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的大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正中是一大盆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热气袅袅；旁边竹匾里堆着晶莹剔透的鱼生，配着十几碟五颜六色的配料；一大盘黄澄澄的葱油鸡油光发亮；翠绿的白灼菜心，酱红的红烧肉，还有宋清越最爱的腊肉炒笋干……
刘氏、王掌柜夫妇、宋清越四姐弟、阿进、大牛、翠翠，再加上闻讯赶来的宋大川夫妇，十余人围坐一桌，挤挤挨挨，热闹非凡。
“都别客气，动筷子！”
刘氏作为女主人，笑着招呼，“越越难得回来，今天咱们吃顿团圆饭！”
大牛率先夹起一片鱼生，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熟练地配上姜丝、葱丝、花生碎、柠檬叶丝，淋上几滴酱油和花生油，送入口中。
他闭上眼睛，细细咀嚼，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竖起大拇指：“鲜！甜！脆！一点腥味都没有！清越妹子，快尝尝！”
宋清越有些忐忑，但还是大胆试了，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搭配配料。
鱼片入口的瞬间，她眼睛亮了——鱼肉冰凉弹牙，带着清甜的天然味道，配上香脆的花生、辛辣的姜丝、清新的柠檬叶，各种滋味在口中碰撞融合，妙不可言。
“真好吃！”
她由衷赞叹，“大牛哥，你这手艺能开馆子了！”
众人都笑起来，纷纷伸筷。
一时间，碗筷碰撞声、咀嚼赞叹声、笑语喧哗声，充满了整个堂屋。
宋清越边吃边环视着桌边的一张张笑脸。
母亲刘氏不停地给她夹菜，眼中满是慈爱，师父王掌柜和师娘王夫人含笑看着这群年轻人，像看着自己的孩子。
阿进和大牛抢着说这段时间村里的趣事……
宋屹和宋屿。两个小家伙坐在宋清越对面，小脸圆润了些，脸颊有了健康的红晕，不再是当初流放路上那副面黄肌瘦的模样。
他们吃饭很规矩，不争不抢，但眼睛亮晶晶的，不时偷偷看姐姐，又互相挤眉弄眼，像是在密谋什么。
宋清越心中柔软。
这两个弟弟，从五岁跟着她们颠沛流离，在深山老林里挨饿受冻，到如今能在桃花源安稳长大，还能跟着师父王掌柜读书识字……
其中的艰辛，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姐姐，”宋屿终于憋不住了，放下筷子，挺直小身板，“我和哥哥这段时间，跟师父学了好多字！”
宋屹连忙点头附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用炭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字。
“姐姐你看，”他把纸摊开，指着上面的字，“这是‘天地玄黄’，这是‘日月盈昃’……王师父教的《千字文》，我们已经能背一半了！”
宋屿也献宝似的说：“我们还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算简单的账！昨天宋大叔家卖鸡蛋，还是我帮算的钱呢！”
两个小家伙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地展示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
稚嫩的声音在堂屋里回响，眼睛亮得像星星。
王掌柜捻须微笑，眼中满是欣慰：“屹哥儿和屿哥儿都很聪明，教一遍就能记住。特别是屿哥儿，对数字很敏感，算账一点就通。”
宋大川憨厚地笑道：“可不是嘛！我家二蛋跟屹哥儿屿哥儿一起学，回来总说追不上。还是他们聪慧些。”
刘氏看着两个儿子，心中欣慰。
宋清越认真地看着弟弟们写的字。虽然笔迹稚嫩，但横平竖直，结构端正，显然是用了心的。
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她的弟弟们，在这乱世荒年里，没有荒废，反而在努力向上。
“写得真好。”她由衷称赞，摸摸两个弟弟的头，“姐姐为你们高兴。”
宋屹和宋屿得了夸奖，小脸更红了。两人对视一眼，似乎下定了决心。
宋屿深吸一口气，看着宋清越，认真地说：“姐姐，我们……我们想读书。”
宋屹紧跟着说：“想正正经经地，进学塾读书。”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宋清越怔了怔，随即笑了：“想读书是好事啊。现在不是跟着师父在学吗？”
