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还在响,但不是从舰上来的。
楚玄站在门前台阶上,手插在灰袍袖子里。他刚把请柬塞进内袋,那股焚骨香就又飘了过来,比刚才更近,像是有人捧着香炉一步步走过来。
风从南边吹来。
地面没铺红毯,也没挂灯笼。府门大开,两侧站着几个老仆,低头看着鞋尖。他们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场笑话——那个被退婚的少爷,终于要跪着接回安家的施舍了。
脚步声停在三步外。
来人穿金线长袍,面覆细密金丝面具,走路时脚不沾地,像踩在看不见的台阶上。他手里托着一个檀木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礼服。金丝织纹,暗绣藤蔓,衣领处缝着七颗星形扣——这是安家嫡婿才能穿的“归顺袍”。
“楚公子。”使者开口,声音经过面具过滤,变得又冷又平,“吉时将至,安家特命我送来婚典正装。按例,您需在迎亲前换上此袍,以示诚意。”
周围没人说话。
有个小厮忍不住笑了一声,立刻被旁边人拉了一下袖子。他们记得清楚,十年前这人被退婚那天,也是这个使者站在这里,当众摘下他的腰带,说:“血脉低贱,不配系安家玉扣。”
现在他又来了,带着同样的语气,同样的姿态。
楚玄没动。
他看了眼盒子,又看了眼使者。
“你们家规矩真多。”他说。
声音不大,也不重,就像闲聊。
使者微微仰头。“此乃百年旧制,非我定,亦非你能改。”
“哦。”楚玄点点头,“那你回去告诉他们,我不去了。”
使者一愣。
“你说什么?”
“我说。”楚玄伸手,直接从盒子里抽出那件金袍,“我不穿。”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双手一扯。
布料撕裂的声音很响。金线崩断,星扣飞溅,整件礼服被他从中撕成两半,动作干脆得像撕一张废纸。碎片飘落地面,压住了一片枯叶。
全场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使者后退半步,面具后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你可知此袍代表何意?”
“知道。”楚玄把剩下半截袍子甩在地上,“代表我得低头,得认错,还得谢他们赏饭吃。”
他抬眼看着对方,“可我现在不想低头。”
使者盯着他,许久才冷笑一声:“你以为不穿这件衣服,就能逃过仪式?婚书已定,天地为证,你逃不掉。”
“我没想逃。”楚玄拍拍手,“我只是不喜欢别人给我挑衣服。”
“那你打算穿什么?”
楚玄拉开灰袍前襟。
里面不是普通衬衣。
一层贴身软甲露了出来,颜色偏青,表面有细微纹路,像是某种鳞片拼接而成。那些纹路并不显眼,但在阳光下流转着微光,仔细看,竟与安家祖庙石壁上刻的图腾极为相似——双蛇缠剑,根须入地。
使者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断誓剑”的护柄纹。据传只有安家初代家主佩剑时,才会在铠甲上烙下此印。后来三百多年,再无人见过真迹。
可现在,它出现在一个“废脉弃婿”的身上。
“这不可能。”使者声音发紧,“那纹你怎么会有?”
楚玄没回答。
他只是重新合上灰袍,动作随意,仿佛刚才撕的不是象征归顺的礼服,而是一件旧外套。
风忽然大了些。
灰袍鼓起一角,露出腰间挂着的一枚旧指环。没有宝石,也不闪亮,就是个普通的铁圈,边缘磨得发亮。那是他第一世做锻造学徒时打的,一直戴着。
使者盯着那枚戒指,又看看地上碎裂的金袍,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他本该呵斥,该怒斥,该当场宣布取消婚约。可眼前这个人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当年那个被退婚时还会跪地求饶的少年。
他不怕。
这才是最可怕的。
“你还有一句话要说吗?”楚玄问。
使者僵了一下。
“我奉劝你一句。”他强撑着语气,“别以为有点小机缘,就能翻盘。安家不是你能挑衅的存在。”
“嗯。”楚玄点头,“我知道。”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我才亲自来。”
使者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楚玄看着他,“你们设局等我,我不去,岂不是白费你们一番心意?”
这话听着像服软,可语气一点不像。
使者察觉不对,想后退,却发现双脚像钉住了。不只是他,连旁边那些偷笑的仆人都不动了。空气沉了下来,像是暴风雨前的那一刻,闷得人喘不过气。
楚玄往前走了一步。
灰袍下摆扫过地上的金袍碎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回去告诉他们。”他说,“我不是来认错的。”
“我是来收账的。”
使者终于变了脸色。
他猛地转身,长袍翻飞,想要离开。可就在他抬脚的瞬间,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整个人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
他没回头。
但他知道,那一瞬的压迫感,不是来自武力,也不是魔法波动。
是气势。
纯粹的、压得人抬不起头的气势。
楚玄没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使者匆匆离去的背影,直到那道金色身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有点发麻。不是紧张,也不是激动。是那种熟悉的、血液深处传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醒来。
他没管。
转身往门里走。
老仆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没人敢抬头看他。刚才那一幕太反常了。那个一向低调的少爷,今天一点都不低调。
尤其是那层软甲。
有个年长的管家站在廊下,手里抱着一本册子。他看见楚玄进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
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楚玄走到院中,停下。
他摸了摸胸口,请柬还在。温度比刚才高了些,像是贴着皮肤烧起来一样。
他没拿出来。
只是抬头看了眼天。
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可太阳明明还在。
这种天气,适合出远门。
也适合杀人。
他转身进了厅堂。
灰袍未脱,也没坐下。站在中央,像是在等什么人。
门外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次不是金袍使者。
是一个穿着旧布衣的老者,手里捧着一卷羊皮纸。他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到了门口,他停下,低头行礼。
“少爷。”他说,“婚书送到了。”
楚玄看着他。
“放下吧。”
老者把羊皮卷放在桌上,没走。
“他们说请您亲自过目。”
楚玄走过去。
手指刚碰到卷轴,一股熟悉的气息冲进脑海——焚骨香、雪松灰、还有那一杯泛着紫光的酒。
他没缩手。
慢慢打开了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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