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帽檐滴下,砸在石板上碎成水花。楚玄翻身下马,缰绳随手一扔,黑马低嘶一声退到路边。他站在神殿前的红毯边缘,湿透的灰袍贴在身上,像一层褪不去的旧皮。
红毯通向大殿,两旁站满宾客。灯火从门内涌出,照得地面发亮。有人看见他,笑声停了一瞬,又继续响起。没人迎上来,也没人拦路。
他迈步走进去。
大厅高阔,穹顶挂着七盏青铜灯,火光摇晃。宾客们穿着华服,端着酒杯谈笑。侍者穿梭其中,托盘上的酒壶泛着暗红光泽。那颜色不对,不像葡萄酒,也不像果酿。
楚玄走到角落一张空桌前坐下。灰袍还在滴水,在地面洇开一圈深色。没人主动搭话,但有几道目光扫过来,带着轻蔑和好奇。
一个侍者走来,放下一只玉杯,斟满酒液。酒是血红色的,表面浮着一层微光,像是油膜。他没动杯子,只是伸出食指,在杯沿轻轻一碰。
指尖传来刺痛感,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收回手,低头看。
《百世天书》在他意识里浮现一行字:【蚀魂级毒素,源出黑冕,不可饮】。
他抬眼看了看四周。宾客们都在喝酒,脸上带着笑意,毫无异状。他们的声音正常,动作也正常,可越是这样,越显得不对劲。
这毒不是立刻发作的。
是慢性的,或者需要触发条件。
他端起杯子,凑近鼻尖闻了一下。气味很淡,有一点甜香,混着药味。他装作被香气吸引的样子,眼神迷离了一瞬,然后猛地晃了下头,身体一歪。
手中酒杯倾斜,整杯液体泼向旁边一位年轻贵族。
那人正举杯欲饮,察觉时已来不及躲闪。酒液溅上他的脸和手臂,发出轻微的“滋”声。
他愣住,低头看自己的皮肤。
那一片迅速变黑,像是被火烧过,表层卷曲剥落。他张嘴想叫,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喘息。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响,最后变成凄厉的嚎叫。
他倒在地上抽搐,双手抓挠手臂,黑色从接触点扩散,蔓延至脖颈。
大厅瞬间安静。
所有笑声都停了。人们看着地上的人,脸色发白。有人后退,撞到了椅子。侍者扔下托盘,慌忙往后逃。
一道脚步声从侧门传来。
一个老头走出来。白发稀疏,眼窝深陷,双手青黑,指甲厚而弯曲,像虫壳。他穿着安家药师长袍,胸前别着一枚蛇首铜徽。
他站在那里,忽然笑了。
“好啊。”他说,“终于有人试出来了。”
全场无人应答。
他走向楚玄,步伐不急不缓。“你倒是聪明,知道不能喝。可惜啊,你救不了他。”他指着地上还在抽搐的贵族,“这酒叫‘归西酿’,三百种毒虫炼了三年才成。活物血肉沾之即腐,魂魄入喉即散。”
楚玄坐着没动,手里还拿着空杯。
“你们连自己人也杀?”他问。
“宾客?”老头冷笑,“他们算什么宾客?不过是祭品的陪衬。你以为安家请这么多人来,真是为了热闹?”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这酒本就不该有人能逃。可你”他眯起眼,“你居然能避开毒性反应。是不是用了什么手段?”
楚玄没说话。
他确实感觉到了不同。
从进门前开始,他身上就有一股淡淡的香气萦绕,像是焚骨香混着雪松灰。那是请柬上的味道。此刻,那气息仍在体内流转,与酒毒相抗,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他不知道这是谁的手笔,也不知道目的为何。但他清楚一点——这香气护住了他。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转身,面向众人。“诸位不必惊慌。”他提高声音,“此酒非为诸位准备。它是专为命格逆天之人所设。今日婚宴,不只是婚礼,更是一场净化仪式。”
有人小声问:“那我们还能喝吗?”
