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还在下,顺着神殿高窗的裂隙滴落,在石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斑点。楚玄站在红毯中央,湿袍贴身,寒意渗骨。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盯着面前那个端着金杯的女人。
她穿着白裙,金发披肩,面容熟悉得像一场旧梦。
可他知道,这不是安薇拉。
那杯酒太黑,那眼神太冷,笑意里藏着刀锋。她不是来敬酒的,是来送终的。
就在他准备抬手拨开这虚妄一瞬时,琴声响起。
不是轻柔的前奏,也不是试探的音符,第一声就是撕裂空气的锐响,像有人用指甲刮过青铜碑面。整座大殿猛地一震,灯火扭曲,宾客们的脸像是被水泡过的画,轮廓开始晃动。
楚玄眼角一跳,迅速后退半步,脚跟踩上干燥的地砖。
侧殿方向走出一个身影。白袍沾了尘灰,肩带松脱,月光石黯淡无光。艾琳抱着竖琴走上祭台,脚步不稳,却走得坚决。她看都没看主位上的“新娘”,只将目光落在楚玄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她把竖琴架在膝上,十指按弦,声音低哑:“别信眼前的东西。”
然后,她用力拨下一记重音。
《真言索》起。
音波如犁,从祭台向四周扫荡。所过之处,光影崩解。红毯褪成灰石板,花束枯成铁刺,宾客们脸上笑意凝固、碎裂,露出呆滞空洞的眼神——他们根本不在听,也不在看,只是被钉在原地的傀儡。
大殿变了。
穹顶不再是雕花金顶,而是布满刻痕的黑色岩层,七根石柱围成环形法阵,地面裂纹构成蛛网般的符文。火光来自四角燃烧的绿色磷灯,照得人脸发青。这里不是婚礼现场,是一处封印献祭的死地。
楚玄缓缓环顾四周,呼吸微沉。
他早该想到的。哪有婚礼请一群木头人?哪有新娘亲自端毒酒?这场戏太完整,反而假得离谱。
他转头看向艾琳。
她正咬牙继续弹奏,指腹已经破皮,血顺着琴弦往下淌。翡翠色的血,滴在祖母绿琴面上,发出轻微的“嗤”声,像是雪落在热铁上。
“还没完。”她低声说,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音波震荡,“它在反扑。”
话音刚落,主台帷幕后的镜面骤然亮起。
一人高的银镜凭空浮现,表面流动着水纹般的光。镜中倒影不是艾琳,也不是楚玄,而是一个女人的脸——苍白,细眼,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窥视般的笑。
赛琳娜。
嫉妒议长,镜妖之主。
“真是感人的重逢。”镜中人开口,声音像是从井底传来,“为了你,我可是特地拼了这具分身。”
艾琳手指一顿,第二根琴弦“铮”地断开,划破她的掌心。
她没停,立刻换指续弹。
镜面波动加剧,画面切换——
一间破屋,雨夜。少年跪在地上,口吐黑血,手里攥着半张烧焦的婚书。窗外雷光一闪,映出几个披甲守卫冷漠的脸。那是安家的人。他们看着屋里的人死去,转身离开,像在处理一只病狗。
第三世。
楚玄瞳孔收缩。
那一世他靠炼药攒下一点家底,娶妻生子,却被亲信下毒,全家暴毙。他死前最后一眼,就是这扇窗,这几张脸。
记忆本该模糊,可此刻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
“你喜欢看别人痛苦,对吧?”镜中赛琳娜轻笑,“那就多看看。每一世你都被背叛,每一次你都死得难看。你以为你能赢?你只是活得久一点的尸体罢了。”
艾琳猛然抬头,琴音陡升。
第三根弦崩断,直接割进她食指根部。血喷出来,溅在镜面上。
“闭嘴!”她吼出声,声音已不像平时那样清冷温和,反而带着撕裂的沙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讲他的过去!”
