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宋清越家的小院,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帘,在堂屋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宋清越被刘氏拉到身边坐下,母亲的手温暖而粗糙,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你这孩子,在外面这两个月,怎地瘦了这么多?下巴都尖了。”
“娘,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宋清越笑着握住母亲的手,“就是晒黑了点,精神着呢。”
正说着,东厢房的门帘一掀,王掌柜快步走出来。
老先生清瘦了些,但精神矍铄,看见宋清越,眼中满是欣慰:
“越越回来了!快让为师看看——嗯,是瘦了,但眼睛有神,精气神还在。”
师娘王夫人放下手中的针线,上下打量宋清越,柔声道:
“在外面定是吃了不少苦。等会儿师娘给你量量尺寸,做两身新衣裳。”
宋清越心头暖融融的,挨个叫人:“师父,师娘。”又对旁边的翠翠和砚溪眨眨眼,“翠翠,溪溪,想我没?”
“想!”砚溪扑过来抱住她的腰,小脸在她怀里蹭,“姐姐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想死你了!”
翠翠笑道:“姑娘稍坐,我去泡茶。昨日在宋大婶家摘的柚子正甜,我剥些来。”
说着转身进了厨房。
宋清越被一家人簇拥着坐下,深深吸了口气——家里有淡淡的艾草香气,有阳光晒过的棉被味道,有厨房隐约飘来的烟火气。这是她在异世最安稳的归处。
王掌柜在对面坐下,关切地问:
“越越,怀远县城那边,现下灾情如何了?我们在这山里,消息闭塞,只听说王爷在大力救灾,具体情况却不甚清楚。”
宋清越接过翠翠端来的热茶,捧在手心暖着,开始絮絮地说起这两个月的见闻。
从周于渊如何雷霆手段处置贪官污吏,到设立集中育秧场培育晚稻秧苗;从李云亭冒险收购灾民药材,到药材销路遇阻,他们想出配制药包的办法;从红薯苗的推广一波三折,到木薯苗的艰难培育……
她说得时而激昂,时而蹙眉,时而展颜。
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她清越的声音在流淌。刘氏听得心疼,不时抚摸着女儿的手背。
王掌柜捻须沉思,时不时而追问细节。王夫人和两个女孩则睁大眼睛,听得入神。
“……所以现在,秧苗都发出去了,药材也找到了新销路,虽然艰难,但总算在往前走。”
宋清越最后总结,长长舒了口气,“就是累。”
“该累。”王掌柜正色道,“你这是在做功德无量的事。岭南若能从这场大灾中缓过来,你居功至伟。”
“师父您可别这么说。”
宋清越连连摆手,“我就是个干活的。王爷在前面顶着压力,李公子冒险做生意,几千灾民在田间地头流汗……大家都不容易。”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刘大牛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木桶,和阿进一前一后走进来。
“清越妹子!”大牛一见宋清越,眼睛就亮了,嗓门洪亮,“你可算回来了!看看哥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他把木桶往地上一放,清水荡漾,两条肥硕的大鲩鱼在桶里摆尾,溅起水花。
鱼身银灰带青,背脊厚实,每条都有四五斤重,鲜活得很。
宋清越惊喜地凑过去:“好大的鱼!大牛哥,阿进哥,二牛的鱼笼捕到的鱼这么大呢?”
阿进笑着点头:“知道你今日回来,二牛非说要给你接风。天不亮就去河里下笼,还真让他逮着两条大的。”
他说着,看向刘氏,“婶子,鸡我去杀,您歇着。”
刘氏忙道:“阿进你忙了一上午,歇会儿。鸡让翠翠去杀就成。”
“我来我来!”翠翠从厨房探出头,“哥,你陪姑娘说说话。”
大牛却顾不上这些,兴致勃勃地指着桶里的鱼:“清越妹子,今天让你尝尝咱们岭南地道的鱼生!哥给你露一手!”
“鱼生?”宋清越一愣。
“对!就是生鱼片!”大牛比划着,“把鱼片得薄如蝉翼,配上姜丝、葱丝、花生、芝麻、柠檬叶丝……那滋味,鲜甜爽脆,保你吃过一次就忘不了!”
宋清越前世在日料店吃过三文鱼刺身,也听说过广东顺德的鱼生有名。
但那是海水鱼,寄生虫风险低。这淡水鱼的鱼生……
她心里有些犯嘀咕,可看着大牛那满脸期待的样子,又不忍扫兴,只好委婉地问:
“大牛哥,这淡水鱼做鱼生……安全吗?会不会有寄生虫?”
大牛哈哈大笑,拍着胸脯:
“放心!咱们桃花源外那条河的水,那么干净,清澈见底。这鲩鱼在活水里长大,干净得很!而且做鱼生前有讲究,待会儿你看我的!”
