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的手从剑柄上滑了下来。
那把剑还插在空中,像一根钉子卡在天和地之间。他的手指有点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怕,是身体撑到了头。银发贴在额头上,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露水。他站着没动,脚底下的石头裂了一圈缝,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
风还在吹,灰烬打着旋儿从脚边滚过。
他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来的时候,看见远处的夜空划开一道光痕,绿的,像琴弦崩断时闪出的火花。那道光落得不急,慢慢铺过来,照到地上,土里立刻钻出细芽,顺着废墟往上爬,缠住断柱和塌墙。
接着,有人走来了。
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让地面冒出一点绿意。她穿着白袍,肩上缀着石头,在月光下亮得能照见人脸。她的头发是翡翠色的,垂到腰间,手里抱着一把竖琴。
楚玄认得她。
艾琳站在祭坛边缘,没说话。她看了他一眼,眼神很静,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在这里,也知道自己要来。
她把竖琴放在地上,十指搭上琴弦。
第一声响起时,楚玄的肩膀抖了一下。那声音不响,却直接进了骨头里,像是有人用温水冲掉了里面的锈。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指甲开始变红,有了血色。
第二声,腿上的力气回来了点。
第三声,胸口那股闷压的感觉散了。
艾琳的手指没停,一曲《生命归源》从头弹起。音波化成丝线,绕着楚玄转,从脖子到脚踝,一圈一圈缠上去。那些线碰到皮肤就往下渗,把黑气一点点抽出来。黑气在空中扭动,像虫子,最后被风吹散。
她的右手忽然抖了一下。
那只手一直不太灵便,以前弹得太狠,伤了魔力回路。现在每动一次,指尖都会冒出血珠。但她没停,反而把速度提了点。
楚玄想往前走,刚抬脚,一层光挡住了他。他站住,只能看着。
艾琳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有汗往下流。她的呼吸短了,但琴声更稳。到最后一个音落下时,一道碧绿的光柱从天而降,把他整个人包住。
他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接上了。
伤口合拢,龙鳞重新泛光,赤瞳里的纹路又亮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这一次,肺里不再有铁锈味。
艾琳收了手。
她没倒,只是靠着竖琴坐了下来,喘得厉害。她的右手掌心全是血,滴在地上,长出一朵小小的花。
楚玄走到她面前,蹲下。
“你本不必亲自来。”他说。
“可我答应过,要亲眼看你登顶。”她笑了笑,眼睛闭上了,像是累极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
远处的天边突然亮了下。
一道金红色的光划破夜幕,像流星砸进地面。炸开的地方站着个矮个子少女,穿着锻造围裙,脸上有道疤。她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把锤子。
那是罗拉。
她抬起头,看向祭坛方向。
“我带了圣地最后的祝福。”她说,“用千年神木芯、星核铁,还有你的一滴血炼的。”
她走上来,脚步有点晃,显然赶了很久的路。她把锤子递过去,手没抖。
楚玄伸手碰了下锤面。
一瞬间,他体内的天书残存意识动了一下。那不是完整的书了,只剩一点影子,但它认得这把锤子里的东西——那是他百世积累的锻造知识,被封进去了。
锤身嗡鸣起来,表面浮出一层金光。
艾琳睁开眼,抬起左手,一点绿光从指尖溢出,顺着空气流到锤柄上。她的魔力不多了,但这点足够。
楚玄握住锤子,把它举到空中。
罗拉站到他右边,艾琳勉强站起来,站到左边。
三人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
楚玄低头看他们俩。
一个快累瘫了,一个满手是伤,但他俩都没退。
他伸出手,一手拉住一个。
“这一世,我不想再一个人走完。”他说。
艾琳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下。
罗拉用力点头。
三股力量从他们身上涌出,汇到锤子上。金光、绿光、还有一道说不清的颜色,缠在一起,冲上天空。
光流在云层外炸开,像烟花,但不停歇。它开始旋转,勾勒出三个形状:一本漂浮的书,一棵参天大树,一柄燃烧的铁锤。它们绕着彼此转,越转越快,最后融合成一个符号,定在星空中央。
大地上的人都抬头看了。
有人开始低声念咒,是楚玄以前教的龙语护身词。没人组织,但声音越来越多,连成一片。那些人里有奴隶,有士兵,有流浪匠人,他们不认识彼此,但现在念的是同一段话。祭坛上,三人松开了手。
楚玄把锤子收进怀里,转头看艾琳。
她靠着竖琴坐着,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亮。她的右手放在膝盖上,血已经止住了,那朵小花还在。
罗拉盘腿坐下,调息。她闭着眼,嘴角翘着,像是做了件大事。
楚玄站着没动。
他抬头看那颗新星。
它不闪,也不动,就那么挂着,像被人亲手钉上去的。他知道以后会有传说讲这颗星,说它是创世三圣的象征,代表智慧、生命和锻造。但他现在只想记住这一刻——两个人走了几万里,拼着命赶到这儿,就为了让他还能站着。
风又吹了过来。
这次带着点暖意。
他低头,发现脚边的裂缝里长出了一片叶子,嫩绿的,刚展开。他弯腰,用手指碰了下叶尖。
露水沾上皮肤,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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