琴声炸裂,最后一段《真言索》全数倾泻而出。
镜面剧烈震颤,终于裂开一道缝。紧接着,咔嚓声密集响起,整面镜子像是被无形巨手捏碎,碎片哗啦散落一地。
底下露出的,是一具人形傀儡。
由无数小镜拼接而成,关节处铭刻黑冕印记,胸口嵌着一块暗红色晶石,正缓缓熄灭。那不是活物,是用幻象喂养的壳。
艾琳喘着气,整个人几乎趴在琴上。她右手三指都在流血,左手小指已经没了指甲。但她还撑着,抬起头,望向楚玄。
楚玄站着没动。
雨水从帽檐滴下,砸在石板上。他脸色平静,可眼底有一丝波动,像是湖面被风吹皱。
他知道她在看什么。
不是那具傀儡,不是地上的碎片,是他。
她看到了他的死。
不止一次,而是某一段被精心剪裁的记忆——他跪着,吐血,被人抛弃。像个废物。
她原本以为他是崛起的强者,是能打破命运的人。可现在,她看到的是一个反复被碾碎的失败者。
“原来你早就”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
楚玄听见了。
“早就习惯死了?”他接过话,语气没什么起伏,“嗯,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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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动作随意得像在擦汗。
“死一次学点东西,死多了也就麻木了。你要现在拔剑砍我,我可能还得问你借个痛快点的刀。”
艾琳没笑。
她盯着他,眼神变了。不再是担忧,不是关切,也不是平日那种带着距离的温柔。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愤怒混着失望,还有一点被欺骗的刺痛。
“你从来没提过这些。”她说,“你让我以为你是靠自己走到今天的。”
“我不就是靠自己?”楚玄反问,“每一世醒来,不都是我自己爬起来的?谁给我送饭?谁替我报仇?谁他妈在坟地里啃树皮练功法?”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想听真话?好啊。我怕死,怕得要命。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再死一遍。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把账全收回来的机会。”他顿了顿,“现在,机会来了。”
艾琳沉默。
她慢慢直起身子,左手撑着断弦的琴面,站了起来。血顺着手腕往下滴,在石板上积成一小滩。
“那你告诉我。”她声音冷了下来,“你接近我,是为了精灵古庭的力量?还是生命之树的权限?或者只是需要一个能帮你弹破幻境的工具?”
楚玄一怔。
“你疯了?”他说,“我什么时候利用过你?”
“那你为什么从不提你的过去?”她逼近一步,眼神锐利,“你明明记得每一世的死法,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让所有人以为你是天降奇才,实则你只是个背着尸体前进的幽灵。”
楚玄没答。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这话没法反驳。
他是瞒了。不是因为不信任她,而是不想被人用另一种方式看待——可怜、畏惧、或是当成怪物。他只想当个正常人,哪怕只是装的。
但现在,装不下去了。
艾琳看着他,忽然笑了下,笑得很轻,也很冷。
“你知道吗?我能感知谎言。”她说,“但刚才,你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她抬起手,指尖一滴翡翠色血液坠落,砸在琴面残片上,发出灼烧的“嗤”声。
“可正因为是真的,我才更恨。”她盯着他,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暴戾的情绪,“你骗了所有人,也骗了自己。你以为你能扛住一切?可你连面对都不敢。”
楚玄没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深渊。
外面雨声更大,风从裂缝灌入,吹得残烛摇曳。地上镜片映着绿火,光影错乱,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艾琳缓缓收回手,不再看他。她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指尖,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想再听故事了。也不想当什么盟友,什么契约者。”
她顿了顿,抬眼,视线重新锁住楚玄。
“下次你再死在我面前”她一字一顿,“我会亲手杀了你,省得看你被人像垃圾一样拖出去。”
说完,她松开手,任由残破的竖琴滑落在地。
“砰”的一声闷响。
她转身,走向侧殿阴影,背影单薄,却走得决绝。
楚玄站在原地,没拦,也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曾握过三百世记忆的手,此刻微微发抖。
意识深处,《百世天书》悄然翻过一页。
【记录:第三世死亡画面确认】
【赛琳娜分身特征录入完毕】
【当前状态:孤立,未受物理攻击,精神压力值上升】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平静。
他抬起头,望向主台方向。
那里只剩下一地碎镜,和一面空荡的墙。
雨水顺着他的银发流下,滴进衣领。
他抬起脚,往前走了一步。
灰袍拖过地面,留下一条湿痕。
红毯早已消失,脚下是冰冷的石板。
他一步步走向祭台中心,脚步平稳,像走在回家的路上。
远处,石门之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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