阿进也笑道:“姑娘放心,大牛做鱼生是一绝。最近我们已经吃过很多次,都是他操刀。从没吃出过问题。”
王掌柜捻须道:“岭南食鱼生古已有之。只要鱼够鲜活,水够干净,处理得当,确是美味。越越不妨尝尝。”
见大家都这么说,宋清越便放下顾虑,好奇心也上来了:“那我要好好学学!大牛哥,需要我帮忙准备什么?”
“不用你动手!”大牛豪气地一挥手,“今天你坐着等吃就行!”说着提起木桶,“阿进,来搭把手,咱们在院子里处理,宽敞。”
两人把木桶提到院子里,搬来了干净的木砧板。翠翠麻利地搬来一个大木盆,又提来两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清水。宋砚溪河宋屹宋屿兴奋地搬了小凳子坐在旁边看热闹。
大牛从腰间抽出一把薄而锋利的刀——那刀看着有些年头了,刀身细长,刃口泛着寒光,显然经常打磨。
“做鱼生,刀要快,手要稳。”
大牛说着,从桶里捞起一条鱼。那鱼在他手中活蹦乱跳,水珠四溅。他却稳稳握住,左手拇指扣住鱼鳃,右手刀光一闪——
刀尖从鱼尾处轻轻切入,贴着脊骨,平滑地向前推去。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滞。
只听细微的“沙沙”声,一片完整的鱼肉便被剔了下来,鱼皮朝下,平铺在早已准备好的干净木板上。
鱼身翻面,同样一刀,另一片鱼肉也完整取下。
剩下的鱼头、鱼骨、鱼尾还在微微颤动,被大牛随手放到一边的盆里:“这些等会儿熬汤。”
宋清越看得目不转睛。
大牛那双手,平日里握锄头、挥柴刀,粗糙有力,可此刻握刀片鱼,却轻巧得像在绣花。
取下鱼肉后,大牛开始处理鱼皮。
他用刀尖轻轻挑起鱼皮一角,左手捏住,右手刀身几乎平贴着鱼肉,缓缓向前推。
鱼皮应声而落,与鱼肉分离得干干净净,没有带走一丝肉。
“鱼皮不能要,腥。”
大牛解释着,将剥了皮的两大片鱼肉浸入井水中。
清冽的井水迅速带走残留的血污,鱼肉在水中显得愈发洁白晶莹。
浸泡约一刻钟后,大牛将鱼肉捞出,用干净的棉布轻轻吸干表面水分。然后,他换了一把更薄、更窄的刀。
他左手手指轻轻按住鱼肉的尾端,右手持刀,刀身几乎与鱼肉平行,从鱼尾处切入——
手腕极稳,刀锋极薄。
一片、两片、三片……刀锋过处,鱼肉被片成几乎透明的薄片,薄得能透光。
每片都大小均匀,厚薄一致,整齐地叠放在一旁垫了干净芭蕉叶的竹匾里。
阳光照在鱼片上,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鱼肉纹理清晰,肌理分明,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宋清越忍不住赞叹:“大牛哥,你这手艺绝了!”
大牛嘿嘿一笑,手上不停:“熟能生巧。我爹以前就是村里做鱼生最好的,我从小看,看会了。”
很快,两大片鱼肉都被片完。
竹匾里堆起一座晶莹剔透的“小山”。
大牛这才直起身,擦了把额头的细汗:“成了!现在准备配料。”
翠翠早就备好了各种小碟:姜切成细如发丝的姜丝,葱白切成寸长的葱丝,花生炒香碾碎,芝麻焙过,柠檬叶切成极细的丝,还有蒜片、辣椒圈、香菜梗、炸芋头丝……林林总总十几样,五颜六色,摆了一桌子。
“这是酱油,这是花生油,这是盐。”
大牛一一指点,“吃的时候,夹一片鱼生,按自己喜好选配料,淋点酱油和油,拌匀了送进嘴里——那滋味,啧啧!”
他说得眉飞色舞,宋清越听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阿进那边已经把鸡杀好收拾干净,正在灶膛里生火。
厨房里飘出炖鸡的香气,混合着院子里的鱼腥气和配料清香,勾得人馋虫大动。
刘氏和王夫人在堂屋里摆好了桌椅,翠翠端上刚煮好的红薯糖水,她只端了一小碗,大多都是糖水只给她舀了两块薯块,怕宋清越多吃了吃不下正餐:“姑娘先垫垫肚子,饭菜马上好。”
宋清越舀了一勺糖水送入口中——红薯软糯,汤汁清甜。
这是家的味道,是她在怀远县衙熬夜看账、在育秧场顶着烈日忙碌时,最想念的味道。
她抬起头,看着院子里忙活的众人,看着堂屋里含笑望着她的母亲和师娘,看着趴在桌边眼巴巴等着吃鱼生的宋砚溪、宋屹还有宋屿……
两个月来的疲惫、压力、焦虑,在这一刻,都被这满院的烟火气温柔地包裹、融化。
原来这就是回家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