“不一样的。”王掌柜摇摇头，“为师是郎中，教他们识字是为了以后学医看方子。而且师父年纪大了，怕把孩子耽误了。”
宋屿接过师父的话茬，“我们想……想学四书五经，想学做文章，想像真正的读书人那样。”
宋屹补充道：“阿进哥哥来了之后，家里的重活都有人干了。农忙时我们能帮把手，但农闲时……我们就只能放牛、割草。姐姐，我们不想荒废时间。”
王掌柜闻言，叹了口气，对宋清越道：“越越，他们说得在理。老夫教他们识些字、懂些道理还行，真要进学应试，还得去正经学塾。”
他看着两个小家伙，眼中既有欣慰也有遗憾，“屹哥儿屿哥儿天资不错，若是能得名师指点，将来或许真能考个功名，光耀门楣。”
刘氏迟疑道：“可是……进城读书，花销不小。束修、笔墨纸砚、食宿……咱们家现在虽然好些了，但……”
“娘，钱的事您别操心。”
宋清越握住母亲的手，语气坚定，“我在怀远帮王爷做事，有报酬。而且咱们村里的桑蚕、棉花、药材，慢慢都会有收益。供两个弟弟读书，供得起。”
她看向宋屹宋屿，柔声问：“你们真想好了？读书很苦的，要起早贪黑，要寒窗苦读。而且一旦踏上这条路，就要坚持走下去。”
两个小家伙用力点头，异口同声：“我们不怕苦！”
宋屿还加了句：“姐姐你在外面为那么多人奔忙，比我们苦多了。我们只是读书，不算什么。”
这话让宋清越心头一热。
阿进开口道：“姑娘，让屹哥儿屿哥儿去吧。咱们桃花源如今日子好了，也该出几个读书人了。
村里二蛋、栓子他们，听说屹哥儿屿哥儿在识字，也羡慕得紧，私下里都说过想读书呢。”
宋大川夫妇连连点头：“咱们村要是能出几个读书人，那是天大的好事！我们都支持！”
一时间，满桌的人都在为两个孩子的读书梦出谋划策。
宋清越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这就是家人，这就是乡亲——也许没有锦衣玉食，也许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在你需要的时候，他们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
她深吸一口气，做了决定。
“好。”她看着两个弟弟，声音清晰，“等过几个月，岭南的灾荒缓过来了，怀远县城的秩序恢复了，学塾重新开课了，姐姐就送你们去读书。”
宋屹和宋屿对视一眼，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真的吗？姐姐！”
“我们可以去学塾了？！”
“真的。”宋清越微笑，“不过在那之前，你们要继续跟着师父好好学，把基础打牢。进城读书可不是去玩的，要是跟不上，可是会被先生打手板的。”
“我们一定努力！”两个小家伙异口同声，小脸激动得通红。
刘氏又是欣慰又是担忧：“那……住哪里？谁照顾他们？”
宋清越早已想好：“先租个离学塾近的小院，请个可靠的妇人帮忙做饭洗衣。阿进哥隔三差五进城送货时，可以去看顾。等我那边事情不那么忙了，也能常去瞧瞧。”
王掌柜点头：“这样稳妥。越越放心，这两个月为师再多教他们些，到了学塾不至于抓瞎。”
一顿饭，从半下午迟到暮色四合。
话题从读书说到村里的桑蚕长势，说到棉田的花期，说到山上的药材收成。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饭后，翠翠收拾碗筷，溪溪帮着擦桌子。阿进在院子里劈明天要用的柴。宋大川夫妇告辞回家。
宋清越陪着母亲和王掌柜夫妇在堂屋说话。两个弟弟已经迫不及待地抱着《千字文》，凑在油灯下温习功课了。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寂静的山谷里。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桃花源的夜安宁祥和。
宋清越望着弟弟们专注的侧脸，心中一片柔软。
读书，在这个时代，是寒门子弟改变命运最重要的途径。既然她来到了这异世，做了这两个小家伙的姐姐，那她就想给弟弟们铺一条能走得更远的路。
也许他们将来考不上状元，也许只能做个普通的读书人。
但至少，他们能有选择的权利，能看见更广阔的世界，不必把他们留在她自己的桃花源，把一生困在方寸土地之间。
这就够了。
“姐姐，”宋屿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等我们读好书，考了功名，就能帮你了。帮你让更多的人吃饱饭，让更多的孩子能读书。”
宋屹用力点头：“对！我们要像姐姐一样，做有用的人。”
宋清越笑了，伸手揉了揉两个弟弟的脑袋。
“好，姐姐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