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码头。
石阶浸着水汽,远处官船缓缓起锚,船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运河汤汤的波光里。
在一处不起眼的仓房门外,周娘子悄然收回视线。
她奉云夫人之命暗中跟着周柏已有一个月有余。周娘子不止武艺高强,江湖经验也足,在刚来扬州不久便隐隐察觉,周柏身边似有一名高手藏在暗处。
经过几日摸查,周娘子几乎可以断定,守在暗处的,应是皇上布下的眼睛。
至于目的,除了监视这位年轻的转运使外,恐怕也兼有护卫之责。
当年周柏调任扬州,任江淮转运使,人还未到任上,便已成了各方眼中的靶子。侯爷念在瑾妃的面上,曾命周娘子派人沿途护送。彼时陈林得知此事,数次前来恳求,周娘子念他心切,便将这差事安排给了他。只是那时的陈林终究年少,一路护送竟丝毫都未察觉身边有暗卫的存在。
眼下周柏回京,周娘子的任务也算告一段落。
她折回仓房,提笔凝神写了一封秘信,将这些时日的情形与扬州见闻尽数落在纸上,封好后交给商行的信使。
正打算离开,一名掌柜模样的中年男人打门外走了进来。
这中年人甫进屋,态度异常谦卑,拢着手俯身一揖,恭维道:“周娘子。侯爷吩咐下来,请您这一两日内动身去往明州、泉州两地的船坞走一趟。到了那边,侯爷另有安排。”
说着,他朝门外略一招手,底下小厮将备好的食水干粮、盘缠等一应物件,整整齐齐地送了进来。
京城,皇宫。
孟姝在窗边默默掐算着日子,舅舅该已经在回京途中了。
水路比陆路快上许多,最迟九月初,人便能到京城。她心下思量,得寻个什么样的由头,好与舅舅见上一面。
另一边,绿柳和蕊珠坐在绣墩上,两人正合力绣一件大红嫁衣。
源于“摄盛”传统,婚服可暂越规制。在大周,贵族依旧重视青绿礼衣彰显身份,民间嫁娶多尚喜庆鲜明的大红色。大红对襟大袖衫,配同色长裙,这才是寻常百姓家女儿出嫁时最体面的装束。
蕊珠以梳头见长,在针线上就差些功夫。绿柳比她稍强些,也不过是针脚匀净几分。两人此刻头碰着头,一个小心劈线,一个专注下针,忙活了半晌,嫁衣上已隐隐显出鸾鸟的轮廓,倒真有几分样子了。
这是为冬瓜备的,孟姝踱步过去垂眸细看。
她原打算亲自上手,被纯贵妃拦下了,绿柳也劝。今时不同往日,若传出去瑾妃亲手为宫女绣嫁衣,固然是冬瓜天大的体面,却也难免落人口实,说娘娘过于宠纵下人,反倒让冬瓜往后难做。
“这里,该用套针,一层层由浅至深,羽毛才能显出蓬松之态。”孟姝伸出手指虚点鸾鸟,“还有这云纹边缘,换疏朗的接针,气韵才活络。”
她说着,顺手从绿柳指间接过针,不过三五下,那片原本板滞的羽尖便陡然生动起来,仿佛沾了风、得了活气儿。
绿柳看得怔住,蕊珠轻“呀”了一声:“让娘娘这样一改,果然生动许多。”
孟姝将针递回,指向牡丹的叶尖,对绿柳道:“叶脉走针再斜半分,这样才有翻转的态势。”
绿柳恍然大悟,忙拆了重来。
冬瓜成婚的日子定在九月二十六,满打满算就剩下一个多月了。
因冬瓜为人憨实,与宫里人相处都极融洽。消息传开后,不只灵粹宫,其他宫里的宫人都趁着下值的功夫,三三两两过来为她添妆,或是一对耳坠、几尺好料子,或是一盒自己攒的胭脂、一枚绣工精巧的帕子,东西不算贵重,情意却真切。
其中最惹人注目的,是尚食局的徐御厨。这些年在灶上切磋手艺,他和冬瓜一来一往互相交换拿手菜,最是熟悉。他送的礼也格外实在,是一把沉甸甸的厨刀。
那刀用上好的精铁打成,刀身雪亮,木柄磨得温润光滑,一看便是用得顺手的旧物,冬瓜早就眼馋过。徐御厨将刀连着牛皮鞘一并递过来,“丫头,这刀你跟我讨过几回,我都没舍得。这把老伙计跟了我十几年,切姜剁骨从没含糊过。往后你到了自家灶头,让它替你镇着,日子便也和这刀刃一般,亮堂、顺当!”
尚食局的宫人瞧着,都笑了起来。有人打趣:“徐师傅连看家的刀都舍了,这怕是当自家闺女嫁呢!”徐御厨搓搓手,只嘿嘿地笑。
冬瓜将刀抱在怀里,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她抬起头,一双圆眼睛里亮晶晶的,“老徐,你这份心意我记一辈子!等将来到了出宫的年纪,你若愿意,便来寻我,我给你养老送终!”
这话说得真挚,让周围静了一瞬。
徐御厨怔了怔,他重重“嗐”了一声,“你这丫头净说傻话!好好过你的日子去!”
灵粹宫小厨房内,豆儿和新来的厨娘这些日子仿佛又进了宫教院,凝神听冬瓜授课。
冬瓜将拿手菜都一一教了,对于孟姝和纯贵妃的饮食喜好与禁忌,说得最是细致。末了又叮嘱豆儿,饮食须顺应四时,还有一点,切莫忘了若有时鲜的要及时往会宁殿和福宁殿送去
灶上的小火咕嘟咕嘟煨着汤,热气氤氲间,冬瓜胖胖的小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她望着这间厨房,一切仿佛还是旧时模样,只是她知道自己将要离开了。
“回头等我琢磨出新菜式,再进宫来教你们。”她轻声说。
豆儿闻言眼圈一红,抬手抹了抹眼角:“太后娘娘赏赐了冬瓜姐姐腰牌,姐姐可要时常过来看咱们”
冬瓜笑着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夏儿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挤眉弄眼地道:“冬瓜姐姐,娘娘叫您过去呢。”
豆儿瞧了瞧窗外的日头,顿时抿嘴笑起来:“这个时辰是简太医来请平安脉的时候到了。姐姐快去吧,别让简大人等急了。”
厨房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冬瓜脸上微微一热,在一片暖融融的视线中,大大方方的转身朝正殿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