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厨房里的香气达到了顶峰——那是桂花香混着绿豆清香、蜜糖甜香、还有米面蒸熟后特有的温润香气。
翠翠揭开笼盖，白色的蒸汽“呼”地涌出，带着更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
笼屉里，一个个淡青色的桂花糕整齐排列，表面光滑油润，印着的桂花图案清晰可见。
糕体微微膨胀，看起来松软诱人。
“成了！”翠翠用筷子小心地夹出一个，放在小碟里递给宋清越，“姑娘尝尝，小心烫。”
宋清越接过，那糕点还烫手，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小心地吹了吹，咬了一小口。
糕皮软糯却不粘牙，带着绿豆的清香和米面的甘甜。
内里的桂花馅温热香甜，桂花的清冽完美中和了糖的甜腻，芝麻增添了香脆的口感。
几种味道层次分明，又在口中奇妙地融合。
“好吃！”她眼睛亮了，又咬了一大口，“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糕点！”
不是客套，是真的。
前世她吃过各式各样的点心，精致的、昂贵的、新奇的。
但没有一种，能比得上此刻手中这块还烫手的桂花糕——因为这里面，有家的味道，有亲人亲手制作的心意。
翠翠见她喜欢，笑得更开心了：“喜欢就多吃些。等会儿凉了，我再做些绿豆酥皮的，口感又不一样。”
刘氏和王夫人也各尝了一块，都点头称赞。
很快，第一笼桂花糕被端到堂屋。
阿进、大牛、还有听到动静跑来的宋屹宋屿，都围了上来。一人一块，吃得满口生香。
“翠翠，你这手艺绝了！”大牛三口两口吃完一块，又伸手去拿，“比县城里糕点铺卖的还好吃！”
阿进细嚼慢咽，品味着：“桂花香恰到好处，不抢绿豆的本味。甜度也合适，不腻人。”
两个小家伙吃得满脸笑容，嘴角都沾着糕屑。
宋清越看着这热闹温馨的一幕，又看看窗边陶瓶里静静盛开的桂花，心中涌起一种平淡而踏实的幸福感。
“翠翠，”她忽然说，“多做些。我想多带些去怀远。”
翠翠了然一笑：“放心，我准备了足够的料。除了桂花糕，还有桂花蜜、桂花茶。都给你装好。”
刘氏让宋屹宋屿送一些桂花糕给宋大婶和二蛋。
窗外，秋阳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