“当然可以。”老头笑得阴森,“只要你不曾背叛血脉,不曾篡改天命,此酒便是甘露。唯有那种人——”他指向楚玄,“才会引动剧毒反噬。”
宾客们你看我我看你,慢慢有人重新端起酒杯,但手都在抖。
楚玄把空杯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灰袍湿冷地贴在身上。他没看地上还在抽搐的人,也没看那个药师。他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大厅中央的红毯上。
“所以。”他说,“这不是婚宴。”
“是杀局。”
老头咧嘴一笑:“你既然知道,何必来?”
“我说过要来的。”楚玄声音不高,“我也说过,我是来查账的。”
“查账?”老头像是听到了笑话,“你现在连命都要没了,还查什么账?”
“账分很多种。”楚玄说,“有人欠我的爵位,有人拿了我的婚书,还有人用我的名字办了一场假婚礼。”他顿了顿,“现在你们连酒都下了毒,说明心里有鬼。我不查,谁查?”
大厅里一片死寂。
老头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有意思!真有意思!难怪他们会选你当祭品。你这种人,越清醒,死的时候越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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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袖中滑出一支骨管。“你知道为什么这酒叫‘归西酿’吗?因为它不是让人死的。”他盯着楚玄,“是让人活着,一点点烂掉,亲眼看着自己的一切被夺走,被踩进泥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才是真正的归西。”
他吹响骨管。
一声尖锐的哨音划破空气。
大厅角落的几盏灯同时熄灭。剩下的火光变得昏黄,映得人脸发绿。宾客们开始不安地移动,有些人悄悄往门口退。
楚玄站着不动。
他感觉到体内的龙息在流动,血脉深处有东西在苏醒。但他压下了它。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只是看着那个药师,说:“你们安排这么大一场戏,就为了吓我?”
“不是吓你。”老头收起骨管,“是让你明白,你早就输了。十年前你跪着被人拖出去,今天你就算站着进来,结局也不会变。”
“那你告诉我。”楚玄问,“如果我注定要输,你们为什么还要下毒?”
老头一怔。
“如果我真的那么弱,一杯酒就够了。可你们用了三百种毒虫,布了这么多局,甚至让一个早该死的人站在这里说话。”楚玄笑了笑,“说明你们怕的不是我死,而是我活下来。”
老头的脸色变了。
他后退半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楚玄没再看他。他转过身,沿着红毯往大殿深处走去。脚步平稳,灰袍下摆拖过地面,留下一条湿痕。
身后,没有人阻拦。
宾客们纷纷避让,像是怕沾上他的影子。那个中毒的贵族已被两个黑衣人拖走,地上只剩下一滩焦黑的痕迹。
楚玄走到三分之二的位置停下。
前方是主台,挂着红色帷幕。再过去就是仪式区。他知道那里一定有更多陷阱。
他没继续往前。
他只是抬起右手,看了看指尖。
刚才碰过酒杯的地方,皮肤有点发麻,但很快就被体内那股香气化解。他能感觉到,《百世天书》正在记录这一切。
【归西酿成分解析中】
【黑冕议会惯用手法确认】
【安家首席药师身份锁定:第三世死亡名单第十七人,原名莫坎,因炼制失败被家族处决,现以活体药鼎重生】
信息不断浮现。
他闭了下眼,又睁开。
“原来你们连死人都能拉回来。”他低声说,“那就别怪我翻旧账。”
他站着没动,也没有回头。
身后的大厅一片混乱。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想要离开却被守卫拦住。那个药师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楚玄的右手缓缓握紧。
他没有使用龙魂之力,也没有召唤天书显形。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气氛变了。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却让人觉得——接下来的事,不会按你们写的剧本走了。
远处,帷幕后方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影走来,脚步轻缓,像是故意放慢速度。
楚玄抬起头。
他看见一个女人从幕后走出,身穿白色长裙,金发披肩,面容熟悉。
她手里端着一只金杯,杯中酒液比之前更红,几乎接近黑色。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这一杯。”她说,“是为你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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