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站在祭坛上,手还搭在那把插进天空的剑柄附近。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气。他没动,但肩膀松了。
底下的人越来越多。有穿破衣服的,也有披甲的残兵,还有几个穿着不同族徽长袍的身影,站在稍远的地方,没靠近。
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裂缝。昨天这里还是焦土,现在长出了一片叶子,嫩得很。他弯腰掐了一下叶尖,凉的。
然后他直起身,把手里的锤子举起来。这把锤是罗拉送来的,沉,但握着顺手。他把锤尖往地上一点。
嗡——
一声闷响顺着地面传出去。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有人低头看自己的脚镣,发现锁链全断了,不是被砸开,是自己裂的。一个少年蹲下去摸铁环,手指抖得厉害。
楚玄开口:“从今天起,没人再是别人的财产。”
声音不大,也不高亢,像是平常说话。可这句话一落,周围突然安静了。连远处风吹碎瓦的声音都听得到。
“你们的名字,你们的命,你们想走的路,以后都自己说了算。”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第一张卖身契。纸发黄,边角卷着,上面按着血指印。他没念名字,也没说是谁的,直接用拇指蹭出一点火星。火苗窜上来,烧到一半时颜色变了,金绿相间,像有东西在火里游动。
火光映在他脸上,银发微微发亮。
台下有个老工匠模样的人,跪着没动。他身后跟着个满脸疤痕的年轻人,是灰尾。灰尾扯了他一把,低声说了句什么。老人抬起头,看着祭坛上的身影,忽然哭了。他从怀里掏出几张叠好的文书,哆嗦着手展开,然后猛地撕开。
纸片飘在空中。
接着又一个人撕。再一个。越来越多。有人边撕边吼,有人沉默地烧,有人把契约塞进嘴里嚼烂吐出来。火堆渐渐多了起来,连成一片。
楚玄没再说话。他退后一步,闭上眼,双手垂在两侧。
天上的云开始动。不是飘,是裂开。一道口子从头顶划过,细雨落下来。
雨丝带光,落在身上不冷。一个女人伸手接住几滴,忽然尖叫。她胳膊上原本有一道烙印,深紫色的,属于某个已经覆灭的贵族家族。现在那印记正在褪色,像是被人用布擦掉一样。
更多人发现自己身上的标记在消失。脖子上的环痕、背上的鞭疤、手掌因长期劳作变形的关节都在被雨水渗透后慢慢恢复。有个老头抱着头蹲在地上,嘴里一直念叨:“我不是牲口了,我不是牲口了。”
雨还在下。
矮人使节摘了头盔,单膝点地。精灵那边拿出一片树叶,在上面刻字。魔族代表站在边缘,原本藏在袖子里的手慢慢抽出来,手里没有武器。
楚玄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在雨里跑。孩子光着脚,一边笑一边跳,踩得水花四溅。他母亲追在后面,脸上全是泪,但也笑着。
他转头看向台边。
铜锤走了上来。他左臂的机械装置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站定后对着人群说:“神匠联盟从今日起设立一百座免费工坊。任何人,只要愿意学锻造、炼金、机关术,都可以进去。”
他话音刚落,灰尾也爬上台。这小子比之前壮了些,站得笔直。“炼金学会公布三十七种基础药剂配方,全部公开。材料清单贴在各城公告栏,平民可用劳动兑换原料。”
台下有人喊:“要是我血脉不行呢?觉醒不了怎么办?”
另一个声音跟着问:“没人管饭,我们吃什么?”
楚玄点了下头。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晶石,扔进雨里。晶石没落地,悬在半空,开始发光。光中浮现出文字,一行行铺开:
“凡年满六岁者,皆可参加统一觉醒测试。”
“测试失败者,可入技校学习匠术、医道、农政。”
“任何组织不得以血脉纯度剥夺公民权利。”
“违者,举国共讨之。”
最后那一行字下面没有署名“楚玄”,而是一串名字:第一届自由议会。
人群静了几秒。
然后爆发出声音。不是欢呼,也不是哭喊,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回应,像是很多人同时说出同一个词。有人开始互相握手,有人抱在一起,有个瘸腿的老兵拄着拐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大声报出自己的名字。
楚玄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的一切。
他的视线扫过那些曾经低着头走路的人,现在他们挺直了背。有几个孩子围着一个断掉的铁项圈踢来踢去,像踢球。一个女人把撕碎的契约纸撒向空中,纸片还没落地就被雨水点燃,烧成灰飞走了。
铜锤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巴鲁要是看到今天,会喝醉的。”
楚玄嗯了一声。
“但他也会骂我太正经。”
楚玄嘴角动了下。
灰尾挤过来,手里拿着一本破笔记本,上面记满了字。“老师,我们下一步是不是要建登记处?得把人名都录下来,不然资源分不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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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安排。”楚玄说。
“那议会谁来当?”
“他们自己选。”
“真能行?”
“不行就换人。”
灰尾愣了下,笑了。
雨慢慢小了。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祭坛前的空地已经不像刚才那样乱哄哄的。人们自发分成几队,有的在清理废墟,有的在搭临时棚屋,还有几个识字的在教别人写自己的名字。
楚玄没动。
他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台阶上,手里捏着半块干粮,看着远处的新星。她嘴唇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把干粮掰成两半,递给旁边一个小男孩。
男孩接过,咬了一口,抬头对她笑。
楚玄收回目光。
他知道有些人还不信。也知道有些旧势力躲在暗处。更知道制度立得再好,执行起来也会歪。
但他也看见了别的东西。
比如那个曾被鞭打到不敢抬头的少年,现在正大声指挥别人搬石头;比如一位原奴隶医师,正跪在地上给人包扎,动作熟练;还有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兵,拿着炭条在墙上画规划图,说这里该修水渠,那里该种田。
他站在那儿,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
远处,一个穿黑袍的人混在人群中。他没撕契约,也没靠近登记点。他盯着祭坛上的身影看了很久,然后悄悄往后退。他的右手藏在袖子里,指尖有一点黑芒闪过。
楚玄的目光忽然偏了一下。
那人立刻低下头,装作系鞋带。
楚玄没动,也没喊。只是把手伸进灰袍口袋,摸了摸那枚还没用完的晶石。
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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